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玄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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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臥臂彎裙綴鳳,彩池溝壑山坪。白鷺單飛羽翼輕。窮邊無風雨,近野見蘿藤。

露階緩步穿客亭,一抹殘陽橫嶺。雲端幻化猶似龍。登臨絕頂處,忽覺俗世空。

…………………………

懷中毛茸聳動,跟著便是一空。

柴如意悠悠轉醒,慘白燭光裡,幾名相陪下人瞌睡點頭,身旁菘藍撐額酣睡。

輕揉眉眼,便見香奴蹣跚著出了靈堂。柴如意撐起身形,又跌坐下來,只覺雙腿酥麻一片。

她強撐著起身,雙腿過了血,一步一踱地尋著香奴追去。

香奴聽見聲響回首觀望,好似引路般緩緩而行,時而還會等柴如意一會。

自深宅入得二進院,轉入東跨院,又入得後園,柴如意一路隨著香奴指引,過了水榭、石橋,攀上了後園裡的假山。

天際略略泛白,影影綽綽有身影靠坐涼亭裡。手中不知擺弄著什麼物什,俄爾便發出嗚嗚聲響。

香奴爬進身影懷裡,柴如意便知曉,那是薛釗。

春日拂曉寒涼,冷風吹過,柴如意抱臂入得涼亭,瞥了一眼,果然是薛釗。

“薛先生。”

“柴小姐。”

薛釗抬手相邀,柴如意便安坐一旁。見其抱臂打顫,薛釗便脫下外裳遞了過去。

柴如意接過,披在身上,那衣裳還殘存著薛釗的體溫,她的心卻緩緩沉入谷地。

良久,她忍不住問道:“城隍……如何說?”

“不好說。”薛釗回道。

“薛先生,我……還有命在?”

“我只能盡力而為。”

慘笑一聲,柴如意忽而豁達起來:“就要死了啊……可惜還不曾去李家瓦子耍過,不曾放過風箏,不曾去看一眼煙雨江南。聽聞金陵秦淮河畔槳聲燈影十里繁華,也不知是何等模樣。”

薛釗略略詫異,說道:“柴小姐連李家瓦子都不曾去過?”

柴如意展顏笑道:“小時兄長倒是帶著我去過兩次,後來就不行了。”

後來,祖父命其掌家,她每日操勞,寫寫詩詞、撫一撫琴絃便算是閒適。

自知死期將近,家業她不想再管,可父兄的喪事總要處置。想來,她是再沒機會去李家瓦子了吧?

薛釗心中憋悶,擺弄著新削的竹笛,湊在嘴邊吹得嗚嗚作響。

柴如意便道:“薛先生喜歡笛子?我倒是有兩隻,回頭轉送先生一隻,如何?”

薛釗隨手丟下又成殘次的竹笛,忽而道:“若你有一物,我或可救你性命。”

不待柴如意發問,薛釗便從懷中摸索出龜甲遞了過去。

單片的龜甲,看不出本源,通體黝黑,上面鐫刻著一個個鬼畫符。柴如意略略摸索,又舉起來對著泛白的天際觀量,而後若有所思道:“此物……我好似曾經見過。”

薛釗怔住,直直地盯著柴如意。

她看向薛釗,見其神情,便道:“此物……於先生很重要?”

“極為重要!”

柴如意默默將龜甲遞還,起身一福:“先生稍待。”

藉著晨曦,柴如意娉婷而去。薛釗怔怔出神,手中緊緊攥著那塊龜甲。

呃——

怪聲自香奴嘴中發出,她仰頭看著薛釗:“道士,她似乎真有龜甲。”

“嗯。”

香奴覺著道士是高興得傻了,只是道士木著一張臉,看起來又不像是在高興。真奇怪!

呃——

泛白的天際升起霞光,將雲朵染得五彩斑斕。香奴就哀嘆,今日怕是又見不著太陽了。

細碎的腳步聲漸近,柴如意去而復返,手中還捧著一個匣子。到得近前,匣子抽開,素手從中摸索出錦囊。錦囊開啟,露出內裡一塊漆黑如玉的六邊形龜甲。

她將龜甲遞與薛釗:“先生看可是此物?”

薛釗遲疑著接過,左手暗掐法訣,雙目閃過華彩,略略觀量,那龜甲上筆走龍蛇,正是他苦苦找尋的龜甲!

嗡——

怪字入目,俄爾便崩解開來,化作一個個他能辨認的字跡。有聲音好似自天際傳來,誦讀其上經文法訣。

“先生……薛先生?”

腦海中嗡鳴漸去,薛釗緊了緊手中龜甲,頷首笑道:“多謝柴小姐,正是此物!不知此物如何得來?”

“能幫到先生就好,”柴如意撫裙落座,說道:“聽祖父說,三十年前他為閔地巡查御使,路遇一道人,見其談吐不俗便設宴款待。一連三月,那道人臨行前將此物贈與祖父,說祖父有緣法在身。

後來祖父常常把玩,卻窺不得其中奧妙,漸漸就擱置起來。其後祖父官運亨通,便將此事按下了。”

“那道人可有名號?”

柴如意搖頭:“祖父只說姓孫,旁的就不知道了。”頓了頓,她道:“祖父病故前將此物交於我,既然先生有用,那便送與先生吧。”

薛釗正色道:“柴小姐,我說話算話,此番拼盡全力也要護你周全。”

“呵——”柴如意笑了起來,晨曦對映下,好似迎春花綻放。“先生不必如此。生死有命,我一小女子又何敢奢求改命?臨死之際,有先生來回奔走,這一十八年總算不算虛度。”

說罷,柴如意起身微微一福:“先生早些安歇,我回去了。”

女子款款而行,薛釗略略回思方才所得,忽而叫道:“柴如意!”

女子立在石階上,轉身回望。

“我等修行之輩,從不信命!”

不似承諾,更勝承諾。

柴如意心中暖流湧過,不禁溼了眼圈,含笑朝薛釗頷首,這才轉身而去。她身上,依舊披著薛釗的外裳。

呃——

怪聲又起,攪亂薛釗湧動的思緒。他低頭看向香奴,香奴便道:“晚間吃綠豆糕噎了嗓子,就一直打嗝,睡了一覺也不見好。”

“嗯。”薛釗沉吟了一刻,估摸著柴如意早已走遠,便將香奴抱到面前:“我有一法可解,香奴要不要試試。”

他笑得極溫潤,香奴便點頭同意下來。

薛釗咧嘴一笑,忽而將香奴舉起,湊近自己的同時用力搖晃,而後張嘴大吼一聲:“啊——”

毫無防備的香奴渾身炸毛,雙掌高舉,一雙眼睛瞪得又大又圓。

“咳咳……”用力過猛,引得嗓子發癢,薛釗丟下香奴嘿然道:“如何,這下不打嗝了吧?”

香奴懵然半晌,怒道:“道士你瘋了!”

“嗯嗯。”

“香奴生氣了!”

“嗯嗯嗯!”

“糖果子都哄不好那種!”

“知道了知道了!”

新得的龜甲所載雜亂,大體可一分為三:其一為玄甲經化神篇詳解;其二為五行遁法;其三為幻術。

單隻化神篇,便詳解了眉心脹痛乃炁滿化神之兆,內中又有斬念化神法門。

薛釗修為停滯半年有餘,只消消化此篇法門,便可邁入煉炁化神之境。

若是先前,鬼王之命或許還會讓其惴惴不安。到了如今,只消修至煉炁化神,便是打不過,也總能與那鬼王周旋一番。

他起身打了個哈欠,抻著懶腰道:“走啦,回去睡覺。”

“不去不去!”香奴兀自還在生氣。

薛釗便將其抄在懷中,緩步出了涼亭,口中安撫道:“你看你不是不打嗝了嗎?這說明我的法子果然管用……好好好,回頭給你買兩罐蜂蜜總行了吧?”

“兩罐?不許少!”

“好。”

春日高臥,三竿方起。

薛釗醒來不久,菘藍便苦著一張臉上了門。

小丫鬟嘴皮子極快,偏偏說起話來顛三倒四。薛釗聽了半晌,倒是知曉了早間之事。

昨夜惡鬼下聘之時,二房、三房不曾露面,全然裝作不知。

今日一早,靈堂裡提起此事,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惺惺作態讓人作嘔。

或許在柴如意的二叔、三叔眼中,她便已經是個死人。二人拿姿作態,以勢壓人。

說大房遭厄,總不能讓柴如意一個女子頂門立戶。二房、三房商議幾嘴,便要過繼膝下一子給大房。

明眼人自然知曉,這哪裡是過繼?分明是貪圖大房家業。

柴如意的身邊丫鬟氣憤不已,偏偏不知柴如意是如何想的,只是平靜的應承下來,轉而要二叔、三叔推舉過繼子侄。

此言一出,原本同進退的二房、三房就翻了臉。

二叔要將獨子過繼,三叔駁斥,說哪有過繼獨子的?他膝下兩子,正好過繼一個。

起初是二叔、三叔吵,而後二嬸、三嬸,乃至一群姬妾都摻和進來,吵得不可開交。

最後,二房的柴世傑與三房的柴世仁乾脆扭打起來……雞飛狗跳。

“……真真是丟死個人!哪有這樣的長輩?”菘藍歪著嘴憤恨道。

薛釗問:“你家小姐呢?”

菘藍思忖道:“小姐倒是平靜,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便是了,你家小姐都不急,你又急什麼?”薛釗舒展身形,默運真炁,只覺丹田真炁充足。他笑道:“快去取了飯食來,吃過了我還有正事要忙。”

“哈?中飯還要等一會呢。”

便在此時,門房的柴四尋了來,於門前稟報道:“薛公子,府外有位白官人求見。”

白萬年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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