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縱虎歸山(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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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信上的內容,瞳孔驟然收縮。

【二殿下親啟:京中事宜已安排妥當,太上皇處……臣已得手,萬事俱備,只待東風。望殿下速歸,共襄大舉。】

“事已成”、“太上皇對他無防備”、“他已得手”……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席初初的心臟,然後殘忍地攪動。

是她!

是她離京前,親自將監國之權,將父皇的安危,將整個朝堂的穩定,託付給了顧沉璧和蕭太傅。

她以為蕭太傅年邁,顧沉璧正值壯年,精明幹練,足可倚仗。

她甚至還記得顧沉璧在她面前躬身領命時,那沉穩可靠的模樣。

“陛下放心,京中有臣與太傅,必不使陛下有後顧之憂。”

信任?

原來她所以為的肱骨之臣,她所以為的朝堂基石,早已在暗中與虎謀皮,將刀鋒對準了她和她的父皇?

一股混雜著被背叛的震怒、擔憂以及對自己識人不明的懊悔的狂暴情緒,如同岩漿般在她胸中翻湧。

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將那薄薄的信紙捏得褶皺不堪,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甲板上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從女帝身上散發出的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怖威壓,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

席成珺看著席初初那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的臉色,心中既恐懼又升起一絲扭曲的快意。

看吧,你費盡心思搶走了我看中的人,可到頭他還不是背叛了你嗎?!

良久,席初初才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已然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卻是一片寒意。

她看向席成珺,聲音低沉而緩慢:“將……與你同盟的那些人講出來,朕,可以讓你死得……稍微舒服一點。”

將席成珺交由千機閣副閣主嚴加看管並審問後,席初初面無表情地走出了船艙。

然而,艙門在她身後關上的瞬間,她臉上那層冰封的盛怒如同假面般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

她走向一直守在艙外,神色各異的巫珩與拓跋烈,不著痕跡地遞過去一個眼神。

兩人心領神會,隨她一同進入了旁邊一間較為隱蔽的客艙。

艙內,席初初親自執壺,為三人各斟了一杯溫熱的茶水。

拓跋烈性子最急,接過茶杯卻未飲,直接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一路追殺你至此的,分明就是你那皇姐席成珺,你如今打算如何處置她?”

他本以為依她這睚眥必報的性格,絕對會立即對其處決,但她出來時的眼神卻很平靜幽深,彷彿是深藏著無數黑暗的無底洞。

席初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地吐出兩個字:“我打算……放了。”

“放了?”巫珩狹長的眸子微微眯起,仔細審視著她的神色,語氣帶著一絲玩味的探究。

“費了這般周折,好不容易將主謀擒獲,你卻要……放了?”他顯然也不信她會如此心慈手軟。

拓跋烈更是直言不諱:“你可不像是這般講究姐妹情深之人。”

話一出口,又覺不妥,連忙找補:“我的意思是,你絕非感情用事之輩,放她離去,無異於縱虎歸山,後患無窮!”

席初初似笑非笑地睨了拓跋烈一眼,那眼神讓拓跋烈心頭一跳。

“那你看我,像是哪種人?殺人如麻、還是無情無義?”

拓跋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悶聲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放心。”席初初收回目光,語氣轉而認真:“放她走,並非縱虎歸山,而是……放虎入籠。”

“入籠?”巫珩若有所思。

“殺了她,固然簡單痛快。”席初初眸光幽深:“但殺了她,只會讓她身後那些追隨者、那些與她利益捆綁的勢力陷入狗急跳牆。連皇姐我都殺了,他們還會相信我會放過他們嗎?”

不會。

“屆時,為了活命,他們只會更加瘋狂、更加不擇手段地阻止朕返回京都,甚至可能會危及朝中官員以及父皇的性命。”

拓跋烈似乎有些明白了:“你是想……穩住他們?”

“不錯。”席初初頷首:“這樣他們才會繼續按部就班地進行他們的‘計劃’,而不是立刻掀桌子拼命。”

拓跋烈沉吟道:“此計雖妙,可你如何能確定,放她回去之後,京都的情形不會變得更加糟糕,更加難以收拾?”

“之前,我只有五分把握。”席初初唇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但現在,我有十分篤定。”

“哦?”巫珩和拓跋烈同時看向她,眼中帶著疑問。

“因為那一封信。”席初初放下茶杯。

拓跋烈:“你是說……那一封顧沉璧寫給席成珺的信?”

巫珩:“你難道是懷疑那一封信是她偽造的?”

“信是真的,內容也是真的。”

“什麼?”拓跋烈一愣,巫珩有些不懂她什麼意思。

席初初看到兩人更加困惑的神情,她解釋道:“但它的目的,並非投誠,而是……投石問路,更是絕密傳訊。”

她看向拓跋烈和巫珩,眼神清明:“事實上,顧沉璧從未背叛,他假意投靠席成珺,取得她的信任,潛入其核心,只為在關鍵時刻,為我傳遞訊息,裡應外合。”

他算準了席成珺絕非她的對手,這封信無論以何種方式落到席成珺手中,最終都必然會送到她面前。

他用這種看似‘背叛’的方式,是在告訴席初初幾件事。

第一,他已成功取得席成珺的深度信任。

第二,京中局勢確已被他們滲透,連父皇身邊都可能出了問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顯然無法直接對抗對方,只能先“臥底”只待她平安歸朝。

拓跋烈沒有質疑席初初的分析,因為她的人,她比他們更瞭解對方。

他眼中閃過一絲欣賞:“能曲能伸,置之死地而後生……你這丞相,膽色與智謀,皆非常人。”

“所以你要放了席成珺……”巫珩此刻也完全明白了:“並非縱虎歸山,而是為了保住顧沉璧這條線,放她回去,顧沉璧才能繼續潛伏,為我們提供更多情報,並在我們回京之時,給予其黨羽致命一擊!”

席初初點頭:“斬草要除根,這一次我要不留任何後患。”

就在這時,拓跋烈耳廓微動,敏銳地察覺到船身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異常晃動。

他神色一凜,立刻看向席初初,壓低聲音:“有人潛上船了!”

然而,席初初臉上卻沒有絲毫意外,反而伸手輕輕按住了拓跋烈蓄勢待發的手臂。

“別急。等會兒交手,不必太認真,適當放點水……”

她抬眼,目光彷彿穿透了船艙壁,看到了外面正在發生的營救行動,唇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算計。

“……讓那條‘魚’,順利溜走。”

計劃進行得異常順利。

在席初初的授意下,船上護衛的抵抗顯得“倉促”而“無力”,一番不算激烈的“打鬥”後,來襲者成功救走了驚魂未定的席成珺。

而在混亂中,應席初初所願,巫珩早已悄無聲息地在她身上種下了精心準備的蠱毒。

此毒不會立刻致命,卻會如附骨之疽,讓她精力日漸衰敗,纏綿病榻,足以讓她和她背後的勢力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焦頭爛額,無暇他顧。

清理完戰場,席初初一行人當即日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趕往帝都。

果然,一路上再未遇到像樣的阻攔,席成珺那邊顯然被突如其來的“重病”與內部如臨大敵攪得陣腳大亂。

然而,就在帝都巍峨的城牆遙遙在望,眾人剛鬆了口氣時,新的麻煩出現了。

城門處的盤查異常嚴格,守城士兵數量倍增,眼神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進城的人,氣氛肅殺緊張。

顯然,這是席成珺一派在無法半路截殺後,佈下的最後一道防線,意圖將她阻攔在權力核心之外。

席初初此刻是易容狀態,自然不可能公然亮明身份,那無異於自投羅網。

她嘗試讓手下以商隊名義交涉,卻被守城官強硬駁回,要求出示極其嚴苛的官方路引和身份文牒。

“沒有合規碟文,一律不得入城!再敢糾纏,視同叛逆,格殺勿論!”守城官按著刀柄,聲色俱厲。

拓跋烈眼神一厲,手已按上了彎刀,巫珩袖中的蠱蟲也蓄勢待發。

千機閣眾人更是肌肉緊繃,氣氛瞬間劍拔弩張,一場流血衝突眼看就要爆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

一聲清冷卻帶著些許虛弱的喝聲從城門內傳來。

只見一名身著大理寺少卿官袍,面容如高嶺之花的官員,在一隊衙役的簇擁下快步走來。

他目光如電,掃過緊張的對峙雙方,最終落在守城官身上,沉聲道:“王統領,何事在此喧譁,刀兵相向?”

而席初初在看到大理寺少卿出現時,眼神閃爍了一下,似在辨認他如今立場是敵是友。

那王統領見到來人,氣勢頓時矮了三分,連忙拱手:“沈大人!是這幾人形跡可疑,又無合規文牒,卑職依律盤查,他們卻意圖反抗!”

被稱作沈大人的大理寺少卿——沈硯冰,目光轉向席初初一行人,在他們身上略一停留。

尤其在易容後的席初初臉上停頓了半瞬,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瞭然。

他面色不變,對王統領肅然道:“陛下下旨嚴查奸細固然重要,但亦不可矯枉過正,驚擾良民。這幾人……”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乃本官相識之人,我以大理寺少卿的身份擔保,他們並非歹人,放行吧!”

“沈大人,這……”王統領面露難色:“上頭有嚴令……”

“上頭若有怪罪,自有本官一力承擔!”沈硯冰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久居官場的威勢:“開門!”

王統領看了看沈硯冰不容置疑的臉色,又掂量了一下大理寺的分量,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揮手示意士兵讓開道路。

“……放行!”

城門緩緩開啟。

沈硯冰走到席初初面前,微微頷首。

目光交匯間,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側身讓開道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席初初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言,帶領眾人迅速穿過城門。

沈硯冰看著她安然無恙地歸來,緊繃的臉上才微微鬆懈,眼底卻凝聚起更深的憂色。

陛下,您終於回來了。

但這帝都的水,比您離開時,更深,更渾了。

沈硯冰將女帝一行人悄然帶回了自己位於帝都僻靜處的府邸。

府邸清幽雅緻,一如他本人,透著一種疏離的冷清。

他早已吩咐下去,備好了熱水與豐盛的席面,顯然是考慮到了他們一路風塵。

一番梳洗,換上了乾淨舒適的衣物,眾人齊聚在花廳用飯時,緊繃了多日的神經才稍稍放鬆。

席初初不客氣地吃飽喝足後,擱下筷子,她看向沈硯冰,笑中藏著深意:“沈卿,今日在城門,你是如何認出朕的?”

她自認千機閣的易容術尋常人絕難窺破。

沈硯冰執壺為她添了半杯清茶,動作自然。

聞言抬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臣對陛下,向來有一種直覺。”

席初初微微一怔。

直覺?

她看著沈硯冰那張冰雕玉琢的俊臉,腦中閃過許多過往。

這位大理寺少卿,倒也是朝中有名的孤臣,性情冷清,不結黨,不營私,甚至有些不通人情世故,彷彿世間萬事都難入他眼。

可偏偏,從她還是個人人唾棄的“無良暴君”時起,他就對她格外不同。

他會上奏勸諫,卻從不會在朝堂上讓她過分難堪,她遇險時,他總會“恰巧”出現解圍。她胡鬧時,他看似冷眼旁觀,最後卻總會默默幫她收拾殘局。

他的眼神裡沒有朝臣常見的敬畏諂媚,也沒有愛慕者的痴迷熱烈,更像是一種……帶著距離的守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偏袒。

席初初忽然起了點捉弄的心思,身體微微前傾,盯著他的眼睛,半真半假地玩笑道:“沈愛卿,你該不會……一直以來都暗戀著朕吧?”

“咳咳……”坐在旁邊的拓跋烈猛地被茶水嗆到,巫珩把玩酒杯的動作也是一頓,眼神微妙地掃了過來。

沈硯冰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直白,清冷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了一絲裂痕:“陛下……莫要拿臣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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