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至死方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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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被半架半拽地弄回宮殿,剛跨進殿門便用力甩開成國公,未戴護甲的指尖幾乎戳到他臉上,雙目赤紅,恨聲如血,“你為何攔我?!你還是不是太子的舅父?怎能胳膊肘向外拐!”

她方才就是要打死黃公公那條老閹狗,將他平日裡怠慢太子、從不歸順她們、今日阻攔聖駕的新仇舊恨一併清算!

她要當眾打爛他那張臉,看他還有何顏面執掌司禮監!

所有擋她兒子路的人,都該死!

可成國公不僅攔著她,還將她硬生生拖走,甚至...她方才瞧見,堂堂國公爺竟對那閹狗俯首塞禮!

王家的風骨,何時淪落至需要對一個閹人卑躬屈膝?!

皇后氣怒攻心,軟軟跌坐於冷硬的金磚之上,雙臂失控般胡亂捶打著地面,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兄長!琰兒死了!他死了啊!”

“我所有的指望都沒了...王家的指望也沒了...我就這麼一個孩兒啊!!”

她只覺一顆心被生生掏空,連每一次喘息都帶著剜肉的劇痛,終於支撐不住伏倒在地。眼眶乾澀灼痛,卻流不出一滴淚——她的淚早已流乾,連帶著這身血肉魂魄,也快要熬盡了!

成國公面色鐵青,默然佇立。他目光沉痛地注視著伏地哀嚎的皇后,深邃的眼底翻湧著無法言說的驚濤駭浪。

半晌,他眼底風暴凝聚,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鐵:“娘娘,你與太子瞞著我,暗中謀劃在滿月宴上毒殺陛下,是也不是?!”

皇后身軀一震,伏地無聲,脊背微顫。

“不止如此!”成國公逼近一步,聲音驟寒,“你們竟要利用我,假我之手,調我親兵打算就地誅殺趙王!是也不是?!”

皇后依舊伏地無聲,指尖掐得青白。

“你們糊塗!”他幾乎是暴吼出來,額角青筋迸現,“陛下是一國之君,更是太子生父!弒君弒父,殘殺手足,此等滔天大逆,人神共憤!你們將王家置於何地?!你們是要將我們王家滿門百餘口,都拖去給你們陪葬嗎?!”

“我一再言明,太子無能也好,暴戾也罷,哪怕他是個混賬,只要安分守己,儲位便無人能動!可你們...為何要自尋死路!”

成國公猛地欺身,一把將皇后從地上拽起,逼視她倉皇閃躲的目光,“他往日做過那麼多混賬事,陛下何曾真正重罰?一次次容忍,難道不是顧念父子之情,在給他回頭的機會?!你們竟...竟喪心病狂到等不及陛下千秋萬歲之時,就行此禽獸不如之事!”

他話音又急又快,強自平復了一下激怒的喘息,聲音沉痛卻更顯凌厲,“就算讓你們僥倖得手,這弒父殺君的江山,他坐得穩嗎?天下誰能心服?史筆如鐵,後世千秋萬代都會唾罵他是篡逆暴君!而我們王家,更將永世揹負叛臣賊子的汙名!”

“你們母子...怎能蠢到如此地步?!”

成國公滿眼絕望,痛心疾首。

太夫人在武安侯府對他說的那番話,如驚雷貫耳。他不願,更不敢置信,皇后與太子竟敢生出弒君弒父之心!

太夫人冷聲質問他:“兄長何不去問問皇后娘娘,問問我們那位好長姐,她究竟揹著我們做了些什麼?莫非她要拿王氏全族的基業、百來口人命、乃至成國公這世襲的爵位,去為太子殿下孤注一擲?她可曾問過我們,肯是不肯?!”

“兄長若是不信,大可靜觀其變。陛下的態度,便是最好的明證。如今,老身只求太子之事,莫要牽連成國公府與王氏全族,便是上天庇佑了。”

他驚怒交加,一時竟無言以對。

弒君!此等彌天大罪一旦坐實,便是誅滅九族之禍!王家亦將永世揹負謀逆弒君的烙印!

即便方才來時他尚存一絲疑慮,而此刻皇后死寂般的沉默,已讓他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利用他時口口聲聲骨肉至親,行事時卻將全族推向萬劫不復之淵!

何其可悲!何其混賬!

皇后本就悲憤交加,遭成國公劈頭蓋臉一頓訓斥,更是怒意洶湧!她高居後位十數年,早已無人敢如此對她說話!

她猛地甩開成國公,坐直身子,索性仰天大笑,笑聲中帶著無盡的癲狂與淒厲,“兄長才是老糊塗!自古成王敗寇!若此事得成,史書如何寫,自然由我王家執筆!”

她抬袖狠狠抹過頰邊殘淚,連日的哀慟早已將她熬得形銷骨立,昔日雍容蕩然無存,只剩一雙灼灼的、滿是恨意的眼睛,嵌在枯槁的面容上。此刻,她映在光潔金磚上的身影,早無半分母儀天下的姿態,倒像一具張牙舞爪的、強撐著宣誓著可笑力量的猙獰枯骨!

“兄長難道忘了陛下如何繼位?”她桀桀怪笑,狀若瘋癲,“裝什麼明君仁主,我呸!”

皇后狠狠啐了一口。

“當年若非王家鼎力支援,父親執意聯姻,他一個母族卑賤、毫無根基的四皇子,早不知死在哪個角落了!沒有聖寵,天潢貴胄有時還不如得勢的閹奴!”

“是他娘——那個下賤的李貴嬪!”皇后眯眼狠戳著金磚上的枯骨倒影,“老大老二斗死了,本該是老三的天下!老三是怎麼暴斃的,李貴嬪那個賤人最清楚。她害死老三,還企圖瞞天過海,當我不知道嗎?否則老四,能撿了這天大的便宜!”

“不對...不對!”皇后胡亂擺著手,忽又咯咯笑起來,盯著痛心疾首的成國公,“先帝屬意的是老八!是梁王!哪輪得到他?是我們王家!是父親手握兵權鼎力支援,硬把他捧上龍椅!”

“沒有我們王家,他算什麼?王家對他恩同再造!否則,今日坐在那龍位上的就是梁王!而他?只怕早已在封地爛成一抔黃土,螻蟻不如!”

皇后面容哀慼,聲音陡然尖利:“可這狼心狗肺的東西!我琰兒死了,他草草了事!趙王失職,他輕輕放過!如此忘恩負義!”

“琰兒有什麼錯?兄長只會怪他弒君弒父,可他的父親何曾正眼看過他?!”皇后努力瞪大酸澀的眼,直直逼視成國公,“他父親眼裡只有賤婢生的兒子!既然如此,琰兒為何要認這個父親?這皇位本就該是他的,是我們王家的!”

“我的琰兒受了這麼大的委屈,我這個做母親的幫一幫他,又有何錯之有?!”

“他父親不疼他,我疼!琰兒是我的命!莫說是弒君,便是要殺盡天下人,只要他高興,我也由著他!他要做什麼,我這個做孃的都鼎力支援,這有什麼錯?!”

“既然早晚都是他的,早一日晚一日有何區別?!兄長跟我談大道理,不如去問問你的好陛下,他是怎麼對自己兒子的!他本就該死!他該死!!”

“皇位是王家幫他得來的,王家人再拿走,算什麼大逆不道?!是天經地義!我們沒錯!!”

皇后吼得聲嘶力竭,整個人如一隻張牙舞爪的困蛛,瘋狂地撕扯著周身看不見的絲線,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獵物撕裂她苦心編織的羅網,遁入無盡的黑暗。

成國公閉目無言,渾身透著力竭的疲憊。

他緩緩蹲下身,平視皇后,目光沉痛,“你若還當自己是王家人,就收手吧。莫再執迷不悟,一錯再錯。”

“太子與太子妃雖去,你尚有嫡孫。陛下寬厚,看在孫兒尚幼,或會留你一線生機,許你含飴弄孫,安度餘生。若再鬧下去....”他聲音陡然一沉,“便是要拉上整個王氏一族,為你們母子陪葬!”

語畢,他霍然起身。那高大的背影如一堵絕壁,徹底隔絕了皇后身旁最後的天光,整個內殿,隨之沉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哀莫大於心死的晦暗。

若非這對母子執意行此有悖人倫之事,這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也不會剛滿月便失去了生身父母。

“若你一意孤行,兄妹之情,便到此為止。”成國公轉身欲走,側首留下最後一句,“你眼裡只有太子,王家卻有一族人的性命,還有祖上拼死傳下的世襲的爵位,為兄只能以家族為重。孰輕孰重,娘娘自行權衡。”

成國公大步離去。

在他即將跨過門檻之際,身後沉默的皇后忽然側身,伸手似欲抓住他的背影,嗓音嘶啞,卻字字如刀,“兄長...別的事,我聽你的。但琰兒的死,我絕不罷休!”

她死死咬住下唇,一縷血絲滲至下頜。

“不論是誰害了他,我都要他付出代價!十倍、百倍地償還!”

還有趙王與溫恕...琰兒生前念念不忘要除掉的人。

他不在了,便由她這個母親,為他完成這最後的心願,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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