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善者之動也(1 / 1)
“男性屍體一具,屍長1.55,發育無異常。屍僵已解除,皮膚蒼白……”
“頭髮黑,頭皮完整,雙側瞳孔等大……”
“五官完整,口鼻腔內無分泌物……”
扁鵲一邊唸叨著,一邊開開心心的寫著屍檢報告。
說起來,他都有好幾年沒有做過屍檢了。師父在這方面的學識豐富,同時也有深入研究,但似乎並沒有傳授這方面技能給扁鵲的意思,只是對他進行了基礎的訓練,再介紹了一些書籍罷了。
但是,即使師父都不知道,求知慾旺盛的扁鵲,從來都不甘心於師父教授的那些內容。
就像是師父教授草藥學的時候,扁鵲會自己閱讀幾書架的藥學類書,師父教授屍檢技術之後,扁鵲同樣閱讀了大量的書籍以做補充。有趣的是,比起草藥學或藥學,師父在“屍學”方面積累的資料更多。
不過,比起草藥,屍體的獲取難度就太高了,扁鵲這麼長時間沒碰過屍體,一時間也有些手生,加上又是記錄又是檢查的,一具屍體竟是折騰了許久都沒來得及開胸。
嘎嘎嘎嘎。
屍體的骨節悄然發出了聲響。
扁鵲不禁一愣,第一時間拿起了解剖刀。
倒不是為了對抗屍體,而是他知道,屍體一旦動起來,這後續的檢查就不好辦了,而後續的檢查不做的話,前面的檢查也是白浪費時間了。
這怎麼可以!
咔。
扁鵲一刀剖開屍體的表皮、肌肉和脂肪,接著動作嫻熟的換用鐵鉗,輕鬆夾斷屍體的肋骨。
這要是個活人,如此動作顯然是太粗糙了,但對屍體就不用那麼講究了,理論上,扁鵲甚至能用一把鐵鉤做完所有這些工作。
從這個角度來說,換用工具,已經是看得起眼前的屍變體了。
“唔……果然是改過的啊。”扁鵲低頭細看,接著用鐵鉗直接翻了起來,又看了幾眼,就在旁邊的本子上再次記錄起來:
“皮膚:加滲金屬……唔,很初級的技術了。”
“骨骼:同樣是加滲金屬,倒是用了不同的方案,但變化不大。”
“肌肉:生物加強。”
“心血管系統:生物加強……好像在哪本書裡見過,退而求其次的落後方案,是因為生物法比較難以實現吧……”
“肝脾膽道消化系統:無……看來是沒有完善的改造方案呢。”
扁鵲看兩眼,就背過身去寫字。
在他看來,眼前這具屍體只能說是初級改造。主要的改造部分都在於外表和骨骼,以加強力量和防禦為主,舊有的心血管系統經過改造以後提供動力,但很顯然,動力的提供是很不足夠的,所以需要長時間的蓄能以後才能啟動,看這個樣子,持續能力也是個問題。
他的身後,屍體發出越來越大的“呼呼”聲,像是生氣了似的。
扁鵲理都沒理,一具連肺都摘除了,也就是並沒有氣交換系統的屍變體,又有什麼生氣的資格呢。
扁鵲在本子上快速的起了一個草圖,那是幾塊骨骼技改後的模樣,雖然在扁鵲看來,依舊是很老舊的書本上的技術的改造,但已經是整具屍變體裡,比較有價值的改造了。若是以不太嚴格的標準,也就是比師父的判斷標準低一點的話,扁鵲倒是覺得骨骼的技改有一定的革命性,但實驗性太強,實用性不足也是顯然的——照抄書本里的屍變體的改造,威力興許還會大一點。不過,能有更創新的方案,可能帶來更具潛力的發展也是真的。
孰優孰劣,單純的技術判斷是不準確的。
扁鵲詳細的寫著屍檢報告。即使是很有創意的實驗,但看實驗者藏頭露尾,且沒有善後的意思,本身也就說明對方的實驗的倫理性有問題。
對這種人,就算有點小才華,也不能慣著——這是師父經常放在嘴邊的話,扁鵲覺得還是有道理的。
咔咔咔。
屍體猛的坐了起來,兩隻無神的眼睛睜開,渾身肌肉條索繃緊,使得胳膊瞬間彈了起來。
“蓄能時間很長啊。”扁鵲轉身說了一句。
屍變發展到這個時間,就不好再做檢查了。
他和屍體面對面的互相看了兩眼,然後伸手向前。
屍體的手兇狠的抓向扁鵲。
扁鵲的手穩定的穿過屍體經過改造的胳膊,向下一壓,再橫裡一劃,就將坐起的屍體給壓躺了回去。
放倒。
抹平。
雖然只是第二次做,扁鵲的動作已是異常的熟練。
咔。
這次,是開焚燒爐的聲音。
屍體再次坐起,這一次,它的胸腔裡甚至噴出一股血箭來。
扁鵲隨手將一塊麻布放上去,再次抹平屍體,沒有絲毫停頓的,就將之給塞入了焚燒爐中。
啪。
啪啪。
爐門關閉,屍變體使勁的撞擊了兩下鍋爐。
再無聲息。
扁鵲搖搖頭,在高溫作用下,不管是滲入金屬的骨骼,還是生物改造的心血管系統,都會在短時間內變性,再無法發揮作用。
扁鵲洗淨手,重新坐在焚化爐旁的桌前,攤開本子,做起了記錄。
不完善的實驗是完善實驗的先導。眼前這具屍體的改造儘管初級,但也還是有許多可圈可點的地方的。
扁鵲特意在本子上做記錄,並著重在骨骼改造上畫圈。
啪啪啪。
那是焚化爐里加滲了金屬的骨骼,最後的反抗。
扁鵲合上記錄本,再重新拿起書,安靜的看了起來。
他今天的計劃是燒5具屍體,前兩具的等待時間用來看書,後3具的等待時間用來睡覺,目前看來,計劃似乎還算是順利。
不過,陳屍為何更容易發作的原因,扁鵲依舊沒什麼頭緒,就他的感覺而言,這似乎不像是醫學或自然現象,但是,醫學和自然不能用感覺來解釋。
扁鵲暗自點點頭,情緒不僅穩定,還有點小昂揚,看書都更有心得的感覺。
呼呼。
焚燒爐內,燃燒的聲音越來越小。
扁鵲看看時間,照著老鄭的要求,處理了骨灰。
開窗通氣片刻,扁鵲取了一根隨身的香條,點燃來嗅了會,再重套上一件外套,推門來到耳房。
這一次,扁鵲直接循著適才的研究,選了一具最有可能屍變的屍體出來。
屍體剛被推出了耳房,扁鵲的耳邊就傳來咔哧咔哧的聲音。
“莫非和空氣有關?”扁鵲腦海中做著猜測,手裡絲毫不慢的拿起了解剖刀……
剖開。
記錄。
評價。
在屍變體終於猙獰之際,扁鵲才出手將之壓倒,抹平,放展,推入焚燒爐……
熊熊的火焰,輕易的吞噬了看似兇悍的屍變體。
“陳屍果然容易屍變,有意思!”扁鵲心裡升起了小小的好奇。
最近三天,都沒有屍變發生了,是預設的時間出了問題,還是怎麼回事?”
昏暗的燈光下,穿著一身黑色錦袍的男人聲音低沉的審視著面前的下屬們。
在巨大的立柱和五色大玻璃的映照下,幾名身穿緞服的屬下顯得無比渺小,他們仰著頭,憧憬的望著黑袍人。
站在最前的屬下拱手道:“冕下,屍變體的爆發時間一直不太穩定,主要是根據屍體內的溫度做調節,也許是最近幾天的天氣原因,或者是城市裡對屍體的處置有了變化……”
“應對呢?”黑袍人打斷了屬下的陳述。
“最近的屍源充足,我等有信心增加一倍的產能,如此,到了下一個週期,屍變的基數增加,應該不會再有斷檔的情況了……”
“這是做實驗,又不是生產,單純的增加,是做研究的態度嗎?而且,機率是你們能控制的嗎?”黑袍男人將筆“啪”的擲在桌上,道:“你們應該考慮的,是如何提高技術。”
“是。”幾人齊齊回答。
“其他器官的改造要擺上日程了。”
“是。”
“現有的技術也要繼續改進,尤其是骨骼和肌肉的強度,還不夠,遠遠不夠!”
“是!”
黑袍人這才點點頭,道:“行了,還有什麼要求嗎?”
“冕下,經費方面,估計還要增加不少。”
“多少?”
下方沉默了片刻,前排者越眾而出,朗聲道:“就目前的情況來看,大約需要增加16萬元的預算。”
黑袍人“恩”的一聲,爽快的道:“再給你們撥20萬元。”
他不是很在乎金錢的人,但他知道錢的威力。20萬元足夠給上千名軍人發軍餉了,但用在研究中,也就是寬裕一點罷了。
“多謝冕下。”幾名下屬不由露出了輕鬆的笑容。現有的技術路線很清晰,只要有充足的資金,繼續實驗並不困難。
黑袍人神色稍緩,又問道:“新招募的實驗員怎麼樣?”
仍是站在最前的屬下回答道:“技術還行,但也有許多需要改進的地方。”
“嗯,該怎麼管理就怎麼管理。”黑袍人說著停頓了一下,緩緩道:“對這種人,就算有點小才華,也不能慣著。”
面對上峰的口頭禪,屬下們齊齊躬身應“是”,再抬起頭來,就已看不見人了。
“冕下神出鬼沒,實力非凡!”
“善者之動也,神出而鬼行。”
“冕下實力神妙莫測,我等難望其項背。”
“我等實力不濟,自然難以理解冕下的實力!”
幾人站在空曠的大廳中間,各自發言拍了一通馬屁,接著才各自散去。
穹頂一側的凹槽中,黑袍人坐在一個小馬紮上,卻是聽的津津有味。
……
“老鄭。今天的。”扁鵲將一串牌子,放在了木桌上,“嘩啦啦”的聲音,頗為清脆。
老鄭皺眉抬頭,見識扁鵲,不由舒展開了眉頭,露出笑容,哈哈著道:“辛苦了辛苦了,呀,今天又是6具?爭分奪秒啊,有點拼啊。”
前些天,老鄭還非常不爽扁鵲叫自己“老鄭”呢。雖然說,許多人都可以叫自己老鄭,但手底下的娃娃兵也叫自己老鄭,那就太沒規矩了。
但是,隨著扁鵲一串串的牌子放過來,老鄭是真的無所謂他叫自己什麼了。
就現在這個時節,不說火葬場招人好不好招,就是招來的人,能有扁鵲這樣的效率?
雖然說,最近沒有發生屍變,但對局外人來說,這個最近可真的是太近了,以外面人的看法,火葬場前兩個月還發生了多起屍變,所以,願意來的人,依舊得是膽子大不要命的。
而這種人,管理起來向來困難。
人家連命都可以不要,你又如何管理對方?
因此,在扁鵲來了幾次以後,每次都能燒到5具乃至6具屍體以後,老鄭對扁鵲的態度已是截然不同。
他親切的摸著從此前戴在屍體身上,從焚燒爐裡出來的牌子,笑眯眯的道:“扁鵲記得明天再來啊,咱們這邊的工作,看著是不舒服,說起來還有點危險,但賺錢還是賺錢的,對吧?”
扁鵲點頭,這點他是真的承認,就算是在黑市工作,也不可能時時刻刻的遇到工作,相比較來說,還真的是火葬場的收入最高。
現在,他除了有足夠的錢繳納房租,還有資金購買書籍和研究材料了。儘管生活不可能恢復到師父離開前,但扁鵲已頗為滿足。
至於說危險,他最近把陳屍都給燒沒了,接下來想遇到估計都難。
“明天還來吧?”老鄭將12枚銀元一排擺開,展示給扁鵲看,接著才重新摞起來。
扁鵲不由遲疑了幾秒。
明天是個週末,不論是糧油鋪還是黑市,都相對比較忙。他有心白天忙忙糧油鋪的事兒,順便讀讀書,再休息以後去黑市做點事。
黑市能夠遇到病人,從而得到實踐的機會,這是扁鵲比較看重的。
當然,火葬場的工作更輕鬆,賺的也更多就是了。
“你明天再過來,我給你個好事兒。”老鄭見狀,神秘兮兮的說出一句來,又將銀元抓的丁零當啷的響。
扁鵲看過來,問:“什麼好事?”
“你得來,我才說給你。”老鄭賣了個關子。
扁鵲不為所動,道:“我明天可能有別的計劃……”
“我說給你!”老鄭直接改口,先是將一摞銀元推給扁鵲,讓他收好,接著才道:“明日有一個焚燒爐空出來,我可以安排給你來操作。兩個焚燒爐一起給你。如何?”
火葬場背面的焚燒爐,是一個小院一個小院的佈置出來的,主要是出於防火和散味的需求。以前屍體少,工人多的時候,一個小院裡往往有多人工作,大家一起分潤那點燒屍費。
如今受傷的工人多了,害怕的工人更多,老鄭雖然竭盡所能的招人,還花錢請趙通這樣的傢伙做中介來介紹人,但終究是有招不過來的時候,尤其是願意晚上工作的工人,更是鳳毛麟角。
在這種情況下,火葬場內部,就悄悄的將兩個甚至三個小院分給一個工人看管。
焚屍花費時間的部分,主要是爐子在工作,工人只需要新增燃料就是了。如果說,以前的火葬場還對節約燃料有什麼執念的話,那現在是不可能有任何想法了。
一個工人看兩臺爐子,讓發生火災的機率翻倍再翻倍這種可能性,老鄭等人也都顧不上了。
內心裡,他們甚至巴不得來一場火災,將堆積如山的屍體全都燒掉……
事實上,如果不是有人警告,因此會帶來屍變體爆發,他們指不定就偷偷用處這一招了。
不過,對工人來說,同時管理兩個焚燒爐,首先意味著收入翻倍。
至於說辛苦,來火葬場工作的工人,又怎麼會先考慮這種事。
就是扁鵲,也毫不猶豫的點頭,道:“明白了,我明天照常過來。”
對他來說,管兩臺焚燒爐的負擔就更小了。
當晚。
扁鵲從糧油鋪回家,略略收拾一番,懷裡揣一本新買的書,就興沖沖的回到了火葬場。
老鄭這次安排了兩間山腰處的小院給扁鵲,兩個院落中間隔著一條小溪,距離倒是不遠,只是顯得格外安靜與生冷。
“這裡差不多是咱們場裡最高的爐子了,著火了倒是不容易影響其他院子,但火往上走,山就要燒沒了,所以你得多加註意,少燒兩具屍體可以,一定要注意防火。”
“這邊兩個院子是共用一個屍房的,積累的屍體也是比較多的,你要注意再注意,取屍體的時候尤其要注意動靜,有問題就趕緊拉鈴。”
“別看最近沒發生什麼危險,要我說,這才是意外。說不定什麼時間,就有屍體出問題了,屍變這種事情說不來。對咱們來說,一旦出問題就是大問題。可別拿自己的小命開玩笑。”
老鄭還是比較信任扁鵲的,因此只是習慣性的絮叨兩句。
扁鵲點頭稱“是”。旁人的好建議,他也還是聽的。而且,就像是老鄭所言,屍變這種事情說不來的,就算他此前遇到了都處理的很輕鬆,但依然不能掉以輕心。
不過,在送走老鄭之後,扁鵲並沒有像是老鄭說的那樣,選擇近日的屍體去焚燒,而是繼續深入屍房內,先將狀態不對勁的陳屍拉出來燒了。
就扁鵲對這批屍變體的瞭解來說,屍變很大程度上是跟溫度有關係的。從佈置了簡單機關術與冰塊的房間裡拉出屍體,會讓屍變的機率大大增加。可如果長期放置不理的話,屍體內的自發酵過程也會讓屍體內的溫度升高……
當然,不是每具屍體有被改造,從而能夠屍變,扁鵲更對改造者的情況一無所知,但他也不關心這些。
最近這些天,扁鵲只是專注的燒陳屍,儘可能的降低危險罷了。
理論上,他已經把火葬場的屍房跑遍了,燒掉的陳屍逼近三位數,這也是火葬場最近沒有發生屍變的主要原因。
“這一具……有點意思。”扁鵲照例進入到屍房,沒來得及檢查陳屍,卻是先看到了一具今天剛推進來的屍體,散發出了一絲絲的危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