第41章 今日恨(1 / 1)
孔劍飛今年的生辰,本來不想辦什麼酒席,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過了就算的。但是他人面極廣,又有聲名,更是“五湖聯盟”盟主卓劍舟的同門師兄,到了壽誕之日,更是許多親朋故交不請自來,只得仍是置辦了酒宴酬酢招待,到得晚飯時分,孔府已是一片熱鬧。
孔劍飛滿面堆著笑容,手拿酒杯在席上給客人敬酒,看上去精神矍爍,意氣風發。從他面上看去,沒有人知道此刻孔劍飛心中的煩惱鬱結。
盧孟然死了,趙寒清也死了,兩個與自己齊名的人被逼迫而死,雖是遂了自己的意,但是不僅拳譜沒有到手,盧家兒子反而帶回了一個讓人畏懼的蠱女。
此時此刻,他突然想起趙寒清臨自殺前血紅著眼看著自己獰笑說:“我一時之差,竟導致身敗名裂而死,我沒話說,只是你別以為你兩面裝樣便可以撇脫了干係,盧家兒子不肯饒我,難道他便肯饒你麼?今日起我就在奈何橋上等著你來,只怕到時候你蠱發身亡的樣子,連我也認不出來!”
正在孔劍飛心中鬱結的時候,一個家人跑到身邊,稟道:“老爺,盧家少爺與少夫人來了,說帶了壽禮來給老爺賀壽。”
孔劍飛一怔,心中驀然掠過一陣陰雲,還未說出什麼,便見盧振山攜了紅玥的手走了進來。
盧振山身著雪白衣袍,益發顯得身姿挺拔,威武異常,他身旁的紅玥卻穿著苗族女子飾滿繡織、綴著百鳥細羽的百鳥衣裙,秀麗的臉容微顯蒼白,面無表情。
孔劍飛勉強在臉上擠出笑容,迎上一步,笑道:“盧賢侄來了,難得你有心記得老夫生辰,便請入座喝酒吧。”
盧振山毫無客氣言語,只一笑道:“好,喝酒便喝酒。”攜著紅玥的手徑直走到主席上。這一席上好幾個都是孔家家人,見到他們過來,俱不約而同地挪開身子,儘量離盧振山夫婦遠一些。廳內所有賓客幾乎都好奇地盯著石珠子看,小聲猜測談論。
席間有一個客人亦認識盧振山,卻並不知道盧家與孔家的糾葛,只知道前不久孔劍飛方替段家出頭報了盧夫人被殺之仇,便笑道:“盧公子,此次的事情在下也略有所聞,令堂之仇終於得報,也幸得孔大俠肯行此仗義之舉,盧公子親來向孔大俠賀壽,原也是該當的。”
盧振山帶笑答道:“今日我還真是為了父母之仇前來孔大俠家的。”在返家之後,他本來在外都稱孔劍飛為“孔先生”的,現在跟著別人稱之“孔大俠”,語氣中盡是諷刺。孔家之人,尤其是孔劍飛與孔仁豪父子聽了這話,臉上不由得變色。
那客人未聽出盧振山說話中的諷刺之意,笑道:“論道如今江湖,能似孔大俠這般慷慨的俠義之輩已不多見,好生讓人相敬。”
孔劍飛乾笑道:“過獎,過獎。”
盧振山嘿的一聲笑,說道:“的確,能似孔大俠這般義薄雲天的人,當世少有,為著別人家的東西,自己不動手便將人逼至自殺的本領,更是爐火純青,舉世無匹。”
嘭的一聲,鄰桌上的孔仁豪按捺不住一拍桌子,站起身來喝道:“你胡說八道什麼?”孔劍飛叱道:“仁豪!你倘若喝醉了便回房躺著去,別在這裡給我丟人現眼!”
設宴的大廳之中,本來喧譁的人聲為之一靜,客人們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紛紛向這邊注目。
盧振山凝視著他,笑道:“我有胡說八道麼?”
孔劍飛強忍一口氣,溫聲道:“盧賢侄,咱們有話好好說,沒有什麼商量不下來的,今日老夫擺設壽筵,沒必要弄得大夥兒都不痛快。倘若你一定要馬上與我商量,咱們便到書房裡說話去吧。”
盧振山搖了搖頭,道:“一跟了你進你家書房,我能不能再出來,可就不知道了。何況孔大俠的赫赫義行,若是不說出來,豈不白叫武林中人相敬了?”
孔劍飛心中殺機已動,沉聲道:“盧賢侄,老夫已一讓再讓,你再如此咄咄逼人,胡言亂語,未免太過分了。”
盧振山道:“假如我只是這樣一說便算得上咄咄逼人,那麼孔大俠當初當著家父之面將我鞭笞,逼他交出我家秘籍,致使家父自刎貴府庭前,可算是什麼?”
孔家廳內登時沉靜得連一枚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到。
孔仁豪大叫道:“你胡說!你胡——”
盧振山冷笑道:“我也就只會胡說,不似孔兄你恁好的口才,能拐騙了我姐姐出走,再為謀我家秘籍將她活活打死……”
一言未了,孔仁豪已踢翻了酒桌,衝了過來,但此日孔劍飛壽筵,他身邊並未帶有兵刃,剛衝得幾步,看到盧振山反手自腰間拔出刀指向自己,同時那個苗女站起身來,心下一凜,立時止步不前。
盧振山心想:“眼下已是撕破了臉皮,你死我活已難免,男子漢大丈夫,要言出必行,何況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盧鈞我便拼著不能活著走出這裡,也必要實現了我的心願!”低聲叫道:“紅妹,你答應過我的!”
只見紅玥嘴角微笑了一下,眼裡卻蘊滿淚光,說道:“是,山哥,我答應過你的。”她伸手從裙下抽出一把小小彎刀,同時輕輕說道,“山哥,有件事你得知道,我們家的人不死,碧血盅毒便不會得見。但願你家仇得報!紅玥我在九泉之下也會笑出來,記住.....山哥你要好好活著....好好活著.......”
孔劍飛一見到她手動,已是大叫道:“仁豪你快離開!”叫聲未落,卻見這苗女一抬手,哧的一聲,一刀割開了自己的細頸,頓時鮮血飛漫,剎那間她身上織繡華麗的百鳥衣裙盡染,她似乎盡了力地向後仰起脖子,倒在地上。變故陡生,所有人都驚呆了,這些人大多都是刀頭嗜血之輩,死人見血的場面並不少見,但是這樣奇突詭異的變故卻是首次遇到。
此時盧振山魂飛天外,竟似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紅玥的屍身,木立當場,半晌,方始淒厲地叫得出聲:“紅玥!紅玥!”聲音裡已帶了哭腔。雙手握拳,他明知在場有無數的武林高手,但他死心已訣,定要與他們拼個你死我活。
孔仁豪又驚又喜,也顧不得許多外人在場,叫道:“爹!這女人竟然自己死了!咱們白擔心了這麼久!”
孔劍飛畢竟城府老辣,驚愕過後,回過神來,朗聲說道:“大家可都看到了,這女子是自己尋死,可與我們孔家一點兒干係也沒有!——來人,把屍體抬出去,今天老夫的壽辰,怎麼便碰上這樣晦氣的事情?”
兩個孔家的家人應聲過來,盧振山咆哮道:“不許你們碰她!誰碰她我殺了誰!”狂亂揮動手中刀,那兩個孔家家人不敢上前,眼望孔劍飛看他示下。孔劍飛所顧忌的苗女既已死,他哪裡會將盧振山放在眼內,陰沉沉一笑,道:“看來盧賢侄夫妻倆都患上失心瘋了,一個跑我家裡來自殺,另一個也胡說八道,神志不清……”
正說到這裡,忽聽那兩個家人中的一個失聲叫了一聲:“這……這是什麼?”眾人目光一齊隨他伸出的手指望去,只見紅玥的屍身已大半浸在鮮血之中,此刻在她割開的喉管處,正有一物蠕蠕而動,似欲從傷口中鑽出來,其狀恐怖之極。
這情景奇詭異常,眾人俱看得怔住。那物事沾著石珠子的鮮血,終於鑽出傷口,爬到她失去生氣的慘白麵孔上,瑟瑟地抖動著展開一對染血的雙翼,原來竟是一隻形狀奇異的青蟲。孔劍飛猛然省悟,嘶聲叫道:“快!快把這蠱蟲弄死!快……”沒有一個人敢上前,孔劍飛全身顫抖,向前衝出,意欲將那青蟲踩死,但那隻青蟲已然化作一團青煙,瀰漫開來.....
頓時屋內充斥了青氣,孔仁豪驚道:“爹.....你....的臉。”原來孔劍飛的臉已然血肉模糊.....
盧振山卻毫髮無傷,靜靜地抱著紅玥的屍身,揚長而去。
也就在那一年,武林中齊名的“孔趙盧李”四大家族,孔、趙、段三家卻莫名其妙的在武林中消亡。
亡得最離奇的當數孔家,江湖上傳聞:孔家當家孔劍飛因謀奪盧家‘五雷天心訣’,將盧氏夫婦殺死,盧家公子因此遠赴苗疆娶回一個養蠱的苗女,於孔劍飛壽筵之上,那苗女竟然以自己的死與血催生碧血蠱蟲,致令孔家人全部中了毒蠱。而就在當晚,孔家被數不明身份的人將門封了,縱火將宅中人與房舍一把火焚成灰燼,沒有一個孔家的人逃得出來。
據江湖中傳聞,那些縱火的人即是當地武林中人,他們亦是生恐孔家所中碧血蠱毒會流傳來開。至於盧家那位盧振山少爺,後來誰也沒再看到他的下落。
鶯飛草長,細流低垂。
山東“彩雲集”,一個姓許的藥店掌櫃一大清早剛開啟店門,便看見一個客人走進來。這客人頭髮凌亂,鬍鬚拉碴,衣著破舊,身材高大,竟似是一個流浪漢,懷中抱著一個骯髒的藍花布包袱。雖然這人看上去不是個有錢人,但進了門皆是客,江掌櫃客氣詢問:“客官要抓什麼藥?”
這人搖了搖頭,低聲道:“掌櫃的,我想請你幫看一看,這是什麼藥物?”聽他話音,原來年紀也不過二十來歲,只不知為何落泊到這種地步。
許掌櫃看著他小心翼翼地開啟了那個藍花布包袱,裡面是一個白布包,再開啟布包,露出一塊黃黑色泥土狀的東西,散發出淡淡的古怪藥材味道。許掌櫃湊近這東西,嗅了嗅,再輕輕按一下,拈著沾在手指上的顆粒,說道:“這東西雖不名貴,可也極為少見,幸而小人當年從一個遠方小販那裡見到過,所以識得。這是苗疆邊遠之地生長的一種樹木,苗人剝了樹皮榨出汁來煉製焙乾,再加入一些他們自採的草藥製成,據說長期少量吞服,即可使女子終生不育,生不出子嗣——客官是從哪裡得到這個的?”
那流浪漢聽了,怔怔地站在當地,失魂落魄一般。
他拿起那個荷包,聞了聞,心下恍然,喃喃道:“原來紅妹早將解藥贈與我......我這個瘋子,怎配得上她的柔情蜜意,良苦用心.....”
許掌櫃心中納悶,又問了一句:“這藥在中原罕有所見,客官是從哪得來的?如果不用,可否賣給小店?”
那人似若未聞,只是包起了藥,抱在懷中,慢慢地轉過身子,向店外走去,江掌櫃只聽他喃喃地自語:“原來……你爹爹……只是讓你別生孩子……不讓碧血盅毒的血緣再延續下去……你為何不早跟我說……為何不早說……為何不說......”
清晨的旭日照在店階前,許掌櫃目送著那人消瘦的身形在溫暖的陽光中緩緩遠去,不知為何,心頭卻感覺到一陣莫名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