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小女娘惹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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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娘生得不好看,卻勝在年輕、勤快。自丈夫過世,四鄰八鄉總有人上門說親。

此時大周風氣雖日趨保守,民間卻不管那些。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守著個瞎眼孤老婆子,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何苦呢?

不說旁的,下東村便有一戶老鰥夫,年歲是大了些,可家中殷實。醜娘嫁過去不說錦衣玉食,起碼也會吃飽穿暖。

可醜娘是個心善的,自覺婆婆待自己不錯,總不好舍了婆婆而去。

婆婆起先擔心醜娘改嫁,自己沒了著落,其後心思有變了。人心都是肉長的,眼瞅著醜娘過得這般辛苦,婆婆心中動容,於是待醜娘清醒時總會嘮叨著勸說一陣。

奈何醜娘就是不聽。

不聽就不聽吧,婆婆想著醜娘這病症,十日裡倒是有一半的日子都渾渾噩噩的,她眼睛瞎,媳婦呆傻,就這般湊活著過下去,能過幾年就算幾年。

而後薛釗與香奴來了,醫好了醜孃的病症。婆婆放下心事,轉而又覺著自己是個拖累。晚間,醜娘又跑出去借了糧食,婆婆吃到嘴裡愈發不是滋味兒,一時想不開,摸索著便懸樑自盡了。

薛釗在一旁看著沒言語,小女娘更是如此,她歪著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年前她還是九節狼,又哪裡懂得人類的悲歡離合?

婆媳抱頭痛哭了一陣,醜娘這才說了話,只道會看好婆婆,又感激了薛釗救命之恩。

薛釗與小女娘回返西廂,門一關上,小女娘就道:“道士,我是該同情嗎?可是我不太理解。那婆婆一把年紀了,左右都會死,早死晚死有區別嗎?”

“這就不對了,螻蟻尚且苟存。換成香奴明知自己快死了,會選擇不吃不喝餓死嗎?”

“我會撐死!”

薛釗哈哈大笑,攬過小女娘,心道香奴只怕要褪去妖身才會有同理心了。

小女娘卻會錯了意,揚起小臉雙眸瑩瑩泛光,嘴巴撅起,一點點的踮起腳來。

薛釗俯身嘴唇印上,好半晌才分開。

轉過天來,已是臘月二十七。

清早起來,小女娘頂著寒風打了一趟拳腳,隨即就見醜娘早早起來做飯。那瞎眼婆婆就陪在一旁,醜孃的目光三不五時地就會看過去,生怕婆婆又會想不開。

香奴跑回房裡,就見道士不知從何處淘弄來了一根細竹,正在一段纏繞著絲線。

“要釣魚?”

“給醜孃的。”

小女娘湊過來看了半晌,那魚竿只是尋常,不見半點靈異,就道:“平平常常,送了她又有何用?”

薛釗笑著說:“有甲申啊,直鉤不用餌料也能釣上來。”

“也是。”

小女娘雙手撐著下巴,想起河鮮的滋味,頓時蹙起眉頭來,她不喜歡河鮮,但極為喜歡海鮮。想到此節,舔了舔嘴唇,說道:“道士,咱們什麼時候再去海邊吧?”

“嗯,總有機會的。”

魚竿做好了,醜娘已做好了早飯。侷促著要請薛釗吃,薛釗笑著擺手拒絕,將那魚竿塞給了醜娘。

“薛郎中,這是……魚竿?”

薛釗就道:“此地臨近大明湖,醜娘鑿了冰,說不定會釣來不少魚呢。”

“哈?”醜娘莫名其妙。

丈夫死後,佃的那幾畝薄田也被東主收了回去,為了維持生計,醜娘什麼活計都接。洗洗涮涮,縫縫補補,她手藝極好,最擅繡工,這才讓婆媳二人維持了下來。

如今眼看就要過年,全然接不到活計,不想薛釗就送來了魚竿。

她便想著,左右也是無事可做……可是婆婆——

薛釗就道:“去的時候記得被竹簍,你婆婆我照看著,一準出不了事。”

“嗯,多謝你。”

吃過早飯,醜娘忐忑著,揹著竹簍,提著魚竿走了。臨行前將婆婆託付給了薛釗,薛釗便讓小女娘陪著瞎眼老婆婆說話。

卻說巧娘一路走出去十幾裡,好容易到得湖畔,便見大明湖早已冰封,又臨近年關,左近四下無人。

她尋了個尖銳的大石頭,費力地鑿冰。直累得滿身汗水,這才將冰面破開。

細線掛著魚鉤丟進冰窟窿裡,巧娘蹲踞下來,期盼著能有魚兒上鉤。

大明湖底,甲申正假寐著,忽而便感覺熟悉的氣息忽而接近。它奮力遊動,很快便尋到了冰窟窿邊兒的巧娘。

瞧了兩眼,甲申眨眨眼,隨即飛速遊動起來,將湖底的大魚盡數趕了過來。

它雖不曾有號令水族的本領,卻也是一方大妖,氣勢放出來,嚇得魚兒紛紛朝此間匯聚。

湖面上的醜娘等了半晌,直到身上泛起涼意,心下就有些淒涼。她從未釣過魚,又哪裡會這般好運氣?

正哀嘆之際,忽而就有二尺長的大鯉魚跳出冰窟窿,直挺挺的落在腳邊。

“嚇!”醜娘嚇了一跳,隨即就是一喜,緊忙將大魚丟進竹簍裡。

結果剛要蹲踞下來,又鑽出來一條三尺長的鰱魚!此後一條接一條,魚兒不住的跳出冰窟窿,只須臾光景便將那竹簍裝得滿滿當當。

醜娘心下大喜,只道是漫天神佛顯靈,可憐她這個苦命人,於是連連跪地磕頭:“夠了夠了,多謝神仙庇佑,多謝神仙庇佑。”

說來也奇,她叩首之後果然就再沒魚兒跳將出來。

醜娘備好竹簍,奮力才站起身來,雖每一步走的都極吃力,心中卻滿是喜悅。

百多斤的大魚,拿回去與村中鄰居換一換,這年也勉強能過了。

她又想著,若是每日都有這麼多的魚兒就好了,自己與婆婆也能吃飽飯,不再受窮。隨即緊忙搖了搖頭,覺著自己還是太過貪心了。

這一次都是神明顯靈,那神明又哪裡會這般清閒,不理會那些大事,反倒灌注自己一個小女子?

十幾里路走的艱難,到得下東村,醜娘挨家過問要不要換魚。

村中百姓大多良善,瞧著那魚兒是剛出水的,便舍了米糧與醜娘交換。

待其回返自家,揹簍裡除了一條大鯉魚,餘下的地方早被各色米糧給裝滿了。

進得正房裡,眼見婆婆正在閒坐,醜娘就高興的說:“婆婆,今天走運,去釣魚結果釣了好多,我拿著換了些米糧,這年節咱們也能吃頓好的了。你摸摸看,這大鯉魚二尺多長,十來斤呢。”

婆婆道:“嚇?真釣上來了?郎中身邊的小女娘說你一準能釣到魚,我還不信,不成想果然釣到了魚。”頓了頓,忽而聲音壓低:“醜娘,我怎麼覺著那郎中……不只是郎中?好似能掐會算一樣?還有那小女娘,好大的力氣!我晌午下床走動,正要摸回去,她過來單手就把我扛了回去。”

“還有還有,我聽那小女娘私下裡稱薛郎中為道士。”

“這樣啊,”醜娘就說道:“道士也有不少會醫術的,人家既然不願意說,想來是有苦衷吧。”

“嗯,也是。這條大鯉魚一會兒燉了,將中間的分給薛郎中。”

“嗯,我知道啦。”

醜娘卻想著,那魚竿是薛郎中給的,說不得有什麼神異,這才引得魚兒紛紛跳出水?

想到此節,她趕忙尋了魚竿,仔細擦拭了一番,又小心的戳在了床邊。若果然神異,說不定來日也會釣到很多魚呢。

晚間,醜娘下足了心思將那大鯉魚燉了,又將最好吃的魚腹裝在盤子裡,給西廂的薛釗、香奴送了過去。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西廂裡看著依舊破爛,可卻比正房裡還要暖和。更奇怪的是,那小女娘竟然不見了。

薛郎中笑吟吟接過魚肉道了謝,轉頭又塞了些幹菌子過來。醜娘推拒不得,只好收了。

她便想著,若薛郎中是神仙,那定然也是個好神仙。

轉過天,醜娘早早起來,做了早飯,又拎著魚竿、揹著竹簍去了大明湖。

一路上,好似寶貝一般緊緊抱著那粗糙的魚竿,心中不住的祈願,盼著如昨日一般釣到魚。

那塊石頭還在遠處,她費力破了兵,又如同昨日一般蹲踞在那裡。

神仙顯靈了!

過了一會兒,那魚兒又好似躍龍門一般自冰窟窿裡不住的往外跳,醜娘便喜得掉了眼淚。

又是滿滿一揹簍百多斤的魚,醜娘這次犯了難。村裡能換的人家早就換了,總不能存下來一直自己吃。想著濟南城盡在眼前,她便咬咬牙,揹著竹簍朝濟南城行去。

內城她自然是進不去的,那裡有兵丁收人頭稅,她揹著魚,只怕還會多收上一份。

她便在外城尋了間酒樓,哀求了夥計,總算見了掌櫃。那掌櫃也是個心善的,可憐她不容易,到底將那竹簍裡的魚盡數收了下來。

點算銀錢,竟然給了二兩一錢有餘!

有了銀錢,醜娘喜孜孜的去扯了幾尺布,她與婆婆好些年不曾置辦新衣裳了。過年了,總要像模像樣置辦一身。其餘針頭線腦,她都買了些,甚至還咬牙買了一小包糖瓜。

等她回返家門時,又是天色已黑。

她將東西放進房裡,與婆婆言語幾聲,忙不迭的尋到了西廂,進門便恭恭敬敬跪伏下來叩拜不已。

“誒?你這是做什麼?”

薛釗不好上前攙扶,心念一動,演真圖裡的小女娘就現身一旁,眨眨眼,當即上前將醜娘提了起來。

“額……”

醜娘心下駭然,這小女娘個頭不高,年歲不大,怎麼這般大的力氣?

略略怔了下,醜娘就道:“多謝仙長出手相助,這兩日得了仙長庇佑,每次都能釣到不少魚。可算是解了眼前難關。”

薛釗就笑著道:“醜娘似乎謝錯人了。”

“哈?”醜娘不解。

“我送你那魚竿只是尋常,是你自己心善,才會有旁的神仙庇佑吧。不信你明日換個魚竿去試試?”

“真……真不是薛郎中?”

“真不是。”

醜娘茫然而去,心中思忖,莫非自己真被漫天神佛眷顧了?

西廂裡,香奴關了房門,瞅著破破爛爛的房子略有些嫌棄。

說道:“道士,我們還要待多久?”

“過了年就走。”

香奴就道:“那瞎眼婆婆說家裡死了人,不能貼對聯、掛年畫,也不能放爆竹呢。”

“你想放,那就去外邊放好了。”

“果真?”小女娘頓時高興起來,纏磨著薛釗取了炮仗,轉頭就喜滋滋溜了出去。

過了半晌,隱隱傳來鞭炮聲,以及小女娘囂張的笑聲,時而夾雜村中頑童驚呼。

薛釗搖搖頭,就趺坐下來,仔細雕琢著麒麟印。內中紋路蝕刻的差不多了,算算正月前便能完工。

初次在外過年,薛釗心中有些不定。本以為是想念那山下的七里坪,想了想去,卻是這一路上遭遇的人。

忽而想起了燕無姝,也不知她在山上如何了。

又是一聲巨響,過得須臾,小女娘神色慌張的跑了進來。

“道士,我要進演真圖,快!”

薛釗想著,定是小女娘惹禍了。果然,她剛進得演真圖裡,門外就有個婦人拉扯著哭哭啼啼的頑童尋了過來。

站在門口破口大罵:“誰家的小娘子,鞭炮丟廁所裡,炸了我家孩兒滿頭滿臉!”

薛釗愕然,想了想,乾脆推門而出。

正房也開了門,醜娘趕忙出來問詢:“張家嫂子,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她指著頑童衣裳上的汙濁道:“瞧瞧,新換的衣裳,炸得全是屎尿,這如何再穿?”

薛釗就道:“那我賠你銀子好了。”

醜娘卻趕忙攔下,說道:“張家嫂子,那不如衣裳脫了,我來洗好了。”

張家嫂子見二人態度不錯,氣兒消了大半,說道:“那小女娘眼瞅著就要出閣了,怎麼還能跟幾個孩子頑耍?這位哥兒,可得管束好了,這般放肆,只怕來日要吃婆家苦頭呢。”

薛釗陪著笑,醜娘說了一車好話,那張家嫂子才扯著頑童忿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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