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離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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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吳家院子裡靜悄悄的。

西邊天上掛著幾縷殘霞,紅得有些發暗,像是被水洗褪了色的布條。

雞鴨都已歸籠,只有幾隻麻雀還在院角的槐樹上啾啾叫著,顯得這院子更加安靜。

黎巧巧趁著沒人注意,溜回自己那間小屋。

她從炕蓆底下摸出藏好的半塊麵包,忙不迭地往嘴裡塞。

麵包已經有些發硬,嚼起來費勁,可她餓得狠了,也顧不得那許多。

三兩口便嚥了下去,噎得直伸脖子。吃完又揣了兩塊糖果在兜裡,這才撫了撫衣襟,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來。

剛出房門,就聽見三房屋裡傳來孩子的哭鬧聲,夾雜著柳氏焦頭爛額的安撫。

黎巧巧猶豫片刻,還是挪步過去了。

三房屋裡亂作一團。

柳氏一手抱著哭鬧的小兒子吳東平,另一隻手還想扯住滿地亂跑的大女兒吳香荷,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巧巧來得正好!”柳氏一見她,如同見了救星,“這兩個小祖宗也不知怎麼了,一個勁地哭鬧,我實在是...”

黎巧巧沒多話,上前接過小的那個。

那孩子約莫兩三歲,哭得滿臉通紅,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她從兜裡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巧克力糖,掰了一小塊塞進孩子嘴裡。

哭聲戛然而止。

小傢伙眨巴著還掛著淚珠的眼睛,嚐到那從未嘗過的甜味,一時忘了哭鬧。

另一個孩子見弟弟有糖吃,也跑過來扯黎巧巧的衣角。

她如法炮製,也給了一塊。兩個娃娃安安靜靜地舔著糖塊,不一會兒竟破涕為笑。

柳氏長舒一口氣,用袖子抹了把額上的汗,“可算是消停了!真是奇了,這是什麼糖?他們平日可不這樣聽話。”

“城裡帶來的小零嘴兒。”黎巧巧含糊道,順手將剩下的糖塞給柳氏,“嫂子收著吧,偶爾哄哄孩子。”

柳氏接過,連聲道謝,看向黎巧巧的目光多了幾分感激。

這丫頭自打前些日子病了一場,醒來後竟像是換了個人,從前怯懦不愛說話,如今倒變得機靈起來。

黎巧巧沒多留,又陪孩子們玩了會兒捉迷藏,便告辭出來。

她才出院門,就看見吳鐵柱和吳涯一前一後抬著塊門板過來,板上趴著的正是剛挨完家法的吳鐵生。

吳鐵生屁股上一片血肉模糊,褲子都被打爛了,黏在傷口上,看上去觸目驚心。

他咬著牙,額上青筋暴起,卻硬是沒吭一聲。

後面跟著的袁氏已經哭成了淚人,由女兒吳佩蘭攙扶著,腳步虛浮,眼看就要撐不住。

方才聽說丈夫捱打,她一口氣沒上來就暈了過去,這才剛醒轉,見到丈夫這般模樣,又忍不住抽噎起來。

“哭什麼哭!還嫌不夠晦氣!”張金花從正屋出來,厲聲喝道,“再有下次,直接打死乾淨!”

袁氏被這一喝,頓時噤聲,只肩膀還在不住抖動。

吳佩蘭紅著眼圈,低聲道:“娘,咱們先回屋照顧爹。”

一行人艱難地將吳鐵生挪進二房,院子裡暫時安靜下來。

不一會兒,吳涯從二房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倒是吳鐵柱跟在他身後,不住地搖頭嘆氣。

黎巧巧站在角落,將這些盡收眼底。

她瞥見大房的韋氏站在自家門口,撇著嘴嘟囔:“三十兩銀子吶!就這麼打水漂了...”

見婆婆張金花瞪過來,忙縮回頭去。

“擺飯!”吳多福一聲令下,全家人才陸續聚到飯堂。

晚飯吃得異常安靜。

桌上擺著一盆稀粥,一碟鹹菜,幾個雜麵饃饃。誰都不敢大聲說話,只聞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

張金花扒拉了幾口飯,忽然把筷子一拍:“今兒個的事,你們都瞧見了!三十兩銀子,夠咱們一家子吃用好些年了,就這麼被那個不省心的拿去打了水漂!買什麼送子金丹,龔神醫?我看是遇上了龔騙子!”

全家人頭埋得更低,恨不得將臉扣進碗裡。

“老二家的也是沒用!”張金花越說越氣,“連自個兒男人都看不住!要是能生個兒子,老二至於出去找偏方嗎?”

袁氏肩膀一抖,眼淚啪嗒啪嗒掉進碗裡,不敢抬手擦。

“都給我聽好了!”張金花掃視一圈,“往後誰再敢偷藏公家的錢,亂花亂用,老二就是榜樣!直接打死,扔後山喂狼!”

吳多福咳了一聲,似是覺得話說得太重,但終究沒開口。

黎巧巧默默嚼著雜麵饃饃,這東西剌嗓子,得就著稀粥才能嚥下去。

她偷眼打量桌上眾人:吳鐵柱悶頭吃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韋氏還在為銀子肉疼,眉頭皺得死緊,三房夫妻低眉順眼,生怕戰火波及自己,吳涯倒是平靜,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想起剛才吳鐵生血淋淋的屁股,黎巧巧心裡一陣發寒。

為三十兩銀子,至於下這麼重的手嗎?那龔神醫分明是個騙子,吳鐵生上當受騙是不假,可說到底,不過是想要個兒子。

她忽然記起原書中的情節。二房夫妻為了生兒子,後來竟信了更荒唐的偏方,袁氏因此落下病根,沒兩年就去了。

吳鐵生受了刺激,整日酗酒,最後失足掉進河裡,吳佩蘭和吳彩霞兩個女兒,被賣給了過路的行商。

想到這兒,黎巧巧不禁打了個寒顫。

與後來的那些事相比,今日吳鐵生買送子金丹,竟顯得沒那麼離譜了。

至少此刻,二房夫妻還好好活著,一個趴在屋裡忍痛,一個在一旁垂淚,總比家破人亡要強。

吃完了飯,各房各自回屋。

黎巧巧幫著收拾碗筷,正要回房,卻被吳涯叫住。

“娘讓你燒鍋熱水,給二房送去。”

黎巧巧應了聲,便往灶房去。

吳涯跟了進來,也不說話,只蹲下身幫她生火。

灶房裡昏暗,只有灶膛裡的火苗躍動著,映在吳涯臉上明明滅滅。

黎巧巧偷偷打量他,這個一向霸道的首富繼承人,如今穿著粗布衣裳蹲在土灶前,竟也沒什麼違和感。

“二哥他,傷得重嗎?”黎巧巧小聲問。

吳涯添了把柴火:“皮開肉綻,沒一個月下不了炕。”

黎巧巧沉默了。

水燒開了,黎巧巧舀進木桶。吳涯起身拎起:“我去送,你回屋歇著吧。”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黎巧巧輕輕嘆了口氣。

這吳家,遠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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