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碧桐謀遠,清涼圖存(1 / 1)
史書工筆向來是勝者的筆墨,最終結局如何,眼下誰也說不清。
至少此刻的年世蘭,還掀不起足以改寫局面的風浪。
可她既已定下目標,便如換了個人般,先前的頹唐一掃而空。
她心裡清楚,年家尚未徹底敗落,只要還有一線生機,就得搏一搏——或是再掙回幾分聖寵,或是能求得一子半女,總能為自己、為年家留條後路。
這份忐忑與希冀交織的心緒,倒成了催她振作的動力。
每日晨起,她不再賴在榻上,而是讓頌芝為她梳起利落的髮髻,換上素淨卻不失體面的旗裝,對著銅鏡細細描眉。
只是那描到一半的眉峰,總會不自覺地蹙起——她知道,甄嬛絕非易與之輩。
同一時刻,碧桐書院的暖閣裡,正瀰漫著淡淡的藥香。
甄嬛半倚在鋪著厚厚錦褥的羅漢床上,小腹已微微隆起,像揣著個溫熱的小糰子。
崔槿汐正小心翼翼地為她披上件銀鼠坎肩,輕聲道:“主子,溫太醫已在外面候著了,可要傳進來?”
甄嬛點點頭,指尖輕輕覆在小腹上,那裡偶爾傳來的胎動,總讓她心頭泛起柔軟的暖意:“讓他進來吧。”
溫實初提著藥箱進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臣溫實初,給莞嬪娘娘請安。”
“溫太醫免禮。”甄嬛抬了抬手,“勞煩你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
“只是這胎已五個多月,我心裡總有些不踏實,想請你再仔細瞧瞧。”
溫實初應了聲“是”,取出脈枕放在小几上。甄嬛伸出手腕,搭在脈枕上,目光裡帶著幾分期待,又有幾分緊張。
崔槿汐在一旁侍立,屏著呼吸,連窗外的風聲都彷彿靜了些。
片刻後,溫實初收回手指,躬身道:“回娘娘,脈象沉穩有力,胎氣安穩得很。”
“看這脈象跳動力道,臣斗膽揣測,怕是位小皇子。”
“小皇子?”甄嬛的眼睛瞬間亮了,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揚,“溫太醫確定?”
“臣不敢打包票,但依脈理看,十有八九是了。”
溫實初說得謹慎,“娘娘安心養胎便是,切不可因一時歡喜動了胎氣。”
“我曉得的。”甄嬛笑著點頭,指尖在小腹上輕輕畫著圈。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槿汐,取些銀兩來,賞溫太醫。”
“娘娘客氣了。”溫實初忙推辭,“為娘娘和龍裔效勞,是臣的本分。”
“臣這就再開個安胎的方子,娘娘按方服用,萬無一失。”
送走溫實初,崔槿汐笑著湊過來:“主子,這下可放心了吧?”
“小皇子啊,將來定是個有福氣的。”
“是啊,有福氣才好。”甄嬛的笑意裡添了幾分感慨,“你看謹妃那邊,有六阿哥在,腰桿都挺得直些。”
我這胎若是個阿哥,往後……”她沒說下去,可眼底的光卻亮得驚人。
崔槿汐何等通透,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卻輕聲勸道:“主子,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安誕下小阿哥。”
“那位置太遠,且不說有皇后娘娘在前,還有其他阿哥虎視眈眈,咱們一步一步來才穩妥。”
甄嬛輕輕“嗯”了一聲,指尖摩挲著腕間的玉鐲——那是皇上前些日子賞的,說是沉香碾成粉嵌進去的,能安神。
“我知道急不得,可人心總是向上的,不是嗎?”
她望向窗外,碧桐書院的銀杏葉落了滿地,金燦燦的像鋪了層碎金,“當年初入宮時,誰能想到我會有今日?”
“若真有機會,我這腹中的孩子,為何不能爭一爭?”
正說著,小允子端著一碗冰糖燉燕窩進來:“小主,剛燉好的,您趁熱喝。”
甄嬛接過燕窩,舀了一勺慢慢品著,忽然想起什麼,對崔槿汐道:“去庫房取兩匹雲錦,送些給謹妃。”
“就說我身子不適,多謝她前幾日派人送來的安胎藥。”
崔槿汐應道:“是。只是……謹妃娘娘那邊,真要走得這麼近?”
“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甄嬛放下玉勺,目光沉靜。
“安陵容如今是謹妃,有六阿哥傍身,在皇上跟前也有幾分體面。”
“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互相幫襯著,總比被人各個擊破強。”
她頓了頓,又道:“對了,讓人盯著清涼殿那邊,年嬪近來可有什麼動靜?”
“聽小廚房的人說,年嬪這幾日倒是安分,每日只在殿裡抄經,連門都少出。”
崔槿汐回道,“只是聽說……她讓人把庫房裡最後幾件首飾都當了,換了些上好的料子,說是要做件新衣裳,趕在皇上萬壽節前呈上去。”
甄嬛聞言,輕輕勾了勾唇角:“她倒還沒放棄。”
“只是這聖心,哪是一件衣裳就能焐熱的?”
窗外的風捲起幾片落葉,撲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復寵?”甄嬛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寒意。
“她也太天真了。皇上心裡的秤,可比誰都準。”
“年羹堯的貢品斷了月餘,朝中早有風聲,她還以為憑個衣裳就能挽回什麼?”
她舀起一勺燕窩,玉勺在碗中輕輕攪動:“不過是剝奪個封號,貶為嬪位,這可滿足不了我的心思。”
“年世蘭欠我的,欠朧月的,豈是這點懲處就能抵消的?”
崔槿汐心中一凜,輕聲道:“主子的意思是……”
“年氏一族盤根錯節,年羹堯手握兵權,皇上暫且不動他們,不過是怕打草驚蛇。”
甄嬛的目光銳利如鋒,“可這並不代表,他們能一直安穩下去。”
“我這胎若是能順利誕下阿哥,便是最好的籌碼。”
“到那時,年家的賬,該一筆一筆好好算了。”
正說著,小允子掀簾進來,手裡捧著個黃綢包袱:“小主,這是內務府剛送來的,說是皇上賞的赤金長命鎖,給小阿哥預備的。”
開啟一看,鎖身雕著“長命百歲”四個篆字,邊角鑲著細小的珍珠,在燭火下閃著溫潤的光。
甄嬛拿起長命鎖,指尖觸到冰涼的金質,忽然想起朧月出生時,皇上也賞過類似的物件,只是那時朧月孱弱,她連碰都不敢用力。
“替我收好吧。”她將長命鎖放回包袱,“告訴蘇培盛,謝皇上恩典。”
小允子退下後,崔槿汐輕聲道:“皇上這是看重小阿哥呢,主子該寬心了。”
“寬心是自然的,”甄嬛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年世蘭那個人,向來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她以為換件衣裳就能重回皇上身邊?太可笑了。”
她忽然轉向崔槿汐,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你讓人盯著年府,若有什麼異動,立刻來回我。”
“還有,年羹堯在朝中的那些黨羽,也讓溫實初藉著給他們家眷診脈的由頭,多留意些動靜。”
“奴才這就去安排。”崔槿汐應聲要退,卻被甄嬛叫住。
“等等,”甄嬛道,“萬壽節快到了,按規矩各宮都要進獻賀禮。”
“你讓人準備些尋常的玩意兒,別太扎眼。咱們如今,得藏拙。”
崔槿汐會意:“奴才明白,主子是想讓年嬪先蹦躂著?”
“她愛蹦躂,就讓她蹦躂。”甄嬛重新拿起玉勺,舀了一口冰糖燉燕窩,“跳得越高,摔得越重。等我這阿哥落地,她年世蘭,還有整個年家,且等著瞧吧。”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碧桐書院的燈一盞盞亮起,映著窗紙上晃動的人影。
崔槿汐看著自家主子沉靜的側臉,知道那看似溫和的眉眼間,早已布好了一張無形的網,只等著獵物一步步走進來。
這深宮的夜,向來漫長。
但對甄嬛而言,只要能等到腹中孩兒平安降生,再長的夜,她也能熬得過去。
至於年氏一族的結局,不過是遲早的事——她有的是耐心,慢慢等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