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取之於藍而青於藍(1 / 1)
“傅鳴?”陸青眉頭一蹙。
“正是他。”陳嬤嬤憶起當時情形,仍心有餘悸。饒是她膽子再大,也被突然伸出的手嚇個半死。
她只當行跡敗露,第一反應就是捂住臉,扭身就跑。
對方一句話就把她留住了:“回去告訴陸姑娘,要想知道侯夫人今日見的是誰,就來老地方見我們世子。”
陳嬤嬤轉身,一腳踹過去!
“什麼世子!哪來的老地方!我們姑娘清清白白,你再敢胡說八道,老婆子我撕了你的嘴!”
然後——
陳嬤嬤就被隨後現身的那位清貴俊逸的世子爺震服了。
就衝臉長得這般俊俏,定不是壞人。
陸青發現,陳嬤嬤是個不出世的奇才。
能手撕容嬤嬤,能籠絡小廝僕婦,會特製詭譎臭囊,還能僅憑一張臉就斷其善惡。
這般能耐,連巷口擺攤的鐵口李半仙,都得甘拜下風。
扶桑看自家姑娘面色陰晴不定,“姑娘,您當真要去赴約?”
陸青點頭,“明日我獨自去便可,你們在府裡留心夫人的動靜。”
小喬氏今日如願以償見到了人,想必她的近況,對方也該知曉一二了。
往後的路步步兇險,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一旦走錯,將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第二日,下起了綿綿細雨,陸青忽然發現,似乎每次見傅鳴,總逢雨天。
傅鳴靜立在搖光閣二樓雅間窗邊,見陸青執傘下車,步入長巷。
青石板上水光瀲豔,映著她素淡的衣影。這姑娘,像是把百年前的江南春雨,封在了京師。
“搖光閣,算是自己人的地方,陸姑娘可還喜歡?”傅鳴命人換上一套天青釉茶盞,親手為她斟茶。
陸青冷眼相待,“傅大人今日倒是爽快,就不怕我知道了出去宣揚,你這個秘密窩點可就藏不住了。”
真是伶牙俐齒。
窩點,這是暗諷他這裡是賊窩嗎?!
傅鳴不動聲色,“陸姑娘應該謝我,若非是我,你找不到這背後之人。”
看小姑娘憋著氣,臉頰鼓鼓囊囊的,倒是有幾分難得的可愛生動。
陸青對著他時,總是一身利刺,讓他無從下手。
“謝大人利用我,才找到你想找的人嗎?”陸青冷笑,“你早知我不會罷手,索性等我查到蛛絲馬跡,你好坐收漁翁之利。”
傅鳴淡淡揚唇:“陸姑娘怎知我要找誰?”
陸青抿了一口茶水,“這不難猜。”
“你既已知我中毒之事,順藤摸瓜就會猜到,除了我姨母外,不作他人想。”
“可她一個侯府內宅婦人,從何得來這種無聲無息便能致人於死地的奇毒?事後還能不留痕跡,這絕非她一人能辦到!”
提到無聲無息致人於死地,陸青忍不住緊緊握住杯盞。
那種死而復生的滋味,像是魂魄被生生颳去皮肉,只剩一副殘缺白骨,讓人寒意徹骨。
“這紫雪散連你們都得費盡周折才能查出,想必我姨母背後定有高人。”見傅鳴挑眉,似乎並不意外陸青知道紫雪散。
傅鳴早就懷疑她和沈寒所中的是同一種毒。
“上次見你盯上我姨母,想必傅大人不是對後宅陰私之事感興趣的無聊男子。”陸青特別咬重無-聊-男-子四個字,能噎一下傅鳴,心中也痛快幾分。
“你想追查這毒藥的來源,無非是這人與你正在查的大事有關。結合正月以來的京中大事,看來我們要找的,恰巧是同一人。”陸青放下茶盞,輕輕籲出一口氣。
今日就要知道此人是誰,終於要揭曉謎底了。
“傅大人,”陸青直視他,“你要找的是攪動京城風雲之人,我要找的,是害我性命之人。”
“我說的可對?”
真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以為自己是獵人,沒想到背後還有一張網。
傅鳴凝視著陸青。
今日雨巷中素雅淡然的陸青,行止間如光線突然刺破雲層,能讓周遭的顏色倏然甦醒,那份雨後初晴般的明亮,教人過目難忘。
一開始他只以為陸青執著於後宅鬥爭,今日他才驚覺,陸青不僅聰慧機敏,骨子裡更透出如經窯變後沉澱的溫潤與通透。
能將多個事件串併線索後再抽絲剝繭,陸青絲毫不遜於刑案老手。
這女子,有一份雨霽後的空靈沉靜,輕鬆就撫平他周身的喧囂與浮躁。
或許是傅鳴注視得過久,陸青微微別開眼,“我猜的可對?”
傅鳴頷首,“陸姑娘,我們合作吧。”
陸青露出幾分訝異:“合作?”
傅鳴在陸青對面落座,“小喬氏手段拙劣,行事急躁,根本就不是你的對手。”
“可她背後之人,你的力量遠遠不夠。此人陰險狡詐,手段凌厲,絕非區區後宅手段可以應對,與我合作,對你是最有利的。”
陸青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她想過此人難應付,可聽傅鳴所言,那人似乎比她想象的要兇險百倍。
“僅僅是合作?”陸青想了想,“不是來探秘的?”
傅鳴有些失笑,陸青的秘密,他是很想知道。可這姑娘就如隱於重重雨幕之後,無論他走多近,始終隔著一層水霧。
陸青周身彷彿籠著一層無形的清寂天光,虛幻到不真實。
“陸姑娘,我是誠心合作。”經此一事,他確定陸青絕不會放棄。
既然她執意要踏上這條荊棘之路,他也不必再勸。
與其各自為戰,不如攜手互助。
就如...陸青和沈寒並肩同行那般,這兩個姑娘骨子裡都藏著寧折不彎的倔強。
看起來是兩個人,偶爾又覺得,她們是一個人。
“那人是誰?”陸青攥緊拳頭,悄悄縮排袖中。
傅鳴沉吟片刻,眉宇微蹙:
“他是當朝唯一一位特進光祿大夫,加授上柱國,聖上特賜蟒衣玉帶,武英殿大學士,太師兼太子少師——”
“當今內閣次輔——溫恕。”
傅鳴細細解釋:
“溫恕是慶昌八年的狀元,曾任國子監祭酒、東閣大學士,為當今聖上及太子講授經史,屢次主持春闈,門生遍佈朝野。”
“如今他雖為次輔,但因首輔之位空缺,實際代行首輔之權,品級尊同正一品。”
“溫恕還有一個身份,他已過世的妻子,乃是已故前首輔嚴閣老的獨女。”
“嚴閣老曾為兩朝帝師,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影響力深遠。當年追隨嚴閣老的門生,如今多半轉而追隨溫恕,雖無形中匯聚為一股勢力,但溫恕始終以國事為重,從無結黨之事。”
“他為人學識淵博,低調簡樸,政見上主張寬嚴相濟,曾力諫減免江南賦稅,主持多地賑濟,時常開府施粥,賙濟貧苦。”
“百姓稱他溫善人,士林尊他為文宗。”
傅鳴每說一句,陸青的心便沉一分。
她料想此人必定棘手厲害,卻沒想到,此人竟是大貞百官之首。
眼見陸青面色凝重,傅鳴心中微澀。
他還是喜歡看到陸青生氣的樣子,靈動鮮活,不似此刻,反倒有種易碎的脆弱感。
陸青垂眸,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淡青陰影。只一瞬,她抬眼望向傅鳴,眸光如初雨放晴,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
怕也沒用——
既已至此,退縮無濟於事,只能收起怯懦,唯有直面才是唯一出路。
“只要傅大人肯以誠相待,可以合作。”陸青收斂心緒,微笑坦然迎向傅鳴的目光。
這姑娘一笑,恍如雨珠落入青瓷水盂,悄無聲息就漾開滿盞澄澈,連空氣都似浸了幾分清透,柔得人心尖發暖。
傅鳴為陸青重新斟茶,緩緩推至面前:“陸青,是青面獠牙的‘青’麼?”
“是取之於藍,而青於藍的‘青’。”
陸青反問:“傅鳴,是孤掌難鳴的‘鳴’?”
傅鳴笑了,“是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