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看的不是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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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後,這是第一場雨。

漫天垂落的雨線,混混沌沌,被暗沉發灰的天染成極淡的松花青。道旁楊柳初綻的鵝黃苞芽沾著雨珠,在水窪裡濺開碎碎的綠。

今日傅鳴選的地方,是燈節那夜偶遇的酒樓。他說此處已被一位朋友買下,正在改建,閉門謝客,正好圖個清淨。

陸青不置可否,她也不想被別人瞧見與傅鳴見面。沈寒告訴她,那日送春宴見過傅鳴後,郡主提了一句,說大貞有一半的貴女都想成為世子夫人。

她當時隨口問:“那還有一半呢?”

沈寒的表情登時有些怪異,沉默著沒再接話。

不管如何,陸青可不想因傅鳴被大貞一半的貴女仇視,無端惹一身非議。

雅室裡靜悄悄的。

瓦簷上先有兩三聲零落,隨即就連成了綿密的嘀嗒音。

窗外芭蕉的卷葉承不住水,“啪嗒”一聲,敲在苔磚上。

“陸姑娘。”

兩聲動靜,喚醒了沉思中的陸青。

她盯著桌案上那幅絹畫許久了。

畫作年代顯然久遠,絹色已微微泛黃,但整體被儲存得極好。畫中女子側身立於一片繁盛的芍藥叢中,眉眼不濃不淡,雖僅露側顏,其清雅明媚的氣質卻彷彿將滿園春色都比了下去。

陸青一眼便認出了,這是大喬氏——前武安侯夫人,也是她的生母。

絹畫上隱約殘留著一絲香氣,混雜了蘇合香和沉香...能如此浸染畫絹,定是常與香物同貯、時時拂覽,被當作心神寄託般珍愛。又或是——

“畫從哪裡得到的?”陸青知道,傅鳴不會無緣無故收她母親的畫。

傅鳴唇角微勾,“前惜薪司掌印、後為中宮典璽的太監花映之,亦是正月裡那樁轟動京師的滅門案的嫌犯之一。此人前不久被人滅口,此畫,正是從他私宅的密室中搜出。”

一個深宮老太監,為何會私藏著她母親的畫像?

畫中女子眉眼青澀,分明是十幾年前的舊作...為何會出現在他的密室?

沈寒從未提過母親與宮裡人有何來往,更何況是結交一位內宮太監!

“皇后是貴府太夫人的胞姐,陸姑娘,您母親是否與皇后宮中人有來往?”傅鳴一眼看出,陸青面上的訝異不是裝的。

“外命婦按制入宮,除節慶大宴,平日若蒙皇后召見,亦會至中宮敘話。”陸青語氣肯定,一口否認了這種可能性,“但皆有女官內侍在場,循規蹈矩。我母親絕無可能與內宮太監有私下交往,更遑論贈畫。”

傅鳴定定看著陸青:“這畫不是你母親畫的,也不是花映之畫的。”

“其一,此畫所用絹布是松江府的‘雲間細’,價可抵十石精米,乃是京師文士作工筆淡彩的首選。但疑點在於,此畫是臨摹之作。原畫應是在尋常粗絹上繪成,”傅鳴繞過桌案,指向畫幅邊緣,“你看這裡,有被色彩暈染後的絲絲紋路,那是原畫所用粗絹邊緣‘跳絲’,在臨摹時留下的影跡。”

他指尖輕叩邊緣,繼續道:“其二,畫中芍藥花蕊處,有胭脂色的顆粒。”

陸青伸手輕撫,指尖能感知到那微小的凸起。

“這顏色是茜草與紫鉚混合而成。茜草雖廉價,紫鉚卻是價比黃金的珍稀顏料,非顯貴之家不能得。”

說到這,傅鳴的目光下意識地從畫上精微的花蕊,移向身旁陸青的臉頰。姑娘家膚若凝脂,在室內光線下透著柔和的光澤,上面乾乾淨淨,並無半點胭脂痕跡。

這幾次相見,他似乎都未見過她敷粉施朱。是她生性偏愛素雅,不喜胭脂的馥郁之感嗎?

察覺傅鳴沉默,陸青抬首迎向他的審視:“其三呢?”

“畫中女子的青羅衫明顯褪了色,這是畫師用藍草漚制後製成的花青色,此色上到絹畫,歷時久了便會泛出淡淡的灰綠,恰似褪色之感。”傅鳴收回視線,指尖移向畫中女子的衣衫,頓了頓又看向陸青,“聽聞令堂在出嫁前,喜穿舊衣,這大概是畫師為了保留一種‘花青褪處見風骨’的韻味吧。”

風骨...

陸青看向窗外,煙雨細細密密,遠山岱青的脊線,都被灰青色的雨霧蒙成了蟹青色。

喜穿舊衣,大約是沒有新衣穿吧。陸青在心中默嘆,她見小喬氏每每都是大紅豔裳,滿身珠翠,像是要把一輩子的紅,都穿在身上。

傅鳴見陸青神情透著些許低迷,眼眸中的光彩似被薄紗矇住,往日的靈動也減了幾分,許是提及亡母,勾起了她的傷懷。

傅鳴輕咳一聲,指向畫中女子的面部,“其四,畫師用了藤黃調鉛白薄染眼角處。這藤黃是暹羅貢品,色彩明豔透亮,百年不黯,故此畫儲存至今,色澤如新。”

整幅畫都透著清冷高雅,與畫中女子氣質相融,唯眼角這抹杏色,如初春柳芽掃過眼梢,輕柔地點亮了女子的側顏。

陸青心下猜測,這幅畫定是鍾情母親之人所繪。

“此種渲染技法,乃是吳門畫派的獨到筆意。手法精妙,由此可見,畫師對畫中女子用情至深,非情至濃時,不敢下筆,亦不能有此神韻。”傅鳴說出了與她一致的判斷。

“此畫年代久遠,從線條能看出畫師不但功力深厚,且腕力沉穩,頓挫分明,應是其盛年之力作。”傅鳴看向陸青,“絕不可能是花映之所為。此人從未聞其擅畫,且十幾年前他尚在惜薪司當差,等閒不得出宮。”

陸青雙唇緊抿,容色似比方才更白了些。

傅鳴瞧在眼裡,心下有些不忍。她可是見畫思人,心中哀慟?思及亡母,心緒一時激盪難平?

傅鳴安安靜靜立在一旁,靜待陸青回神。

陸青心裡提起十二分警惕,她還是小看傅鳴了!

一幅十幾年前的畫都能被他拆皮剝骨,細節無一錯漏,不愧是狼眼男,此人太可怕了!

她和沈寒還要查背後之人,傅鳴做不了盟友,也最好不要變成敵人。

陸青思忖,或者今日就與此人斷了聯絡,以免將來在他面前露出馬腳。

“陸姑娘,斯人已逝,莫要過度傷懷。”傅鳴倒了杯茶遞過去,陸青睫羽微顫,面色沉凝,大抵心中有些難過吧。

“還有一點,傅大人,”陸青起身,俯視桌案上的畫作,與傅鳴對立而站,“羅衫上花青褪色的部位,集中在衣衫右側,可見此人是以左臂懸腕,逆鋒運筆,上色時衣袖反覆拂擦此處才會如此。”

她抬眼看向傅鳴,目光清亮,“這位畫師,是慣用左手的。”

傅鳴眸中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訝異。

春風捲著雨絲掠過黛瓦,簷馬叮鈴,團霧被層層推開,一抹天青色就從雲隙中漫了出來。

傅鳴忽的輕笑:“原來陸姑娘也擅畫。”他漫步到窗沿處,背對陸青,“傳聞裡陸姑娘的母親詩畫雙絕,想必,陸姑娘的畫技,是承襲了母親。”

這抹天青色被水汽洇透,從天際一直鋪到瓦當,再飄進屋內,淺淺地籠在陸青身側。

有淡淡的青草香拂面而來,陸青輕輕吸了一口,抬首的面龐,浸潤在氤氳水汽中,彷彿也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天青光暈。

陸青緩緩開口,“傅大人,都說了市井傳言不可信。”

“我母親擅長的,是一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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