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意外成為貴女圈的話題(1 / 1)
那是她最後一次,以沈寒的身份,與郡主聊起父親。
刻骨銘心,就在於最美好的那一刻,被硬生生拽出,摔碎在現實的冰面上。
艙門外驟起的刀劍聲、驚叫與哭喊,兇徒見人就砍的狠戾,到她被一掌猛力推下船舷...
再醒過來,沈寒就變成了陸青。
兩人相視,怔怔落淚,又忍不住一起笑。
若非彼此就在眼前,誰又能相信,她們竟以對方的生命形式,繼續著彼此的人生。
窗外立春將至,虯枝胎芽萌發,陰差陽錯的命運糾葛,正在交織出全新的生命力,只待一聲驚雷,新翠即將破土而出。
“眼下有三個疑點,首當其衝便是那幫扮成水匪的殺手。”陸青取過紙筆,寫下“殺手”二字。
“那群人,是訓練有素的殺手。”陸青回憶,“他們根本沒有翻找財物,只是見人就砍,直奔郡主而來。”
“其二,就是秦姨娘。”筆尖重重落下,秦離離這三個字,力透紙背。
“我喝下的藥,應該是給郡主準備的。”陸青這些日夜反覆思量,最令她不安的便是這點,“沈漫推我下水是臨時起意,可秦姨娘給我下的藥,必是早有準備。她只是見變故突生,順勢用在了我身上,為替沈漫遮掩。”
郡主性情柔善,並無仇家。梁王與郡主離京多年,在京師並無根基,更談不上礙著誰的路。究竟是誰,又為了什麼,非要置一位與世無爭的郡主於死地?
“殺手與秦姨娘,都是衝著郡主來的。”沈寒看了眼紙上的字,“可她為何要害郡主?雖說秦姨娘是靠著祖母過活,可祖母是靠著郡主,沈家一門的榮辱與郡主息息相關,她還想過繼夕哥兒給郡主,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毒殺郡主是極其冒險的,家裡就這麼幾個人,若是郡主出事,梁王必然會查到她頭上,這完全是損人不利己。何況郡主與秦姨娘之間,並無深仇大恨。
“我也沒想通。”陸青搖了搖頭,“我反覆想過,毒殺郡主,對她只有壞處沒有好處,除非...”
“除非她是聽命辦事。”沈寒接話,目光驟然銳利,“其三,就是秦姨娘的手裡,和我姨母的手裡,竟然會有相同的藥。”
也就是說,毒殺郡主和毒殺她,是同一個人的手筆。
一個是養在深閨不自知的侯府姑娘,一個是遠在應天與世無爭的清貴郡主。
一個是侯府深宅大院裡的一品命婦,一個是沈家後宅裡不起眼的嬌花妾室。
什麼人、什麼事,能把這樣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人,用同一種毒藥聯絡在一起?
“要不我回去試探下,看看夫人認不認得秦姨娘?”陸青問。
“不可。”沈寒斷然拒絕,語氣斬釘截鐵,“你不能在她面前露出半點痕跡。一次下手不成,若她有所察覺,很可能會再次對你下手。”
秦姨娘城府深沉,害沈寒是臨時起意,只要不主動去翻舊賬,她不會再做暴露自己的事。
可小喬氏不一樣,那是她的命門。若她有半點懷疑,陸青就危險了。
“要查幕後之人,必須從長計議。眼下既然知道秦姨娘想要郡主和你我的命,”沈寒聲如冰刃穿骨,一字一字釘在眼裡:“那就先收拾她。”
陸青凝視著她。
此刻的沈寒,彷彿一尊用盡全力才勉強拼合完整的琉璃盞,通體都是細密的冰裂紋,平靜之下,是輕輕一觸便會徹底迸裂的決絕。
她定是,遇到了無法釋懷的事。
“那晚還有一個人,傅鳴。”陸青提筆寫下,“這人是憑空出現的,不但逼退了水匪,還從水裡救了我。”
“我聽梁王提過,”沈寒接過話,向陸青解釋,“此人是魏國公的世子。魏國公府乃大貞開國六公爵之一,真正的簪纓世族,戰功彪炳,傅家世代忠良,聖眷極隆。傅鳴與四皇子裕王是一同長大的伴讀,情誼非同一般。”
她頓了頓,想起梁王當時的鄭重神色,提醒道:“不過王爺特意交代,傅鳴救了郡主一事,莫要對外人言。想來是涉及朝堂儲位之爭,又牽涉命案,王爺是不願我們這些閨閣女兒,被捲入這些風波里。”她看向陸青,語氣懇切:“我們儘量遠離這個人,免得徒惹關注,橫生枝節。”
陸青點頭應下,“說起來我還未問你,你那是因為什麼...”
話音未落,只聽門外廊下,貴女們驚慌的尖叫聲乍然響起,高低錯落,裹挾著器物傾倒、腳步雜沓的混亂聲響,其間,隱約夾雜著兵刃破風的銳響與短促的呵斥!
推開門,一樓堂內已是一片狼藉。
香粉、胭脂與傾翻的花露潑灑一地,混成一片刺鼻的斑斕。
幾名青衣男子正圍攻一名蒙面客,那人為脫身,猛地將一名就近的貴女拽過,一掌將其當作盾牌般拍向追兵!那貴女連驚呼都未及出口,便被掌風掃得直飛出去。
嗤嗤嗤——!
數道寒芒破空而至,精準地釘入蒙面客身後的廊柱。蒙面客雖極力閃避,肩頭仍是一顫,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幾點血珠隨即濺落在地。他捂著左肩傷口,身形疾滑過長廊,猛地一腳踹翻沉重的紫檀粉櫃!
嘭!漫天香粉如迷霧炸開。
趁此間隙,他狼狽地跌撞進後院。幾名青衣人已翻牆而入,合圍而上。蒙面客眼中兇光一閃,探手入懷,掏出一包粉末迎頭撒出!迷粉瀰漫,青衣人紛紛揮袖遮擋,他順勢借力,足尖在院牆一點,翻身遁走,只餘下牆頭一道蜿蜒的血痕。
“不必追了。”領頭的青衣人抬手阻止屬下擲出鉤索,目光落在地上某物,“他留下了東西。傅大人的袖箭餵了蓖麻毒,他撐不遠,自會有人去‘撿’他回來。”
二、三樓的貴女們早嚇得魂飛魄散,皆縮在廊柱後,被自家婢女死死護住。陸青越過樓下驚魂未定、或坐或臥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立於堂中央的傅鳴。
“又是他。”陸青眼見那道目光似乎朝三樓掃來,她立刻側身隱到廊柱之後。
“他是誰?”沈寒低聲問。見那人一身玄色暗花羅袍,蠶絲銀線織就的雲紋在紛亂光影中隱隱流轉,氣度不凡,乍看倒像是哪位勳貴子弟。
“傅鳴。”陸青語速極快,“上次船上救我、逼退殺手的就是他。”她恍然,原來沈寒此前並未見過傅鳴。
“上元節那天我誤認了他,眼下你我都在一起,還是分開走穩妥。”
沈寒低聲道:“我繞去後院,從側門離開。”
陸青頷首,隨即與扶桑一道,趁著一樓餘亂未消,從另一側樓梯悄無聲息地向下行去,意圖混入人群溜走。
滿地都是貴女們灑落的香囊、絹帕、珠釵。原先在一樓選香料的貴女們,此刻齊齊躲在傾倒的多寶閣架後,慘白著一張臉,卻難掩眼中崇拜地望向傅鳴。
絹帕脂粉在方才的混亂中被踩踏得一片狼藉,貴女們也無暇整理妝容,只得用衣袖半遮著臉,露出一雙雙水光瀲灩、含羞帶怯的眼,緊盯著大堂中央那道英挺身影。
陸青見一名便服帶刀男子正與傅鳴低聲交談,瞅準這個間隙,帶著扶桑藉著散落一地的多寶閣架及牌匾的遮掩,貓著腰向外溜去。
一隻腳剛踏過門檻,身側便傳來一道醇厚低沉的嗓音,直抵她耳畔:
“陸大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陸青身形驀地定住。
真不愧是譽滿京華的“世子狼”,這般眼力,滿堂烏泱泱的人,竟也能將她精準鎖住。
內心快速糾結:是索性不管不顧,拔腿就跑?還是硬著頭皮,裝作不識,回他一句“您認錯人了”?
跑,顯得心虛;不跑,又怎麼應付傅鳴。
陸青無奈轉身,正對上滿堂貴女們投來的、混雜著探究與隱隱妒意的目光。
她現在若說不認識,還來得及嗎?
“您是?”從前的武安侯府大姑娘,確是不識魏國公世子。現下的她,也只能繼續裝傻。
對,就裝到底!
不認識他又不犯王法,難道這位世子爺還能因她“眼拙”,就當眾將她拘了不成?眼下唯有硬撐。
男女有別,她就不信,這位世子爺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硬要結識她。
魏國公府的世子,總該顧忌些男女大防吧?
傅鳴好整以暇地看著面前女子臉上瞬息萬變的神色,這才沒幾天,這麼快就裝不認識了。
他眉梢微挑,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耳中:
“這就奇了。上元燈夜,陸姑娘裝認識我;今日花春堂中,你又裝不認識我。那我們,究竟是認識,還是不認識呢?”
眾貴女的目光齊齊望來。
什麼?什麼?
上元燈夜?
陸青暗暗咬牙,是她天真了。
傅鳴這個混蛋!
未來這一年,她怕是要成為京城貴女圈裡,最炙手可熱的話題人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