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有點為難(1 / 1)
雲香閣,是京師獨一份配備雙層地龍的茶樓,窗外春寒料峭,雅間裡暖意融融。
雖說立過春了,可京師還是冷得人發顫。陸青窩在掐絲琺琅三彎腿暖炕椅上,烤得渾身暖洋洋。
沈寒說這裡的招牌是靈巖山產的紫筍紅,霽紅釉口盞邊緣撒一圈細細的鹽巴,茶湯裡摻入奶皮子和黃柏蜜,微微一晃有著血珀凍的質感。
這在江南可不多見,陸青忍不住咋舌,京師的貴女,果然精於琢磨享受之道。
“我猜沈漫,但凡有找我麻煩的機會,半分也不會放過。”早在離開時,陸青就看到沈漫在遠處朝著這邊張望。憑她多年對沈漫的瞭解,無論沈寒現在結交了誰,她都要來搗亂。
沈漫手裡握著她“失魂”的把柄,多年來隨秦姨娘做小伏低,精通看人眼色之道。
小喬氏既不滿郡主多事,更嫌惡沈寒對她不敬,把厭惡掛了滿臉,沈漫必會打蛇隨棍上,一面巴結討好這位侯府貴夫人,一面不動聲色地把自家妹妹的短處遞過去。
落草為寇還講究個投名狀呢,憑沈漫的出身,若沒點猛料,小喬氏怕是連眼皮子都懶得抬一下。
這麼巧,她看不順眼的郡主女兒也染了風寒,又這麼巧,也失魂了。
呵呵——
陸青能想象,小喬氏得知這個看似把柄的訊息會有多麼驚恐慌亂。沈漫以為是賣妹求榮,實則是往小喬氏心裡投了一把淬毒的飛刀。
那日陸青對容嬤嬤小懲大誡,讓她在院門外凍了半個時辰,平日裡養尊處優的容嬤嬤便支撐不住,一身的威風氣焰,在一眾僕婦面前變成了直打哆嗦。
本就丟了面子,又要安撫因風聲鶴唳而發瘋發狂的小喬氏,容嬤嬤已是自顧不暇,哪有心思再去管素錦的事,滿心滿眼只想著怎麼把今日這樁塌臺的局面圓回來,以免自己惹禍上身。
陸青給了素錦三十兩銀子讓她回鄉,小丫鬟哭得撕心裂肺,一個勁兒磕頭認錯,說自己被容嬤嬤誆騙,一時鬼迷心竅了才會聽她攛掇,但她從頭至尾沒有洩露過陸青的半分訊息。
畢竟也沒有訊息可以洩露,她幾天都見不到陸青一面。容嬤嬤可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沒有十成的確鑿訊息,斷不會貿然一口咬上來,平白惹禍上身。
素錦拿不到有用的訊息沒法向容嬤嬤交差,容嬤嬤沒有陸青的確切訊息無法在小喬氏面前得臉,兩人之間的矛盾和疙瘩就會越扎越深。
有了白日裡的幾番慌張,那晚在安隱堂內,容嬤嬤對素錦出賣自己幾乎深信不疑,不自覺就露了餡。即便她什麼也沒說,但太夫人心明眼亮,洞察秋毫,不挑明不過是給小喬氏這個侯府主母,留有最後的一絲面子與餘地。
“祖母出面懲治容嬤嬤,算是敲打了她。”陸青想到那日小喬氏匆忙慌張的幾乎失態,腳後跟都打晃,就覺得好笑。
“我現在出門見你,已經全無阻礙。如今全府上下的下人們,都不再懼怕容嬤嬤。還以為小喬氏對府裡的下人管教得有多嚴,如今瞧著,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的虛張聲勢罷了。”陸青眼尾漾著輕快的弧度,那笑意像帶了暖意似的,絲絲縷縷漫開來,沈寒望著,唇角也不由自主地彎了彎。
其實從前侯府的內院,是處在一種奇怪的平衡裡,一邊是規矩嚴苛到刻板的嚴謹,一邊是暗地裡雞飛狗跳的混亂。沒鬧出亂子,是因為太夫人與侯爺常常不在府裡,陸松人在書院鮮少回府,實則後院就只有侯夫人和陸青兩位主子。
從前的陸青向來乖順聽話,將小喬氏的話奉若圭臬,從不置喙下人的錯處,畢竟那會掃了主母的臉面。便是下人有個小偷小摸,或是愛嚼舌根搬弄是非,她也未曾在意。
無人制衡的小喬氏,早就膨脹到雲霄外了,一直自詡自己管教下人得當,府裡上下哪個不是對她恭恭敬敬,半分不敢違逆她。
所謂的滴水不漏,不過是無人較真。
烏雲遮得久了,會以為光亮從未出現過。
沈寒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那時候,她身邊有乳母齊嬤嬤,有扶桑和流光,三人陪著她長大,雲海軒的院子,就是她全部的天地。
“她這個侯府主母享慣了安逸,對周遭的危險與暗湧,全無嗅覺。”沈寒看著陸青,“不過這次以後,她會對你多加提防,萬事要當心。”
“我想夫人要消停幾日了,容嬤嬤病著,她現下也覺得失了面子,院門都不出。”小喬氏即使知道了她與沈寒有相同的病症,也想不到她二人會換了魂。
小喬氏寧願相信陸青是裝失魂,也不會肯接受陸青變成另外一個人。
太夫人早就下了禁言令,嚴禁府里人傳言陸青失魂,違者立即打二十板子發賣。陸青刻意在太夫人面前提起,就是要堵死小喬氏的嘴。
先發制人誰都懂,就看誰豁得出去。陸青敢當眾坦白,小喬氏不敢當眾面對她。
心虛的人總要吃虧一步。
“姨母擋在前面,而那個給她藥的人,正是我們要找的幕後之人。還有一件事,”沈寒想起許正,“御史許大人,之前是我對他有所誤解,他提及沈公當年的案子,說自己一直在查。”
“我曾聽...”沈寒頓了下,“聽侯爺說過,沈公看似被貶,實則是聖上在暗中庇護,江南雖遠在京師之外,卻是適合避世閒居、安度餘年,日子自能過得愜意安穩。”
陸青想了想,“母親說過,父親當年的同窗好友——同科進士羅大人,奉旨蘇松賑災。而羅大人承運賑銀出京後,卻依令改了運銀路線,而後路上出了事故,賑災銀兩丟失了近七成。羅大人在獄中申辯,改道乃是奉了東宮鈞令,經由戶部鄭侍郎傳達,只為省三日行程,絕非擅自所為。”
“鄭侍郎卻一口咬定是羅大人擅自修改路線,監守自盜。太子身為賑災主理,震怒不已,當即上書,要求將羅大人斬首示眾。”
“父親深信羅大人為人,他不僅在朝堂上拼死上書,更於御前直言犯諫,指控東宮亂命、鄭侍郎構陷,並言明已握有羅大人呈送的密信為證。此舉已非辯駁,實為死劾,因而徹底觸怒東宮。父親本欲次日上朝呈信,誰知...那密信偏偏丟失了。”
“密信憑空消失,父親百口莫辯。太子黨羽趁機群起攻之,反誣父親‘其心不正’。陛下最終未殺羅大人,只下旨將羅家流放,抄沒家產。而父親,亦因多次頂撞儲君,加之太后施壓,被遠貶應天。”
“之後...便聽聞羅大人闔家,在發配瓊州途中,染了時疫,無一人存活。”
“父親直至臨終,對此事仍耿耿於懷,銘刻五內。他畢生之憾,莫過於未能救下摯友,更未能為其洗淨汙名。”
“當年的御史,正是許大人的父親,他也曾極力上書為羅大人申辯,但最終皆是無果。”陸青輕抿一口茶湯,“已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查起來談何容易。證據早已被銷燬,許多人也已經是一抔黃土了。”
“沈公於我,有半師之誼。沈公的案子,我從未放棄。”沈寒想起那個溫潤男子的話,心中微動,執念看來是會傳染的。
“我會尋個時機,再問問許正。”沈寒頷首。好人不該被蒙冤,即使這個人已不在世間,也該是乾乾淨淨、磊磊落落的。
“另有一事,傅鳴說他手上有件你母親的舊物,我已約他明日見面,還不知是什麼,拿到我給你看。”陸青想起傅鳴的眼神,帶著不肯放過分毫的探究,微蹙眉頭。
“我瞧傅鳴,似乎對我們存著幾分懷疑。”沈寒想起那日傅鳴投來的深沉目光,看向陌生姑娘的眼神,竟像在打量一個身份不明、值得深究的可疑之人。
“我拿了東西便走,實在不行,”陸青沉吟片刻,“我手上也攥著他的把柄,大不了互相要挾就是。”
這個傅鳴,可比小喬氏難應付多了。一眼像是看到人心底,一點訊息就能讓他聞風而動。
偏偏又是救命恩人,很難下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