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黃粱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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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沙、五花肉、糯米混合蒸熟,撒了霜糖的甜燒白端上來,老嫗禮貌道:“客官點的甜燒白。”

“好。”薛釗應了一聲,從袖袋裡摸索出銀錢會賬。

一旁的香奴聳動著鼻頭早已按耐不住,爬上板凳攀上桌案,探出舌頭先舔其上的霜糖。

“誒?這……”

薛釗給付銀錢,平靜說道:“無妨,本就是點給她吃的。”

老嫗面露為難之色,說道:“給誰吃不是吃?問題是她吃過了,老婆子哪裡還敢用這木碗、木匙給旁的客官盛吃食?”

香奴很愛乾淨,薛釗與其相伴時久,平時便是在一個碗裡吃食也從不曾嫌棄過。薛釗也知道,不能以自己的感官去要求旁人。

他覺得老嫗說的有道理,便又點出幾枚銅錢遞過去:“那這些就當買下餐具的,可夠?”

“夠了夠了。”老嫗長出一口氣,喜滋滋的揣好銀錢走了。

香奴大快朵頤,吃得小臉上沾染得全是糯米與豆沙。薛釗皺眉輕輕敲了下香奴的腦袋:“說過多少次了?那木匙又不是擺設。”

香奴頓了頓,旋即彆扭的用爪子抓起木匙,而後更彆扭的一匙一匙挖著好似肉凍一般的甜燒白。

薛釗舉杯,綠色茶湯入喉,只覺極為甘醇。目光投向對向角落,那假道士還陷在術法中渾渾噩噩。

黃粱術,顧名思義,中術者被點中眉心,便會被施術者牽引入夢。施展手法分陰陽,陽法牽引中術者所思所欲,陰法牽出中術者心中恐懼。

報仇嘛,薛釗方才行的自然是陰法。

茶杯輕輕放在桌案,角落裡哭喊求饒聲不迭。圍觀的幾人四散開來,紛紛遮掩口鼻,卻又不曾遠去。

假道士徐半仙委頓在地,面上涕淚縱橫、身下屎尿橫流,看得薛釗暗暗思忖,也不知這徐半仙到底做了什麼噩夢。

徐半仙名徐有勉,飄零江湖半生,靠著三寸不爛之舌與那出神入化的幻術,從來都是吃香的喝辣的,即便偶陷險境轉眼也會化險為夷。

他生性謹慎,幾十年的江湖歲月沉澱,讓其給自己定下了三條規矩:一不惹僧、道;二不招達官顯貴;三不欺青皮閒漢。他下手的物件,或者是市井愚民,或者是稚嫩的富家郎君。

一盞茶之前,徐有勉見薛釗出現在面前,以為此番又會得計。不想薛釗一指點下,他卻經歷了此生最恐怖之事!

“我為報仇而來。”

手指點在眉心,不痛不癢,睜眼就不見了薛釗的身影。納悶間,忽有一瘦小漢子奔來,從懷中掏出牛耳尖刀,不容分說當胸便刺。

“狗賊!你讓勞資家破人亡,今日豁出性命也要宰了你!”

刀刀入肉,徐有勉痛徹心扉,繼而眼前一黑。待再醒來,卻見自己身形飄忽立在一旁,眼前便是浸在血泊中的屍身。

勾欄里人群四散奔跑,過了半晌衙役奔行而來,將那殺人者擒了個正著。

徐有勉心中淒涼,衙役將殺人者押走,又叫來仵作驗明屍身。對過攤子裡的老嫗發了善心,點明瞭自家所在。

衙役前腳去告知,後腳卻面色古怪回返,那月前為其贖身的粉頭竟矢口否認與徐有勉相識。

捕頭呵斥了幫閒一通,親自帶人去尋,不想便是這片刻光景,那粉頭竟捲了細軟逃之夭夭。

捕頭大罵‘晦氣’,搜遍徐有勉屍身,找出錢囊買了口薄棺,送到了城外義莊。

徐有勉心下悲切,招搖撞騙半生,最怕的便是晚年淒涼。而今乾脆沒了晚年,成了遊蕩的孤魂野鬼。

感傷半晌,一條黑索突然索來,徐有勉回頭張望,卻是一身黑衣,提著燈籠的夜遊神。

徐有勉奮力發喊:“大人,小的冤枉啊!”

“冤枉不冤枉,且去城隍廟裡走一遭再說!”

一路喊冤,被牽著飄飄忽忽進了城隍廟,判官找出功過簿,歷數徐有勉之罪,惹得城隍震怒,當即派了陰兵押送酆都城。

拔舌、剝皮,抽筋、食腦,十六般刑罰通通經歷一遍。其後又被打入畜生道,以償此生所欠業債。

“饒命啊,饒命啊,小老兒再也不敢了!”

徐有勉伏地叩首不止,那源自魂魄處的痛楚逐漸褪去,待抬起頭來,卻見四周是此前捧場的幾頭肥羊。

“我……還活著?”

徐有勉用衣袖擦了擦臉面,神情有些發懵,依稀分辨不清到底哪個是夢。

俄爾,他瞥見對面茶攤裡的薛釗,正品著香茗看向自己。

那雙清冷的眸子刺得徐有勉激靈靈打了個冷顫,腦海裡嗡鳴一聲,繼而一切都想明白了。

先前種種,如夢似幻,他這是撞上高人了!

他這等江湖騙子,慣於分辨眼色,自然也慣於伏低做小。薛釗隨手一指便讓其墜入夢魘,此時再不伏低做小,只怕那夢魘便要成了真的!

徐有勉連滾帶爬,撲搶在薛釗身前,叩頭如搗蒜:“小老兒有眼無珠,招惹了仙長。要打要罰悉聽尊便,還請仙長看在小老兒不曾害人性命的份上,饒了小老兒一命吧!”

薛釗略略皺眉,嘆道:“太臭了,你退遠一些。”

徐有勉怔了怔,當即跪伏著倒退了兩步。

“知錯了?”

“知錯了知錯了……”

“前日是誰指使你來招惹我的?”

“是人熊毛二。”頓了頓,徐有勉趕忙解釋道:“毛二頗有兇名,小老兒在此處撂地,每旬都要奉上二兩銀錢。毛二說仙長壞了其好事,便讓小老兒給……給……給仙長個好看。”

“毛二便是左眉有痣的那廝?”

“正是。”徐有勉又道:“那日毛二讓偷兒綴在仙長身後,探明瞭仙長居所。待第二日仙長外出,又讓偷兒從小老兒處拿了東西去嚇唬仙長……”

這就奇了,不過是阻了偷兒得手,怎麼也算不得‘壞了其好事’吧?莫非偷兒盯上馬世清,是別有所圖?

思忖一番,薛釗問道:“毛二謀的是什麼好事?可與那書生相干?”

“這……小老兒實在不知。”

薛釗沉默了片刻,又說道:“你那唬人的把戲極為下作,從哪學來的?”

徐有勉趕忙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恭恭敬敬奉上:“小老兒少年時從一路邊餓殍身上得了此冊,名為千門幻術,那些把戲全都是從此冊學來。”

薛釗一招手,那冊子便落入其掌中。略略一翻,便瞧見有條目名曰‘使鬼打門’。

解曰:人入睡,門外無人則有打門之聲不絕。

法曰:用頂大天南星為末,以醋調塗於門上。則門上其夜如有打門之聲也。

再看下一條,名曰‘燭現彩虹’。

解曰:兩燭相距數寸,火焰則自動相合在一起,如彩虹也。

法曰:用柏皮、硫磺、樟腦三共為末貫在燭心內,於無風處點之其火相連。

薛釗樂了。

這哪裡是幻術,分明就是民間戲法,全都是唬人的把戲。

真炁匯聚掌心,略略一振,那書冊化作齏粉,隨著微風漫天灑落。

薛釗沉聲問道:“日後可知如何做?”

徐有勉叩頭不止,嘴中呼喊道:“小老兒此後洗心革面,再也不敢害人了,求仙長寬宥啊!”

“再有下次,我便親自送你去陰司走一遭。滾吧!”

徐有勉略略怔了下,爬起來扭頭就跑。

剛跑出去一段,便被先前上了套的肥羊圍住。

“還以為真是半仙,原來是個騙子!別走,還我錢來!”

“狗賊,快還錢!”

徐有勉哪裡敢還嘴,只不迭聲的應承:“還,還,小老兒這就回家取了銀錢……”

“呸!當勞資是傻的?誰知你家中是否設了套。快還錢!”

“勞資那三錢銀子就當餵了狗,便是舍了也要揍這老狗一通!”

“啊——莫要打了,小老兒還錢啊!”

拳腳翻飛,泥濘四濺,幾個吃了虧的肥羊拳打腳踢,那徐半仙渾身汙泥,連滾帶爬。轉眼間,一干人等隱入霧中。

茶攤裡,薛釗抄起茶壺,卻見內中沒了茶水。正要叫攤主續上,卻見攤主正戰戰兢兢的站在遠處。

薛釗放下茶壺,默默點出銀錢放置桌案之上。探手拍了拍香奴的腦袋:“吃好了?”

香奴從不在陌生人前應聲,只是乖巧的爬在了薛釗懷裡。

薛釗找出帕子給香奴擦了臉面,香奴隨即攀上其肩頭。薛釗就起身,踱步出了茶攤。

香奴湊近,附耳低聲道:“道士,那個騙子以後不敢騙人了吧?”

“這可不好說。”

“如何不好說?”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過慣了動動嘴就能哄來銀錢的日子,誰又能下定心思去勞作?”

且時間最能撫平一切傷痛。那騙子如今嚇得要死,只怕要不了多少時日便會萌生僥倖之心,再往後便是故態復萌。

行騙會上癮,便有如君子戒癮、賭徒戒賭,又哪裡是輕易戒得了的?

薛釗既不是官吏捕快,也不是陰司鬼吏。修行有承負之說,撞上這等騙子嚇唬一通便是了,總不能輕易要了人性命。

倒是那毛二,又該如何處置?

香奴又問:“那如今要去尋那個熊羆嗎?”

“是人熊。”糾正了一嘴,薛釗停住腳步。遙遙就見那毛二領著幾個閒漢在腳店裡呼呼喝喝,大快朵頤。

俄爾,薛釗轉身便走。

“不找人熊了?”

薛釗咂嘴道:“我好歹也是個修行者啊……就這麼過去揍他一通,實在有失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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