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富貴迷人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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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府,堪稱京師府邸之最。

去年太后駕崩,梁王作為藩王入京奔喪。梁王抵京後,慶昌帝便以“兄弟情深,不忍分離”為由,執意留他長住京師,以便日常相伴。

言官們紛紛上書,以“親王入朝雖篤親親之誼,實非常例,會國勢動搖,有違祖宗成法”諫阻。慶昌帝卻直言,若強遣梁王離京,他必思念成疾,乃至“水米不進”。

慶昌帝竟以絕食相脅,對自己都能下得去狠手,大臣們都很無奈,只得作罷。

好在梁王是個無兵權、不結黨的閒散王爺,留下便留下吧,總不能跟慶昌帝硬拼絕食吧。

起初,禮部與六科十三道還嚴密關注梁王動向。

梁王今日陪陛下賞畫,明日伴君擊鞠,後日竟鬥起了鵪鶉,甚而有修建豹房之議...

大家默契地撤回了眼線,不能再繼續盯了。

唉——

同樣是人,這活法也未免太懸殊了!

既然是陛下唯一的胞弟,梁王府的尊貴便不能流於俗套。

慶昌帝特命工匠於王府門前,營造了一面舉世無雙的七彩琉璃九龍照壁。

青綠海水拍擊山崖,雙色雲霧繚繞龍軀,金色巨龍破浪騰雲,琉璃神獸目光如炬,拱衛天威。光影流轉於孔雀藍的琉璃釉彩之上,恍若將整片晴空凝為寶石,盡攬於皇權掌中,彰顯著獨一無二的恩榮。

孔雀藍釉色瑰麗,自古便是祥瑞之兆,孔雀在佛教裡還象徵“無量光明”,慶昌帝這是要用帝王之光護佑梁王。

府中正廳懸有一盞京師僅見的白玉鏤雕走馬宮燈,燈架以羊脂白玉鏤空雕成蟠螭紋,燈屏上繪八仙過海,旋轉時光影迷離,如臨仙境。

此燈一式兩盞,一盞賜予梁王,一盞存於乾清宮。

何為天家尊榮?這便是了。

比起京師那些堆金積玉的朱門繡戶,這般將雅緻與權勢融為一體的氣派,才是皇親國戚應有的排場。

京師從不缺富豪,但真正的“尊貴”,永遠只屬於極少數人。

梁王以郡主回京遇匪受驚為由,向慶昌帝請了恩旨,今年上元節便在王府辦家宴,共享天倫。

這是沈漫初次踏入王府,滿目榮華,閃得她眼花。

用的是紫檀嵌雲石桌案,擺的是鑲嵌著綠松石的鎏金銀蟒紋盤。

郡主和王爺用的,是御賜的金盞玉碗,玉質瑩潤潔白,金盞鏤雕的雲龍矯健騰飛,這份恩寵與體面,是梁王獨有的。

跟著郡主她也是吃過好東西的,但王府吃的珍饈佳餚,她都沒見過,菜名更是聞所未聞。

一道“麟脯鸞羹”,取鹿脯、雉雞等山珍,配以豹胎、駝峰等八珍。滋味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此乃陛下賜菜,是皇權的象徵。

另有一道賜給郡主的“綵鳳鳴岐”,集雀舌、鵪子等珍禽精華煨湯,盛在光華流轉的夜光螺盞之中。

她聽阿孃說過,先帝在位時吃過一道百鳥豆腐,簡直是人間美味,龍肝鳳髓也不過如此。阿孃說的時候羨慕得兩眼放光,那光順著窗欞都飛上天了。

她當時不以為意,豆腐誰沒吃過,那都是吃不起肉的布衣小民吃的,“阿孃,豆腐有什麼美味的,吃來吃去不就是個豆腐味。”

秦姨娘點了點她的額頭,“傻丫頭,說是豆腐,你就真以為是豆腐?”

“我們吃的,是黃豆做的豆腐。帝王吃的,是上百隻鳥兒的腦髓做的,一盤豆腐要消耗近千隻鳥,還得是活鳥取腦。看著潔白如玉,吃的時候細膩爽滑。”她也是聽夫君說的。

太祖皇帝是苦出身,立下規矩後世子孫每餐必有一道豆腐,意在警醒“戒奢從儉”。可後代子孫吃不了祖先的苦,又不敢明著違背祖訓,便在食材上窮盡奢華,此豆腐便非彼豆腐。

夫君是批判這種奢靡浪費之風,說這般“一盤豆腐費千命”的吃法,不僅奢靡無度,違背祖訓初心,其殘忍程度比之前朝“一羹數百命”的鵪鶉羹,更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則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原來貴人過的日子是這樣的,原來戲文裡唱的“金玉滿堂多豪貴”,“牙箸三千鑲銀縷”是這樣的生活。

秦姨娘記下了,再來點化女兒,“所以啊,漫兒,要成為人上人,才能過人上人的生活。仰著別人得來的富貴,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吃個豆腐都這麼講究,她聽得心嚮往之,恨不能自己就是那宮裡的貴人。

今日王府也有豆腐。

一塊尋常的凍豆腐,被御廚以絕妙刀工切出細密花紋,再投入用羊髓、火腿、老雞吊了整日的頂湯中慢煨。豆腐吸飽了湯汁,內部的蜂窩孔洞與表面的雕花交織成瑰麗的紋路。

她用金勺輕輕舀起一塊,入口爽滑,羊湯的豐腴鮮香瞬間充盈齒頰。雖說這遠非“百鳥豆腐”可比,但滋味之醇厚,也讓她驚豔不已。

原來,這就是阿孃口中的人上之人。

為了慶祝沈寒大好,王府特意做了無影面。用黃河鯉魚熬成透明的膠質麵湯,下入一把龍鬚細面,盛在九鳳纏枝碗中。

她冷哼著挑起一根麵條,這許是她吃過最頂級的面了,還得感謝她那個病懨懨的好妹妹。

嫉妒的心溢滿了酸酸甜甜的汁水,就如那道去皮後蜜漬的江南蜜羅柑,初嘗是甜,餘味盡是酸澀。

若不是她找祖母軟磨硬泡,讓祖母開口將她們母女二人捎上,此刻怕是隻能在沈園對著冷炙殘羹了。

什麼一家人。

呸!

來王府做人上人的時候,就把她們娘倆撇到一邊去。

阿孃還說郡主沒虧待她,阿孃就是傻。郡主不過是做表面文章,給別人看罷了,好顯得她寬容慈愛,對庶女一視同仁。

用一些不值錢的玩意兒,來博個好名聲,多划算!

沈漫摸了摸腕間的鏤雕玉段金包邊鐲子,上面的紅藍寶石都是小小的一兩顆,這是梁王給的上元節禮。

真要一視同仁,沈寒的羊脂玉絞絲鐲子怎麼不也給她一個?

沈寒頭上那支鑲珠寶玉花蝶金簪,梅花瓣是白玉,花心嵌著紅寶石。阿孃說那是郡主找京師老師傅定製的,卻沒說多給她定一份。

沈寒可以坐在郡主身旁居東側席,她就只能坐在末席。

這算什麼一視同仁,不過是看人下菜。

瞧沈寒這一身的富貴,銀白色地燈籠紋織金錦襖,與身旁著金地緙絲燈籠仕女袍的郡主,真像一對親母女。

襯得她光彩奪目,就像個金枝玉葉。反觀她,不過是收了一對金玉鐲子,還有個梁王賞的上元紅封。

偌大的荷包裡,裝著金銀八寶、玉石八寶各一份,還有金銀錁子,都打成八寶聯春、如意吉祥的造型,沉甸甸的,真是闊氣。

她捏了捏荷包,回頭把弟弟的那一份也要過來,夠她打兩副上好的頭面。

阿孃說得是,身為皇家人,就是有一輩子享不完的榮華富貴。

若將來,她也能嫁進王府,真正過上人上人的生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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