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原來你在燈火闌珊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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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貞為彰顯與民同樂,循舊例於正月十一日至二十日輟朝十日,舉國同慶。

自本朝開國便有“上元十夜燈”之盛典,天子御午門城樓,賜設萬國鰲山燈,特許萬民入禁苑觀燈,並賜宴百官。屆時群臣可張燈結綵,飲酒為樂,端的一派海內昇平的盛世氣象。

要知道大貞全年旬休、節假總計不過旬日,一個上元節便佔去近半,於百官而言,實乃一年中難得的歡暢佳期。

管它什麼大案要案,都沒有觀燈重要。忙了一年,還不讓人歇歇嘛!

長街上火樹嶙峋,紅雲片片,萬盞明燈層層疊疊,仿若一步踏進了蓬萊仙境。匠人們以七彩薄紗扎就燈山一座,在皎潔月光下,宛如星河垂落,映出一個玲瓏世界。

除了常見的花鳥燈,更有效仿孟姜貞烈的媳婦燈,彰顯孔孟之道的秀才燈,畫著鍾馗嫁妹的通判燈,皚皚如星的雪花燈,嬉吞綠藻的鯰魚燈,馱負奇珍的青獅燈,降妖伏魔的獅猊燈...琳琅滿目,流光溢彩,盡顯京師氣象。

“姑娘您看,那是七真五老獻丹書呢,”扶桑激動地指著前方,仙人老君手持法器與丹書,腳踏祥雲,在火機的催動下行走、捧書,活靈活現,就像真神仙走到面前一樣。

陸青給扶桑買了一對銀蛾別上,去年扶桑沒能出府觀燈,今年能出門觀燈,小丫鬟興奮得蹦蹦跳跳。

蒙著眼的百戲人持長杆,在懸在高空的繩索上跳躍,另有一對以肩為梯,疊摞成三層塔狀的羅漢,把扶桑驚得直呼。

陸松看踢弄人連續顛了幾十個球不落地,更有甚者花式凌空接球,大方地賞了十兩銀子,圍觀的姑娘們見俊俏少年出手闊綽,紛紛羞紅了臉。

走了兩步忽然鑼鼓聲響起,懸絲木偶的傀儡戲開演了,唱的是英國公三敗黎王與三寶太監下西洋,藥發傀儡配合風帆升降,雄渾壯闊,伶人唱跳俱佳,人群掌聲連連。

“松兒,這個官人燈給你。”陸青指著那盞形貌俱佳的官人燈,去年她給夕哥兒買了一盞官人燈,那孩子笑得開心極了,拎著燈到處奔。今年她還要買一盞,也送給弟弟。

“這位公子一看就是人中龍鳳,魁星高照,將來必是平步青雲,官運亨通,光宗耀祖,小登科後大登科。”攤販接過扶桑遞上的十兩銀子,樂開了花,這錢夠買他一車的燈籠了,真是闊氣的貴人,他趕忙將生平能想起來的吉祥話都念了一遍。

長街轉角,燈影搖曳處,沈寒正俯身,在攤前細細為沈夕挑選花燈。

“喏,這個滾燈給你。”沈寒把一個小巧可愛的滾燈遞給沈夕。此燈一旦點燃燭火,內裡滾燈便會自行滾動,民間管這個叫財源滾滾。

一路上,沈寒給沈夕買吃食,又為丫鬟們選了貼碎銀箔的雪柳,眾人皆笑意盈盈,唯獨沈漫冷眼旁觀,不發一語。

沈夕兩手抓滿沿途買的吃食,正努力往嘴裡塞,又騰出手去抓燈。甜糟羹喝得太急,順領口流下,一抹便是汙黏黏的一片。

“哎呀,髒死了!”沈漫嫌惡地蹙緊眉頭,一把拽過沈夕,用力拍掉他手上黏糊糊的糖堆兒,“珍珠!你是木頭嗎?還不快給這...子擦乾淨!”

出門前,郡主才特意吩咐人給這傻子換了嶄新的襖子,重新淨面梳頭。這才多一會兒功夫,又弄得一身狼藉!

晚間母親要去祖母跟前伺候捶腿不得空,這看顧傻子的苦差事,便落到了她這長姐頭上。

真是煩死人了!

出門前阿孃還千叮萬囑,說什麼外頭柺子多,要看顧好弟弟,莫讓人欺負了他...

真是天大的笑話!

沈夕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哪個柺子會瞎了眼,打一個傻子的主意?!

他整日裡除了傻吃傻玩,還會什麼?有何值得看顧的?再說,梁王和郡主派了那麼些人遠遠跟著,婆子、丫鬟、侍衛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又何須她來多此一舉?!

沈夕眼見果子被拍落在地,小嘴一咧便要哭出聲。

恰在此時,身旁“嗖”地竄起一蓬絢爛花火!

一隻只用火光勾勒出的、宛若振翅的翠鳥從匣中迸發而出,在空中劃出耀眼的軌跡,猶如引頸長鳴,隨即吐放出更加璀璨的星雨焰火。

沈夕呆呆地仰頭望著,連哭鬧都忘了。

鼓樂喧天,鬧花會的隊伍烏泱泱湧來。開路、中幡、槓箱、官兒、五虎棍、跨鼓、花鈸、高蹺、秧歌、什不閒、耍罈子、耍獅子...各路遊手隨地演唱獻技,人潮如開閘的洪水,瞬間將整條長街堵得水洩不通。

長街向左,“姑娘,前面那些娘子在走橋,我們也去吧。”溪雪小心護著沈寒不被擁擠,“姑娘今日定要走一走,祛病延年。”

長街向右,“長姐,去走橋吧,”陸松指著前方三五成群走橋的白衣女子,將手中的官人燈遞給陸青,“長姐去走一走,祛百病,度厄運,往後皆是坦途。”

走橋是上元節的傳統習俗,女子結伴持燈走橋可以消除百病,百姓管這個叫“此夜鬼穴空,百病盡歸塵土中”。

去年上元節,陸青也走過,不過是和郡主一起走的太平橋,逛了那綿延數里的九曲燈陣後,她已累得走不動了,郡主仍拉著她要去走橋。

出門前,扶桑給她換了一套織金如意燈籠紋白綾襖,金線和綵線交替出八寶瓔珞的吉祥紋樣,配藍緞裙,裙襴織繡了回紋,寓意福壽綿長,外罩了一件石青色纏枝紋兔毛斗篷保暖。扶桑說京師的特色就是上元節女子觀燈要穿白衣,也叫月光衣,象徵著月神會來庇佑你。

橋上的女子三三兩兩擠在一起,月光皎潔,白衣輕盈,宛若銀河傾瀉,濺起的星子化作了串串珍珠,散落於橋面。詩文裡寫“蔥綾淺鬥月華嬌”,大概就是這幅場景吧。

陸青緩緩踏上石橋,今年走橋她不為自己,為郡主祈福。人多擁擠,她的斗篷忽然被人從後面用力拽住。

“姐姐!姐姐!”

熟悉又稚嫩的叫聲,像一道無形的鎖,將陸青牢牢地釘在了原地。

是...是沈夕!

她僵硬地轉身,沈夕拽著她的斗篷,仰著腦袋衝她憨笑。他懷中抱著的滾燈,如一捧溫潤的月光,映亮了他那張不染塵埃的臉。

弟弟...竟認出了她?

可她現在,分明是陸青的模樣啊!

沈夕將滾燈寶貝似的摟緊,然後伸出空著的手,指向陸青提著的官人燈,吃吃地笑,“姐姐,燈...燈...”

陸青將手中的官人燈遞了過去。

沈夕立刻踮起腳,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那盞對他而言無比熟悉的燈。

“呀!少爺。”珍珠慌張擠過來,“您跑那麼快做什麼,婢子差點追不上。”抬頭見陸青一身貴氣,那金地白花的妝緞白綾襖,蝙蝠銜燈紋玉雕禁步,嚇得她心頭一顫,慌忙拉開沈夕的手,邊擦邊道歉,“這位姑娘,對不住對不住,我家少爺...他不懂事,您千萬別見怪!”

這要是弄髒了貴人的衣裳,她可賠不起,回去非被秦姨娘打死不可。她就分了神看一眼燈火,這個傻少爺就又跑來惹事。

珍珠又氣又急,連聲道歉了好幾句,卻見對方毫無反應,她奇怪地抬頭,只見陸青怔在原地...這位美麗又高貴的姑娘,莫不是個聾子?

“這——”珍珠還想開口,卻被人打斷。

“這位,是陸大姑娘吧。”如蜜糖般甜潤的嗓音響起。

沈寒目不轉睛地看著對面這個陌生又熟悉的自己——這張她看了十幾年的臉。

簫鼓喧闐,燈火若流。

寶馬雕車馳過香塵,華服男女金翠耀目,遊人如織,沉醉忘歸。落第秀才猜著燈謎,嬉鬧小童搶著花燈,貨郎擔子叮噹響,戲子伶人灑香汗,相士掌中論乾坤...

人潮洶湧來去,熙熙攘攘中,琉璃燈影后,她們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是,沈二姑娘。”陸青捏緊指尖,迎上那道目光。

醒來後所有的惶惑與不安,彷彿都在這一刻,隨著橋下的流水緩緩逝去。

東風夜放花千樹,原來你就在這燈火闌珊處。

別來無恙。

我們都還活著,真好。

能再見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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