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今天的朕你高攀不起(1 / 1)
女帝看著虞臨淵那不以為然的神色,臉上的笑容越發甜美詭譎。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暱,卻又字字冰冷。
“虞臣僕,誓言這種東西呢,也要看是向誰發的。”她歪著頭,笑眯著眼:“別人發的誓,天地或許懶得理會,但若是向朕發的誓嘛……”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欣賞著虞臨淵細微的表情變化,才慢悠悠地接下去。
“一旦你心不誠,就可能會發生一些……嗯,不太好的事情哦。”
她越這麼警告暗示,虞臨淵越覺得她只是在故弄玄虛。
他縱橫江湖,什麼奇門異術沒見過?
這種虛無縹緲的誓言約束,他向來嗤之以鼻。
女帝這嚇唬人的話,唬弄三歲孩童還差不多。
但他面上卻依舊受聽,甚至配合地微微躬身:“臣既已立誓,自當謹遵。”
他什麼想法席初初心知肚明,也不說破,像是看到了落入陷阱還兀自不知的獵物,眼神天真又殘忍。
“很好!”她一拍手,彷彿十分開心:“既然虞臣僕已是朕的人了,那麼,朕現在就交待你第一件重要的任務!”
虞臨淵心下警惕,面上恭敬:“陛下請吩咐。”
只見席初初慢條斯理地從她那寬大的龍袍袖袋裡摸索著,然後,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白玉瓷瓶。
瓷瓶質地細膩,瓶身上,以硃砂繪製著繁複詭譎的符文,在殿內燭光下泛著一種冷幽險惡的光澤感。
虞臨淵的目光一接觸到那瓷瓶,瞳孔驟然收縮。
那瓶子……
他再熟悉不過,正是太后親手交到他手中的毒藥“離魂”。
這毒藥不久之前莫名遺失了,當時他還懊惱自己太高看後宮這些人的人品,他懷疑過是北境王,或者隔壁的蠻荒戰神,唯獨沒想過,它竟會出現在女帝手中。
電光火石間,一個冰冷的念頭竄入虞臨淵腦海。
它根本不是遺失,而是被女帝偷走了。
她是怎麼辦到的?難道她早就洞悉了他與太后的聯絡?但她也沒有神眼通天到將他們之間的一舉一動都盡收眼底吧?
一股寒意瞬間從虞臨淵的尾椎骨竄上頭頂。
他發現自己可能遠遠低估了這位年輕的女帝。
她一次又一次打破了他對她的危險程度的認知。
席初初彷彿沒有看到他瞬間僵硬的臉色和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只是用兩根手指捏著那“離魂”毒藥,像晃動著什麼有趣的玩具。
她笑吟吟地說道:“將這個寶貝,在三日內,投入到太后日常的飲食當中。劑量嘛……你知道的,讓她變成一具聽話的傀儡就好,五日內,朕要看結果。”
這毒藥本就是太后拿來控制她的,沒想到她直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挑釁和打臉!
虞臨淵心臟狂跳,這下是完全不必懷疑了,女帝早就掌控了太后私下的小動作了。
此刻翻臉,絕非良策。
他立刻垂下眼瞼,掩去所有情緒,伸手接過了那瓶沉甸甸的、燙手山芋般的毒藥,聲音平穩無波:“虞某領旨,定不負陛下所託。”
答應歸答應,至於最後做不做,怎麼去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虞臨淵不會成為任何人的牽線木偶,由對方控制行動,無論是太后也好,女帝也好。
正好藉此機會,或許還能挑動這對名義上母女、實際上的政敵更激烈的爭鬥,他正好漁翁得利,置身事外。
女帝看著他接過毒藥,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她輕輕“唔”了一聲。
她揮揮手,重新窩回椅子裡,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那朕就等著你的好訊息了,若是辦好了……必重重有賞,但若有差池,那也是有懲罰的。”
那“罰”字,從她口中吐出,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陰森感,就好似她早想好了懲罰的方式。
虞臨淵握緊手中的玉瓶,瓶身冰涼刺骨。
他躬身行禮,退出了大殿。
殿門合上的瞬間,他臉上的恭敬瞬間褪去,只剩下冰冷的譏誚。
而殿內,席初初看著他消失的方向,端了杯水果茶滋潤了下喉嚨。
她伸出舌尖輕輕舔過唇角,眼中閃爍著興奮而危險的光芒,低聲喃喃:“果然還是要桀驁不馴的……馴服起來才最有意思呢。”
——
翌日
從冰冷的暴室走出,身後那一扇沉重鐵門重重合上,刺目的天光讓裴燕洄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兩名小太監趕忙攙扶起虛弱慘白的他。
來接他的是司禮監一名尋常的隨堂太監。
他臉上掛著程式化的、毫無溫度的笑意:“裴督主,委屈您了。昨日那個膽大包天假冒您的賊子,已被陛下慧眼識破,當場格殺。陛下說了,讓您受委屈了,改日定會好好彌補您。”
“彌補……”裴燕洄乾裂的嘴唇蠕動了一下,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這兩個字像是一點微弱的火星,驟然落進他早已冰封絕望的心湖裡,“噗”地一聲,竟真的燃起了一絲虛弱的、卻又無法抑制的希望之火。
他猛地抓住那隨堂太監的衣袖,指甲因為昨夜的折磨而斷裂,滲著血絲。
“陛下……陛下真這麼說?她……她真的……”
這一夜在暴室他被刑訊,像以往東廠對待嫌疑人一樣,即便表面看不出什麼明顯的傷口,但其陰損的手段更毒,更讓人心生恐懼。
而這一晚上的屈辱與折磨,似乎都有了宣洩的出口。
原來……原來陛下還是信他的!她只是被奸人矇蔽,她說要彌補他!
那隨堂太監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笑。
“千真萬確啊,督主。陛下還特意吩咐了,說錦衣衛那頭竟敢阻撓東廠辦案,她已下旨嚴詞斥責,定會給您一個交代。督主難道還不相信陛下聖心?”
“信!咱家怎麼會不信陛下!”裴燕洄幾乎是脫口而出。
這一句話,像是一根堅實的繩索,終於將他從昨日那懸空的、無所依憑的茫然、彷徨虛幻中拉了下來,讓他有了一點腳踏實地的感受。
是了,是了!
之前陛下那般冷淡,甚至認錯了人,定然不是因為厭棄他,而是……而是在生氣!
是在嫉妒!
氣他近來與蘇子衿走得太近,氣他這些年一直以來的冷落,所以故意利用別的男人來刺激他。
這麼多年以來的依賴與用心,怎麼可能在朝夕之間就改變呢。
想到這裡,裴燕洄有一種劫後餘生感,陛下還是在意他的,這種“懲罰”,反而證明了他在陛下心中是不同的。
都督府。
裴燕洄被送回了府上,他會耐心地等待著陛下的“彌補”。
然而,都督府門前一片狼藉和哀嚎聲,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他剛剛燃起的希望。
守門的番子鼻青臉腫,看見他回來,如同見了救星,連滾帶爬地撲過來,哭天搶地:“督主!您可回來了!咱們、咱們家被抄了啊!”
“胡說什麼!”裴燕洄心頭一跳,厲聲呵斥。
“真的,您快進去瞧一瞧啊!”
裴燕洄踏入,入目所及,讓他瞬間僵在原地,血液都彷彿凝固了。
昔日雕樑畫棟、金碧輝煌的都督府,此刻……空空如也。
大廳裡,原本擺滿紫檀木傢俱、玉器擺件、名家字畫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地上傢俱留下的淡淡印痕和牆壁上曾經懸掛畫軸的釘子。
地毯被粗暴地捲走了,露出冰冷的地磚。
偏廳、書房、臥房……無一例外。
曾經價值連城的東海珊瑚樹、半人高的紅玉瑪瑙屏風、陛下親賜的琉璃宮燈……全都不見了蹤影。
真正意義上的家徒四壁,洗劫一空。
一陣天旋地轉,裴燕洄扶住光禿禿的門框才勉強站穩。
他神色恍惚,目光空洞地掃過這片廢墟。
原來……不知不覺,這些年,陛下竟賞賜了他這麼多東西。
多到充斥了他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多到他早已習以為常,甚至覺得那些奢華本就該屬於他。
這府邸裡,每一件拿出去都價值千金的物件,竟然……全都是她送的。
想起昨日她所言,她所賞賜的每一樣,都是她的心頭好,她宮殿布鋪清雅素淨,並非她喜好如此,而是將這些東西全都割捨出來,賞賜於他。
……以往,他為什麼從來沒意識到這有什麼問題呢?
“去……去庫房,再支取些金銀,採買些日常用具,暫且……暫且佈置一下。”他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響起,帶著一種連自己都陌生的虛弱。
管事的太監哭喪著臉,噗通跪下:“督主!庫、庫房的也……也被搬空了!而且……就算咱們還有錢,可、可也買不起以往那些……”他聲音越來越小,充滿了絕望。
那些東西,很多根本就是有價無市的御賜之物,拿什麼去買?
裴燕洄愣愣地看著他,又緩緩環視這空曠得可以聽見回聲的府邸。
不必追求以往那種奢華……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又可悲。
難道……那些東西,那些象徵著無上恩寵和地位的生活,以後就真的……再也沒有了嗎?
陛下所謂的“彌補”,難道就只是一句空話?
而昨夜那場“委屈”,換來的就是這真正意義上的……一無所有?
他看著手下們一張張惶恐、茫然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的臉,看著這被徹底“清算”過的、冰冷空洞的都督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
皇恩如潮,能頃刻間將你推上雲端,也能瞬間退去,讓你摔得粉身碎骨,連一絲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輕易抹去。
那股剛剛升起的、帶著點甜蜜的“被在意”的感覺,瞬間被這赤裸裸的、冰冷的現實擊得粉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站在空曠、冰冷、迴盪著手下人壓抑啜泣的大廳中央,佝僂的背脊卻一點點、極其緩慢地重新挺直了起來。
眼底的恍惚和脆弱被強行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和燃燒著野心的堅冰。
是了。
他怎麼能忘了?
二皇女背後是盤根錯節的母族勢力和手握兵權的外公,她天然就有與女帝分庭抗禮的底氣和資本。
太后,那是陛下的嫡母,名分上的長輩,身後站著屹立朝堂百年的林家,門生故舊遍佈天下,陛下即便厭惡,明面上也得維持基本的孝道和體面,動手清除絕非易事。
甚至是曾經的顧沉璧,背後也有江南士林的影子。
可他裴燕洄有什麼?
他什麼都沒有。
他的一切,他如今看似顯赫的地位、讓人聞風喪膽的權勢、這間曾經堆滿珍寶的都督府……哪一樣不是建立在女帝那虛無縹緲、說收就收的“寵愛”之上?
東廠?
呵,東廠確實是他一手建立,爪牙遍佈京城,能止小兒夜啼。
可這龐然大物,它的根鬚不是紮在土地裡,而是纏繞在女帝的權柄之上。
女帝輕輕一揮手,就能將它連根拔起,就像昨日輕易將他投入暴室,今日又輕易將他放出來一樣。
沒有女帝的寵信,東廠什麼都不是。
他裴燕洄,更是連一條喪家之犬都不如。
別人可以憑藉家世、血緣、勢力與女帝談條件、甚至對抗。
但他不行。
至少眼下不行。
他的唯一籌碼,只有女帝的“心”。
他必須,也只能,重新將那顆偏移的心籠絡回來。
不惜一切代價。
這不是為了繼續當一個呼來喝去的奴才,哪怕是最得寵的奴才!
他要的,是真正握在手裡的權力,是即便女帝翻臉,也無法輕易剝奪的根基!
是能讓那些世家皇族,乃至陛下本人,都必須正視、必須忌憚的東西!
這次“失寵”又“復寵”的經歷,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徹底剖開了他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和恐懼。
他不想再體驗這種生死榮辱皆繫於他人一念之間的感覺了。
他要權力。
真實的、牢固的、屬於他裴燕洄自己的權力!
而這一切的起點,依然是——女帝的寵愛。
裴燕洄眼神變得幽深而銳利,像黑暗中準備捕獵的毒蛇。
“都哭什麼!”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上了一種虎狼之心的冷硬:“東西沒了,再掙回來便是!臉面丟了,咱家自己會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