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民心所向(1 / 1)
清晨,薄霧未散,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破了西峰府的寂靜。
唐傑快步穿過庭院,徑直進入將軍府書房,將急信呈到陳楊舟面前。
她利落地拆開信件,目光迅速掃過紙面。
信中詳述了與九日軍合作的細節,包括在“南夏”之外另建“九龍聯軍”的構想,以及對方統帥琢磨不透的態度。
信末,謝執烽筆鋒凝重:
“……北淵似有異動,邊關斥候頻見大隊人馬調動跡象。九日亦言,寒冬將至。”
大戰要開始了。
陳楊舟捏著信紙,指尖微微發涼。
該來的,終究會來。
她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向唐傑,“擊鼓,鳴笛。所有校尉以上將領,即刻到校場點將臺集合!”
咚——咚——
沉悶且威嚴的聚將鼓聲,一聲接著一聲,隆隆地傳遍了整個西峰府駐軍大營。
方才還瀰漫著薄霧與晨練呼喝聲的營地,瞬間被一種肅殺凝重的氣氛籠罩。
將士們下意識地停下動作,齊齊望向鼓聲傳來的方向。
……
點將臺下,黑壓壓站滿了白龍軍各級將領。
甲冑鏗鏘,面容肅穆,無人交頭接耳,只有獵獵旌旗在風中作響。
陳楊舟一身白色將服,持槍立於高臺之上。
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的兵,她的將。
良久,她開口,聲音並不激昂,卻清晰得足以讓最後排的人也聽得真切。
“弟兄們。”
只三個字,臺下所有頭顱不約而同地昂得更高。
“安穩日子,到頭了,一場大戰即將開始。”
“我們這些年練兵、築牆、屯糧,為的是什麼?不是偏安一隅,不是苟且偷生!”
“為的是有朝一日,能把那群掠我土地、殺我同胞的豺狼,狠狠地打回去!為的是我們身後的父母妻兒,能踏踏實實睡個安穩覺!”
“我知道,有人怕。怕死,怕離鄉,怕這一去就回不來。”
她的目光掠過幾張猶帶稚氣的臉龐。
“我也怕。我怕帶出去的兄弟,不能全須全尾地帶回來。我怕愧對把兒子、丈夫託付給咱們的父老鄉親!”
臺下寂靜無聲,只有越發粗重的呼吸。
“但是——”
陳楊舟聲調一揚,手中長槍猛然舉起,槍尖向天。
“我更怕,我們今日退了,明日我們的子孫就要跪著活!”
說著,她將長槍重重一頓,揚起一片塵土。
“此去,前路艱險,生死難料。我陳楊舟,無法許諾各位封侯拜將、衣錦還鄉。但我在此立誓:衝鋒,我必在最前!撤退,我定為最後!”
“我陳楊舟的命是命,你們的命也是命!要死,咱們死一塊!要活,就一起打出個太平盛世!”
“告訴我!”她聲嘶力竭,目光灼灼如火。
“你們,敢不敢隨我赴死?!敢不敢隨我,把北淵鐵騎的囂張氣焰,徹底踩進泥裡?!”
“敢!!!”
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如同平地驚雷,炸響在西峰府上空。
臺下將士,無論老少,個個面目漲紅,青筋暴起,眼中燃燒著熊熊戰意與毫無保留的信賴。
這一幕,恰好被聞訊前來正式辭行的曹瑞與蘇烈看在眼裡。
他們站在點將臺邊緣的轅門外,沒有靠近。
陳楊舟說“要死一起死”的時候,蘇烈毫不懷疑她的真誠。
因為他看到,臺下每一個士兵看她的眼神,那不是下級對上級的敬畏,而是一種……近乎信仰的熾熱。
曹瑞立在蘇烈身側,臉上仍掛著那抹溫和的淺笑,目光卻微微眯起。
他看到的不是士氣,而是一種可怕的東西——一種超越利益、甚至超越生死的凝聚力!
這女將寥寥數語,竟能將數千人的意志擰成一股,這比他預想的更為驚人。
尤其當他瞥見身旁蘇烈那失神的表情與握緊的雙拳時,心底那根弦繃得愈緊。
鼓舞士氣已畢,陳楊舟迅速下達一連串指令。
將領們領命而去,整座軍營如機械般運轉起來,繁忙卻有序。
處理完軍務,陳楊舟這才注意到轅門外的兩人,大步走了過來。
“曹大人,蘇將軍。”她抱拳行禮,神色已恢復平日的沉穩,“軍情緊急,多有怠慢。二位可是來辭行的?”
曹瑞拱手還禮,笑意溫和:“陳將軍言重了。今日得見白龍軍整肅之貌,聽聞將士激昂之氣,方知盛名不虛。我二人使命已畢,這便返回平南向太后娘娘覆命。”
蘇烈也隨之抱拳。
“二位一路順風。”陳楊舟點點頭,剛想再說兩句,目光忽被營柵旁的一幕牽去。
一個穿著粗布衣服的老婆婆,挎著箇舊竹籃,拄著柺杖,正蹣跚著朝軍營方向走來。
一個年輕哨兵攔住了她,正在低聲詢問。
陳楊舟對曹、蘇二人說了聲“稍候”,便轉身走了過去。
曹瑞和蘇烈對視一眼,也跟了上去,想看看究竟。
“老人家,這裡是軍營,不能隨便進來。”
年輕的哨兵語氣盡量緩和。
“軍爺,我、我不是壞人……”老婆婆有些無措地攥緊籃子,“天兒冷了,我……我做了些鞋墊,想給兵娃們墊墊腳……”
陳楊舟走到近前,哨兵立即行禮:“將軍!”
老婆婆聽見“將軍”二字,身子微微一顫,連忙把竹籃上的粗布掀開了一角。
裡面整整齊齊摞著幾十雙手工納的千層底鞋墊,針腳細密紮實,布料雖有些是舊衣改的,卻看得出做得十分用心。
“將、將軍……”老婆婆聲音微微發顫,“我老了,做不了別的……這些鞋墊,天冷墊著,腳能暖和些…給娃娃們分分,別嫌棄……”
她說著,把竹籃又往前遞了遞。
陳楊舟連忙伸手接住竹籃。
“老人家,”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替將士們謝謝您。”
她把竹籃遞給身後的唐傑,吩咐道:“拿去分給各營弟兄。讓大家知道這份心意,都記著咱們究竟為誰而戰。”
“是!”唐傑雙手接過。
老婆婆不住點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喃喃道:“好,好……娃子們都要好好的,都要回來啊……”
陳楊舟溫聲應了幾句,吩咐哨兵小心送老人離開。
待那佝僂的背影漸遠,她才輕輕吁了口氣,轉身重新看向曹瑞與蘇烈。
而此刻,曹瑞和蘇烈的反應,截然不同。
蘇烈徹底怔在了原地。
他帶兵多年,何曾見過百姓主動為軍隊準備東西,還是這般一針一線親手縫製的實在心意?
在南夏,軍隊與百姓,更多是徵與被徵,取與被取的關係。
他甚至能想象到,白龍軍士兵拿到這雙鞋墊時,會是怎樣的心情。
另一側,曹瑞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有些維持不住,眼底的冷意幾乎要溢位來。
這幾十雙粗布鞋墊所承載的分量,比方才陳楊舟那番激昂的陳詞更讓他心驚。
這說明了什麼?說明白龍軍在這西峰府,已經深深紮根於民心。
百姓把他們當自己人,當子弟兵。
這種軍民一心的紐帶,是任何權謀和物質賞賜都難以斬斷,甚至難以理解的。
“上下一心,軍民一體……”
曹瑞在心中默唸,寒意漸生。
這樣的軍隊,這樣的凝聚力,太可怕了!
它就像一種無聲的、卻極具傳染性的信念,不知不覺就能吸引人、同化人。
看看蘇烈現在的樣子!一個沙場老將,竟然會被一雙鞋墊打動得失神!
這哪裡是軍隊?
這簡直像是……一種純粹到可怕的信仰!
若不加以制衡,假以時日,誰還能遏制其勢?
曹瑞迅速收斂心神,重新掛上得體的笑容,彷彿剛才的失態只是錯覺。
他拱手道:“民心所向,白龍軍有此根基,何愁北淵不破?陳將軍,佩服。我等就此別過,預祝將軍旗開得勝。”
蘇烈也回過神來,目光復雜地看了陳楊舟一眼,抱拳道:“陳將軍,保重。”
“二位保重。”陳楊舟回禮。
目送二人離去,陳楊舟目光微沉。
曹瑞那一瞬的冷意,她看得分明,蘇烈眼中的震動,她也未錯過。
只是路還長,仗要打,人心,也要爭。
走出軍營很遠,曹瑞才側首對沉默的蘇烈低聲道。
“蘇將軍,看見了?這白龍軍……不簡單。回宮稟報太后時,有些話,你我得仔細斟酌。”
蘇烈沒有接話,只默默回頭,望向遠處那面在風中翻卷的大旗。
曹瑞已不再看他,心中念頭飛轉。
白龍軍這般上下同心,軍民相融的景象,必須儘快詳實呈報太后。
至於那所謂的三方合作……或許該早些埋下些制衡的棋子。
烈火烹油,鮮花著錦,有時只需……一陣偏風,幾點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