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朕的國家有蛀蟲(1 / 1)
他要做的,從來不僅僅是爭權奪利,而是徹徹底底的——顛覆、毀滅、要讓這整個大胤天下,為他裴家陪葬。
難怪無論她如何真心待他,他總是不肯有一點的回應與感動……原來他對她的“恨”,在那麼早就已經埋下了,身為皇室,成為一國帝王,便是他遷怒她的原罪。
前世他勾結金國、弒殺太上皇、最後兵臨城下……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最合理也最可怕的解釋。
席初初站在冰冷的夜風裡,在得知真相時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可現在她卻忽然豁然開朗了,彷彿長久遮敝住她眼睛與心的霧瘴消失了。
她一直以為,這是一場關於愛恨痴纏的權謀遊戲。
卻沒想到,棋盤之下,竟是傾覆天下的復仇滔天巨浪。
席初初面無表情地走回殿內,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上面彷彿還殘留著腥熱的血液溫度。
蘇子衿為了保命吐露的零碎資訊,像一塊塊破碎的鏡片,雖然無法拼湊出全貌,卻足以映照出令人心驚的真相輪廓。
她屏退了左右,殿內只剩下她和如同影子般沉默跟在身後的影十六。
席初初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踱步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影十六。”
這一次,不是阿醜,而是喚的他的影衛名稱。
身後的身影微微一僵,沒有回應,只是屈膝跪地。
影衛自小便被刺穿喉嚨,失了聲音,一來是為了防止他們因痛而喊出聲,二來也是為了讓他變成只會執行命令的啞巴。
席初初卻緩緩轉過身,目光精準地落在他低垂著頭的面具上,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冰冷的金屬,直視其後的眼睛。
“你能說話吧。”她突然道,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影十六的身體徹底僵住了,連呼吸都彷彿停滯了一瞬。
他依舊沒有吭聲,這是一種長年累月形成的、刻入骨髓的沉默習慣。
席初初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聲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你的臉……或許被面具擋住了,但你整個人卻不會說謊。”
她向前走了兩步,靠近他,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早已洞察的平淡:“如果當初……你沒有被人刺啞,朕也不會再讓你被傷害一次的。”
這句話如同最鋒利的針,瞬間刺破了影十六所有的偽裝和堅持。
他猛地抬起頭,儘管隔著面具,也能感受到他那份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
喉嚨裡發出極其嘶啞、如同砂紙摩擦般的幾個音節:“陛……下……您……怎麼……知道……”
他的聲音極其難聽,乾澀、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撕裂的聲帶中艱難擠出來的,顯然已經多年未曾使用。
席初初並沒有因這可怕的聲音而露出任何異樣。
她甚至沒有回答他“怎麼知道”的疑問,只是目光幽深地看著他,問出了另一個問題:“這些日子,讓你跟在裴燕洄身邊……是不是比跟在朕身邊輕鬆許多?”
她指的是不必時刻潛伏在最陰暗的角落,執行那些見不得光的殺戮任務。
影十六怔了怔,似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對他而言,無論任務內容為何,守護她、執行命令就是全部,無所謂輕鬆與否。
席初初對他的搖頭不置可否,又往前追溯,提起了更早的事情:“那一日,朕問千機閣閣主關於江北漕運案的事……你還記得嗎?”
影十六的身體再次微不可察地繃緊了。
他當然記得。
就是在那一天,女帝直白地詢問虞臨淵十三年前江北漕運案時,它就像一把鑰匙,猛地撬動了他塵封的記憶。
那些被藥物和刻意訓練壓制已久的、關於“影十六”之前的記憶碎片。
他曾有過的名字、他的來歷、他家中遭遇的慘禍、那場波及甚廣的江寧織造案……
一切的一切,都在那段時日裡,在相對“平和”的環境中,某些沉封的記憶逐漸清晰了起來。
他看著女帝,隔著面具,眼神複雜萬分。
他明白了,陛下早就懷疑了,甚至……可能知道得比他自己想起的還要多。
她這些時日的安排,包括讓他跟在裴燕洄身邊,都是一種無聲的試探和……催化。
席初初看著他沉默的反應,知道答案已然明瞭。
她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無邊的黑夜,語氣變得深沉而冰冷。
“蘇子衿為了活命,倒說了不少有趣的事情……關於裴燕洄的事情,也關於一些……本該被徹底掩埋的舊事,可她終究是一個局外人,想知道真相,你還得自己親自去查。”
難怪前一世,裴燕洄會藉著她的手,秘密追殺影十六一家,哪怕對方早已經隱姓埋名,與過往一切分割開來,他還是不肯放過。
只因當年的“江北漕運案”跟“江寧織造案”根本就是息息相關。
而裴家跟寧家(影十六姓寧)也有著千絲萬縷的瓜葛。
“陛下……知道……阿醜……的身世……”
“朕知道,但朕需要知道更多,既然你能說話了……那就好好想想,把你知道的、想起的,關於江寧織造案,關於裴家,關於你寧家……所有的一切,通通都告訴朕。”
影十六站在原地,嘶啞的喉嚨如同被火燎過,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他知道,沉默的偽裝已被徹底撕開,他必須面對那段血色的過去。
“陛下,我寧家是被構陷的,當年的事……屬下……記得並不多,唯有一個名字彷彿刻入骨血,他叫周顯仁……”
——
席初初聯絡前世今生,將裴家、寧家、江北漕運案、江寧織造案以及金烏國等聯絡起來,最後竟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
這兩條看似獨立的案件,倘若只為遮掩同一件驚人真相,譬如透過一條隱藏在合法漕運之下的、為北方金烏國輸送戰略物資的走私通道……
看來除了裴燕洄,朝中還有一支“蛀空國本、通敵叛國”的龐大利益集團。
真是趕巧了,趁著科舉在即,正好可以將這一片藏汙納垢之地“清掃”出來,另置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