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鞭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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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已破三月來,漸老逢春能幾回?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

舢板搭好,船伕與車把式呼喝、牽引,兩輛油壁車先落下渡口,繼而是五匹馬與一頭走騾。

薛釗背了木箱,隨在幾名放鬆的護院身後,舉目望去,但見兩岸綠意漸濃。

田間地頭多了些不知名的野花,蜂舞蝶鬧,好不熱鬧。

渡口正對著的是太平門,薛釗騎上走騾,慢悠悠的隨在其後。柴家雖沒落了,卻也是一方豪強。守門的兵丁上前點頭哈腰,都不曾提過城門稅便放行了。

甫一入城,薛釗便聽見鼓樂齊鳴。

李大洪忍不住吐槽道:“打春早就過了,旁的地方都是立春日鞭春牛,偏偏渝城要在三月鞭春牛。”

有護院便道:“前些年天冷,正月裡還有積雪,天寒地凍的,哪個閒的沒事鞭春牛?”

木箱的窗扉推開,香奴那毛茸茸的腦袋探出來,朝著鼓樂傳來的方向張望。

她瞥見了五福宮,便想起了山下的李家瓦子,又想起了酒釀圓子。

“道士,好久沒逛瓦子了。”

往返二十餘日,除去薛釗,一行人等大多風塵僕僕。薛釗心知香奴又貪嘴,卻也想點上一壺香茗,而後勾欄聽曲。

他便策動走騾,追上李大洪:“李護院。”

“薛公子有事?”

薛釗笑著說:“好久不去瓦子,想去耍耍,這騾子請李護院牽回去。”

車簾挑開,菘藍探出腦袋道:“小姐說薛先生莫要見外,那騾子便送給先生了。李家瓦子能存騾馬,如此薛先生回來晚了也不用走回來。”

薛釗沒客氣,扭頭笑著拱手:“謝過柴小姐,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薛釗騎著騾子先去尋那鞭春的隊伍。行不多遠,便見四個粗壯漢子抬著敷了泥土的竹筋紙牛,其後跟著鬧哄哄的百姓。

聽百姓閒言碎語,今日巴縣縣令借了城中校場,晚一些便在校場鞭春。

薛釗尋了個腳店,給香奴點了一份酒釀圓子,香奴吃飽喝足就不再提去瓦子游逛的事。

待時辰差不多,薛釗在腳店存了走騾,帶著香奴信步到得校場,而後看了場熱血沸騰的鞭春。

人山人海中,縣令手持鞭子上臺,一邊抽打春牛,一邊唸唸有詞:“一打風調雨順,二打地肥土暄,三打三陽開泰,四打四季平安,五打五穀豐登,六打六合同春。”

百姓轟然叫好。

縣令含笑丟了鞭子,宣佈開始搶春泥。

粗大的麻繩攔著,其後是一個個粗壯的漢子。得了春泥,便預示著今年有個好收成。那些粗壯的漢子極少是為自家而來,大多都是大戶人家僱得青皮打行。

一聲令下,麻繩落下,百多號漢子奔向高臺。行至半途,前面幾個漢子甩臂下腿,須臾便放倒了半數漢子。

待到了高臺之上,拳來腳往,或用莊稼把式,或用相撲功夫,又放倒了一批。

最後十幾人撲到春牛前,脫了外衣,包裹住一大塊春泥,隨即扭頭就跑。

這事還沒結束,早有人在此等候,頃刻間校場裡便打成一團。

薛釗看得瞠目,暗忖這般廝打下來,便是不出人命也得重傷幾個。

可不論是高坐的縣令,還是臺下百姓,偏偏一個個見怪不怪。

聽臨近小哥說過才知曉,原來是主家早有交代,傷了管治,還有體恤銀子;若得了大塊春泥,主家自然重重有賞。

一場春泥搶下來,生意最好的不是各式各樣的小販,反倒是城中的跌打大夫。

看了場熱鬧,薛釗興盡而歸。

從角門入了後園,先將走騾送進馬廄,這才回返敬思齋。

天近黃昏,正房裡卻不曾點燭火。撞見書墨提了文房四寶歸來,卻神色嚴肅,也不知馬世清又生了什麼事。

薛釗與香奴進了東廂,打了水洗漱一番,略略歇息,杏花娘便一陣風的殺了過來。

“釗哥兒,外面好玩嗎?”杏花娘因著年歲小,是以不得隨行,她一直耿耿於懷:“菘藍姐姐說扶搖寨的女子都不知羞,釗哥兒可被苗女相中了?”

“沒有。”薛釗否認:“至於好不好玩,等你以後去了自己再看吧。”

杏花娘將食盒放下,嘟著嘴道:“釗哥兒,我家的大黃不見了。”

薛釗反應了下,才明白杏花娘說的是那成了精的狗子。

“怎麼不見的?”

“爹孃都說不知道,就是一早起來沒了蹤影,算算都十來天了。釗哥兒,你說大黃還會回來嗎?”

看來那狗子聽了勸,刻下只怕早已遁入深山了吧?

薛釗就說:“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大黃說不定找到更好的去處呢?”

“那它真沒良心,虧我從小對它那麼好。”杏花娘先是憤憤,繼而憂心道:“我還是怕大黃被屠戶逮了殺肉吃。”

薛釗正色道:“那肯定不會。”

“咦?你怎麼知道。”

“你家狗子聰明的緊,能分出誰是好人,誰是惡人。”

“這倒也是。”

少女的難過勁早就過了,如今不過是提上一嘴,尋求安慰。

菜餚擺上桌案,杏花娘回頭四下觀量,小心關了門,悄然湊過來神秘兮兮道:“釗哥兒,你可知這二十餘日,府中生出好多事呢。”

“哦?”薛釗只需要應上一嘴,杏花娘便會滔滔不絕的講述出來。

“先是馬公子被扣在了畫舫,打發了書墨回府求銀子,惹得夫人摔了杯子。聽說馬公子足足欠下三百兩銀子呢,嘖嘖。”

難怪正房關門閉戶……奇怪,馬世清不是專心讀書嗎?怎麼又跑去畫舫尋歡作樂了?

“還有還有!”

“嗯,你說。”薛釗挑了一筷子筍尖,爽嫩可口,這廚房的手藝見漲。

“馬公子的事剛過了三天,二房的柴世亮踏春時不慎落了水,就那麼一會的功夫,人就沒了。府裡都在傳,說柴世亮被那水鬼給魘了。”

筷子略略停頓,薛釗眼前泛起柴如意那張微醺的面孔,心道:好厲害的女子!

想來那兩日柴如意的不安與柔弱,也是因此而來吧?

“莫要亂嚼舌頭,哪裡來的水鬼?”

筷子敲在杏花娘腦門,杏花娘捂頭驚呼:“你又打我。”

“打你是為你好,若被你家小姐聽了去,還有你好果子吃?”

“哼,我又沒到處亂說,就只跟釗哥兒說了……還兇我。”

杏花娘佯怒,憋了片刻便去尋了香奴玩耍。小女孩用糖豆收買了香奴,終於將毛茸茸的香奴抱在懷中。

杏花娘就笑得明媚皓齒,俄爾,眉頭緊蹙:“香奴,你好重啊!”

從杏花娘那裡得了的訊息,到底是小道訊息,並不準確。

馬世清被畫舫扣押,此事傳得滿城皆知,字水書院的山長拍了桌子,將其開革出書院。非止如此,也不知大宗師從哪裡聽聞了訊息,留下了一嘴‘頑劣不堪’的評語。

有此四字定論,馬世清已然科場無望;

柴世亮墜入江水中,是因著驚了馬。獨子慘死,柴家二房發了瘋。請來仵作,將那馬兒活生生扒皮去骨,到底在馬腿處尋到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

而後二房便沉寂下來,也不知是怕了,還是等時機到了一股腦的發作出來;

三月初一那日,有御使參劾了內江王世子殷謙嶽,歷數其欺男霸女、侵佔民田、私設關卡等大罪,聖上勃然大怒。勒內江王世子歸府思過,無詔不得外出。

偌大的柴府,好似自危局中脫出,又陷入另一危局之中。

夜裡,正房黑漆漆一片,好似透著無盡的絕望。雲秀樓亮了燈火,琴聲幽幽,絲絲愁怨迴盪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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