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無名英雄(1 / 1)
張金花守在床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今兒個村裡的事。末了嘆道:“山神娘娘真是慈悲。你們倆啊,往後也得常去拜拜,謝謝娘娘保佑。”
吳涯和黎巧巧連聲應著,心裡卻明白。
哪有什麼山神娘娘,那水是他們引來的。
只是這話,一輩子都不能說。
夜深了,家人都去睡了。如意還守在屋裡,小聲問:“爹,娘,你們真沒事?”
黎巧巧摸摸他的頭:“真沒事。就是累著了。你快去睡吧,明兒個還得上學。”
如意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屋裡只剩兩人。吳涯轉過頭,看著黎巧巧,低聲道:“這回鬧大了。”
黎巧苦笑:“誰知道水會流那麼遠,連外村都惠及了。”
“也好。”吳涯閉上眼睛,“總算,沒白忙一場。”
……
天剛矇矇亮,萬福村還籠罩在一層薄霧裡。
老吳家四房的屋子裡靜悄悄的,吳涯和黎巧巧並排躺在炕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黎巧巧試著動了動手指,只覺得渾身上下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連抬個胳膊都費勁。
“你說咱倆這算不算自作自受?”她側過頭看向吳涯,聲音輕得跟蚊子似的。
吳涯苦笑一聲,連苦笑都顯得有氣無力:“救了那麼多人,值了。”
話是這麼說,可眼下的狀況確實尷尬。
自從他們把現代世界的洪水全都引到山裡,給萬福村解了旱災,兩個人就跟癱了似的。
別說下地幹活,就是吃飯喝水都得靠人喂。
外頭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兩人對視一眼,都知道是誰。
果然,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如意端著個木托盤,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
托盤上擺著兩碗稀粥,還有一小碟鹹菜。
“爹,娘,該吃飯了。”如意小聲說著,把托盤放在炕沿上。
這孩子這幾天格外懂事,黎巧巧看在眼裡,心裡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如意雖然年紀小,可機靈著呢,怕是已經猜到了什麼。
“如意,你昨晚是不是又沒睡好?”黎巧巧看著孩子眼下的烏青,輕聲問道。
如意搖搖頭,舀起一勺粥,小心翼翼地吹涼了,送到黎巧巧嘴邊:“娘先吃飯。”
等喂完兩口粥,他才小聲說:“我聽見山裡有動靜,睡不著。”
吳涯和黎巧巧心裡都是一咯噔。
山裡這幾天確實不太平。
水引過去之後,原本乾涸的山澗突然湧出清泉,這事兒在村裡傳得沸沸揚揚。
有說是山神顯靈的,有說是龍王開恩的,還有老人說這是百年不遇的祥瑞。
可祥瑞歸祥瑞,那水來得太突然,村民們不敢上山,只敢在村口議論紛紛的。
“你聽見啥動靜了?”吳涯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如意抬眼看了看爹孃,抿了抿嘴:“像是水的聲音。好多好多水,從沒聽過那麼多水一起流。”
黎巧巧心裡一緊。她和吳涯都知道,那是他們從現代公寓裡引過去的洪水,少說也有幾百噸。
一下子全灌進山裡,能不鬧出動靜嗎?
“孩子,這事兒別往外說。”吳涯鄭重地看著如意,“山裡的事,讓大人們去操心。”
如意點點頭,又舀了一勺粥餵給吳涯,小聲說:“我知道。奶奶說了,爹孃這些天要在屋裡準備造娃,不方便見人。”
黎巧巧差點被粥嗆著。
造娃?張金花可真能編!
不過轉念一想,這藉口倒是挺好。
在這個年代,年輕夫婦關起門來造娃,誰也不好意思多問。再加上吳涯和黎巧巧成親以來一直沒孩子,這麼說合情合理。
“你奶奶還說什麼了?”黎巧巧問。
“奶奶說,要是有人問,就說爹孃在為吳家添丁做準備,需要靜養。”如意老老實實地回答,“她還讓我這幾天別往外跑,就在家照顧爹孃。”
正說著,外頭傳來張金花的大嗓門:“如意啊,你爹孃醒了嗎?”
話音剛落,張金花就推門進來了。
她手裡拎著個籃子,裡頭裝著幾個雞蛋,還有一小塊肉。
“娘。”吳涯和黎巧巧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
張金花擺擺手,走到炕邊仔細打量了兩人一番,嘆了口氣:“你說你們倆,怎麼就這麼不讓人省心呢?”
她這話說得含糊,可吳涯和黎巧巧都聽懂了弦外之音。
張金花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她不傻。
兒子兒媳突然倒下,山裡緊接著就出了水,這兩件事要說沒關係,她是不信的。
再加上如意這幾天的反常,她心裡早就有了猜測。
“娘,我們……”
“行了行了,別說了。”張金花打斷吳涯的話,從籃子裡拿出雞蛋,“好好養著,別的甭操心。外頭有娘呢。”
她把雞蛋遞給如意:“去,讓你大伯孃給煮了,加點紅糖。給你爹孃補補身子。”
如意聽話地出去了。
等孩子走遠,張金花才壓低聲音說:“村裡人都在議論山裡的水。里正昨天還召集族老們開了會,說是要選個吉日上山祭拜山神。”
黎巧巧心裡一緊:“祭拜山神?”
“可不是嘛。”張金花在炕沿上坐下,“都說這水來得蹊蹺,肯定是山神顯靈。里正的意思,得好好拜拜,謝謝山神恩典。”
吳涯和黎巧巧對視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他們費了這麼大勁,差點把命搭上,結果功勞全歸山神了。
不過這樣也好,省得被人懷疑。
“還有啊,”張金花繼續說,“你們這幾天就在屋裡好好待著,哪兒也別去。外頭有人說閒話,說山神顯靈的時候,你們倆就病了,怕是衝撞了什麼。”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讓如意他爹對外說你們在準備生孩子,這事兒能堵住不少人的嘴。可你們也得快點好起來,久了總有人起疑心。”
黎巧巧點點頭:“娘,我們知道了。”
張金花又囑咐了幾句,這才起身離開。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兩人一眼,眼神複雜,終究什麼也沒說,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又恢復了安靜。
黎巧巧試著動了動手指,還是沒什麼力氣。她嘆了口氣:“你說這空間什麼時候能恢復啊?”
他們倆現在連同心鎖空間都打不開,像是徹底斷了聯絡。
吳涯試了好幾次,那空間就跟消失了一樣,半點反應都沒有。
“估計得等咱們身體恢復。”吳涯說,“這次透支得太厲害了。”
黎巧巧想想也是。那可是幾百噸的水,從現代世界弄到古代來,還要控制流向,不累癱才怪。
“就是苦了如意。”她輕聲說,“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吳涯沒說話,但眼神裡滿是贊同。
這孩子從小就命苦,原本性子有些孤僻,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越來越粘他們,也越來越開朗。
正說著,外頭傳來腳步聲,如意端著煮好的紅糖雞蛋進來了。
“爹,娘,吃雞蛋。”他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炕桌上,又拿了個小勺,準備喂他們。
黎巧巧看著孩子認真的模樣,鼻子一酸:“如意,你自己吃了沒?”
“我吃過了。”如意說,可黎巧巧看他那樣子,就知道他在撒謊。
“來,咱們一起吃。”吳涯開口了,“爹現在沒力氣,你幫爹拿著勺子,咱們一人一口。”
如意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碗裡兩個荷包蛋,又看了看爹孃,終於點了點頭。
於是,一家三口就這麼你一口我一口地分著吃完了這碗紅糖雞蛋。
如意吃得小心翼翼,每次都只咬一小口,把大的留給爹孃。
吃完了,如意收拾碗筷,黎巧巧叫住他:“如意,你過來。”
孩子聽話地走到炕邊。
黎巧巧費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如意的頭:“晚上別守在外頭了,回自己屋睡,啊?”
如意卻搖搖頭:“我不困。”
“聽話。”吳涯也開口了,“爹孃沒事,就是累了,需要休息。你在外頭,爹孃反而睡不踏實。”
這話起了作用。如意想了想,終於點頭:“那我晚上回屋睡。可爹孃要是有事,一定要叫我。”
“好,一定叫你。”黎巧巧笑著說。
如意這才端著碗筷出去了。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漸漸地,睏意襲來。
就在黎巧巧快要睡著的時候,她忽然感覺到同心鎖輕輕動了一下。
很輕微,像是錯覺。
她猛地睜開眼,看向吳涯。
吳涯也正看著她,眼神裡有著同樣的驚訝。
“你感覺到了?”黎巧巧小聲問。
吳涯點點頭,試著在腦海中呼喚空間。
這一次,不再是毫無反應。雖然還是打不開,但能感覺到空間的存在了。
“它在恢復。”吳涯鬆了口氣。
黎巧巧也感覺到了。
“看來咱們沒白遭罪。”她苦中作樂地說。
吳涯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兩人就這麼牽著手,漸漸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直到傍晚才醒。
醒來時,外頭傳來村民們說話的聲音,似乎很熱鬧。
如意聽見動靜,推門進來:“爹,娘,你們醒啦?里正帶人在村口祭拜山神呢,可熱鬧了。”
吳涯和黎巧巧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
得,這下山神的功勞是坐實了。
“你想去看嗎?”黎巧巧問如意。
如意搖搖頭:“奶奶說讓我在家照顧爹孃。”
“沒事,你去看看吧。”吳涯說,“回來給爹孃講講。”
如意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猶豫了:“可是……”
“去吧,爹孃沒事。”黎巧巧柔聲說。
如意這才高高興興地出去了。
孩子一走,黎巧巧就嘆了口氣:“咱們這是不是算做了無名英雄?”
吳涯笑了:“英雄不英雄的無所謂,關鍵是救了人。你想想,要是沒那些水,今年村裡得餓死多少人?”
這話倒是真的。
萬福村已經旱了好久,地裡的莊稼都快枯死了。要是再沒水,秋收肯定顆粒無收。
現在山裡出了水,雖然不知道能流多久,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里正已經組織人手去引水灌溉了,聽說下游幾個村子也得了訊息,正往這邊趕呢。
“也是。”黎巧巧想通了,“反正空間恢復了就好。以後可得小心點,不能再這麼透支了。”
“嗯,吃一塹長一智。”吳涯贊同道。
兩人正說著,外頭忽然傳來喧譁聲,像是出了什麼事。
緊接著,如意慌慌張張地跑回來,小臉煞白:“爹,娘,不好了!山裡出事了!”
吳涯和黎巧巧心裡都是一沉。
“出什麼事了?”吳涯急忙問。
“祭拜的時候,山裡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然後水就變小了!”如意喘著氣說,“里正說,怕是山神生氣了!”
黎巧巧和吳涯對視一眼,心裡都閃過同一個念頭。
該不會是,他們引過去的水,快流完了吧?
這可不是好兆頭。
“具體怎麼回事,你慢慢說。”吳涯穩住心神,對如意道。
如意喘勻了氣,這才一五一十地說起來。
原來今天晌午過後,里正帶著村裡幾個德高望重的老人,備了三牲貢品,敲鑼打鼓地上山祭拜山神。
村裡大半人都跟著去看熱鬧,如意也擠在人群裡。
祭拜儀式在離山泉湧出處不遠的一塊平地上進行。
里正唸了祭文,磕了頭,村民們也跟著跪拜。
可就在儀式快結束的時候,山裡突然傳來“轟隆”一聲悶響,像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塌了。
緊接著,原本嘩嘩流淌的山泉水,眼見著就小了一半。
這下可把村民們嚇壞了。
里正臉都白了,連說這是山神不高興了,嫌祭品不夠豐厚。
幾個老人一商量,決定明天再備更豐厚的祭品,重新祭拜一次。
“現在村裡人都說,山神發怒了。”如意小臉滿是擔憂,“還有人悄悄議論,說這事兒跟爹孃有關。”
黎巧巧心裡一沉。
果然,還是扯到他們身上了。
吳涯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別慌,轉頭問如意:“誰在議論?怎麼說的?”
“是村東頭的王婆子。”如意小聲說,“她說山神顯靈的時候,爹孃就病了。現在山神發怒,爹孃還在屋裡躺著,這事兒太巧了。”
王婆子是村裡有名的長舌婦,整天東家長西家短。她要說這種話,肯定不止一個人在傳。
“你奶奶知道嗎?”黎巧巧問。
如意點點頭:“奶奶聽見了,跟王婆子吵了一架。奶奶說,爹孃是在為吳家添丁積福,王婆子亂嚼舌根會遭報應。”
正說著,外頭傳來張金花的大嗓門:“有些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我兒子兒媳在屋裡備孕,礙著誰了?山神發怒?山神要真發怒,也是怒那些心眼壞的人!”
這是在指桑罵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