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此人太威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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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明人如其名,眼明手快,不過一晚上的功夫,刑部尚書石不為與浙江提刑按察使曹如意有過首尾的案件,被翻了個底朝天。

這些案件,小到盜竊、鬥毆、誣告上司,大到霸佔民宅、侵佔公產,乃至罵街等案,無一例外,通通都是流放,家中女眷皆是念其年幼沒為官奴。

紀明看得咋舌,每個案子都配有看似確鑿,實則經不起推敲的證據與畫押供詞,做戲做全套這點,二位大人真是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其高質量的偽證讓他佩服不已。

“這些卷宗,葛寺卿可看過?”梁王粗粗看了看,捧著甜白瓷茶盅輕啜。

堂下一圈人低著頭,身著緋袍的大理寺卿葛文才,胸前金線刺繡的孔雀補子微微顫抖。每個卷宗上都有大理寺右寺正韓瑜複核及大理寺卿“諾”的簽署。

紀明在內心默唸:“葛大人對不住了。”今日他不翻,明日也有別人翻。

紀明是揚眉吐氣了,葛文才就難受了。

他要怎麼回答!

說看過,那就是包庇同謀,說沒看過,那就是瀆職懈怠,怎麼說都是個死啊。

“我朝太祖皇帝令大理寺處心公正,議法平恕,凡有‘情詞不明或失出入者’皆要退回重審。本王瞧著這樁樁件件,不能說錯漏百出,至少也是有不明不實之處吧。葛寺卿向來有公平嚴明的官聲,怎會有這麼多漏失呢?”

梁王將茶杯輕輕放下,“嘭”的一聲砸到了葛文才的心裡。

他一撩袍子,撲通跪下,“下官失職,下官失職啊。”

他能怎麼辦?

刑部尚書是太子的人,執掌詔獄的指揮使也聽命於太子,這些年冤假錯案只多不少,基於受害者都是平民或八九品的官員家眷,因此無人出頭。哪怕偶爾有那麼一兩個冒出來的,也迅速被壓下去。

案子文書可以做得滴水不漏,滅個口不也是輕輕鬆鬆的嗎。

這些人的命是命,難道他們這些兩榜進士,辛辛苦苦在官場熬了幾十年的朝廷棟樑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太子性情暴虐,上有王皇后包庇縱容,下有成國公與武安侯兩家外戚護著,雖說武安侯不如成國公手握重兵在朝堂上有分量,但畢竟是一國太子啊。慶昌帝軟弱無能,多病寡言,誰知道太子什麼時候就上位了。他有幾個腦袋,敢跟太子對著幹。

“說來也不怪葛寺卿,“寺正主之,卿惟畫諾”,本王想葛寺卿歷來秉持公正查糾,想必是案卷太多,一時看花眼也是有的。”梁王輕飄飄的一句話,匍匐在地上的韓瑜抖得更厲害了。

梁王把手上的卷宗扔到葛文才面前,“葛寺卿現在瞧瞧,紀明查到沒為官奴的這些幼女,後來都是離奇失蹤或死亡。”

葛文才一腦門子汗,他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再熬上幾年就能告老還鄉,過上有田有宅的養老生活。偏偏這個時候,被捅出這麼大簍子。不過,他瞥了一眼身旁跪著的石不為,心裡略微好受了一點。

倒黴也不是他一個人,石不為不也跪著嗎!那個曹如意的私宅裡起出那麼多官銀,這事已經捅到聖上那了,就是太子也蓋不住。

要罷官一起罷,要流放一起流,到那時候,他葛文才就有仇報仇,跟石不為這個老匹夫新賬舊賬一起算。

“至於原浙江按察使周成被構陷謀反的案子,石尚書怎麼看?”梁王似笑非笑地看著冷汗涔涔的刑部尚書石不為。

刑部一直都是太子掌控的,多年來名聲是一年比一年差,有人喊冤上訴,能壓住就壓住,壓不住就找個替罪羊。與逯吉聯手,上幫太子排除異己,下幫官員違法亂紀。

石不為張張口,這要是說不清,他可是要和已經上路的曹如意同罪論處啊。

太子府詹事李恪昨夜差人遞了話過來。既然曹如意已經是個死人,那就都往他身上推。有太子殿下保他,他頂多也就是個辯罪不清。

他曹如意是個什麼東西!

原本就是個處理文書的七品小經歷,不要臉的攀上副使、御史一起勒索富商錢財討好太子。胃口越來越大,要錢還不夠,還要人。

前浙江按察使周成嫉惡如仇,發現後還未舉告,就被曹如意以謀反罪誣陷下獄,不明不白地死在獄中。周成的一對幼女姐妹,就被他私下扣住。京中的某些人有別樣癖好,他就靠這個一路官至三品按察使。

缺德事都是他曹如意一個人乾的,要死讓他一個人死,他頂多就是幫著論刑定罪。再說了,頂罪的那些人本來就壞事做盡,交個人出來,家裡還能得一大筆銀子安置老小。

喪盡天良的是曹如意,他乾的髒事最多,享福享樂的也是他曹如意,勒索富商出錢出力為他做名聲。

他在天下腳下尚且夾著尾巴做官,曹如意遠在浙江,什麼山珍海味沒吃過,什麼花魁行首沒玩過,也該他來頂了。

他瞥了眼葛文才,葛文才是敢怒不敢言,他可是太子的人,咬死不認,太子定會保下他。哪怕是致仕回家,也好歹保住了一條命。待太子他日登基,他照樣起復。

還未開口,就聽身後有人稟報:“啟稟梁王殿下,太子府李詹事求見。”

石不為翹了翹鬍子,太子這是派人來撈他了。他可是太子的一把好鋼刀,在京為官多年,根基深厚,可不是曹如意那個下三流的東西能比的。

眾人默默等了一會,沒等到李恪人進來,就聽到外面一陣嘈雜,其間夾雜著李恪嘶嚎尖叫的罵聲。

什麼情況???

“下官傅鳴,拜見梁王殿下,見過各位大人。”人未見,聲先至。

這聲音蒼勁醇厚,似在冬日暖爐旁飲下一杯秋露白,冷冽舒爽,回甘無窮,一口潤到心底,真是好聽。

眾人抬頭齊齊看向來人。

一身玄衣,袖口、衣襟及過肩處用金銀線交替繡了華蟲紋,朗目星眉,昂藏七尺,步履沉穩,颯爽英姿。

翩翩少年郎意氣風發,直教一干老臣心生羨妒。

這華蟲紋乃皇室專屬紋飾,象徵“文采昭著”。慶昌帝御賜,是嘉獎魏國公世子傅鳴曾捨身救護四皇子裕王之功。

即便如此,也引發宗室朝臣的強烈抗議,認為此舉是動搖貴賤有等的立國根基。

親貴雖享特權,但皇權神聖不容僭越。因宗室反對,慶昌帝裁定此紋飾僅可作為傅鳴常服之用,且唯有奉旨擔任皇帝特使時方可穿戴。

群臣雖心下不忿,卻也無可奈何——誰讓他是開國六公爵之一的魏國公府世子呢!

慶昌帝此舉,既是酬功,亦是昭顯對魏國公一脈赫赫戰功的莫大恩寵。

傅鳴修長白皙的手一揮,兩名校尉押著捆得嚴嚴實實的李恪過來。

李恪一路扯著破鑼嗓子叫罵:“傅鳴,你大膽,我乃太子府詹事正三品,你說捆就捆,你眼裡還有沒有陛下,有沒有太子。就算你是魏國公世子,也不能視國法於無物。你要造反嗎?”

被強按在青磚地上,臉上沾滿了浮灰,李恪威風盡掃,狼狽又丟人,氣得他要發瘋。跟太子這麼久,從來沒有受過今天這般侮辱。

高高在上耀武揚威的日子過慣了,他連梁王都沒放在眼裡,早就不知道何為低頭。

“你膽大包天,唔...”被身邊人用髒布堵住嘴,李恪想嘔嘔不出來,只能竭盡全力用眼睛瞪死傅鳴。他不會放過此人,定要他付出代價。

眾人面面相覷。

傅鳴聲如沉鍾,朗聲道:“啟稟梁王殿下,陛下有旨:敕命下官任都指揮僉事,總掌刑衛事。即日起,與司禮監黃掌印、刑衛司袁彬、左僉都御史許正、大理寺少卿紀明,一同協理王爺審理曹如意一案。”

這陣仗...

紀明挺了挺脊樑,大理寺要出頭了,他也要出頭了。

傅鳴示意手下遞上駕帖,俯視著地上狼狽不堪的李恪,嗓音沉緩卻帶著千鈞之力:

“還有一事。昨夜逯吉已在詔獄中招供。太子府詹事李恪,與逆犯曹如意長期勾結,貪賄枉法,謀害忠良,鐵證俱在!”

“陛下敕令:太子失察徇私,閉門思過,刑衛司即刻將李恪拿入詔獄問罪。皇命難違,若有驚擾,下官在此告罪。”

眾人目瞪口呆。

連正在扭曲掙扎的李恪也呆住了。

逯吉是不是瘋了?

太子禁足不過是做做樣子,過幾天風聲過去就會解禁,一向都是如此,所以他對逯吉下獄都沒當回事。詔獄裡,哪個敢對逯吉下手,活膩了嗎。

待太子解禁,再隨便找個替罪羊,這事就算過去了。不是一直如此操作嗎,逯吉是狗屎吃多了,居然敢反咬他。

“嗚...嗚...”李恪掙扎著想說話,無奈被塞得嚴嚴實實,一個字都說不清。

傅鳴冷笑著看他,一字一頓地說:“逯吉在我出來之前,已然氣絕。死的時候,七竅流血,渾身筋骨盡斷,雙目圓睜瞪著我,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他抬手點了點李恪,“差不多,就是你現在這個樣子。”

李恪發不出聲音了。

眾人垂首不語。

大貞朝對貪汙一向是嚴辦,有言官彈劾或有人舉報即刻查辦。但太子府的人,就這麼明目張膽在王府門口捆了,還是第一次見。

眾人感慨,感謝傅鳴,讓他們開了眼界。

“下官恭請梁王殿下恩准,由下官親審數日前告發曹如意的女子。”傅鳴目光灼灼,盯著梁王。

梁王不會是太子一黨,但,是輕拿輕放,還是一查到底,要看這位閒散王爺的意思。

慶昌帝幾番動作下來,排場倒是夠大,只是會不會像從前那樣,雷聲大雨點小,對太子只是敲打,他並無把握。

“傅僉事辛苦了。”梁王抬手點頭,傅文炳的兒子,真是跟他老子一模一樣,威武霸氣。

“還有石尚書,”傅鳴那沁人心脾的好嗓音,此刻就如同喪鐘一般,敲在石不為心上。

太子府的詹事可是正三品,傅鳴說抓就抓了,他一個二品尚書,能好到哪裡去。

“梁王殿下親審,下官今日就不帶人走了。我擔心,”傅鳴看向渾身發抖的石不為,“這下手沒輕沒重的,石尚書一把年紀了,怕是撐不到明日。”

威脅!這絕對是威脅!詔獄那種地方,進去還能出來嗎!

太子被禁足了,李恪被抓了,逯吉人沒了,沒人能撈他了,下一個就是他石不為——

眾人默默發抖,唯有王爺淡定喝茶。

彷彿臺上的人輕鬆看戲,臺下的人生離死別。

堂下陷入可怕的沉默......

梁王輕咳一聲,“給葛寺卿搬張杌凳,至於石尚書...”

石不為看著已經昏過去的韓瑜,一屁股坐地上,抖若篩糠:“梁王殿下,下官有話要說。”

梁王摩挲著指間紅寶石戒指,呵呵。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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