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拜節(1 / 1)
張大夫人猶豫一瞬,伸手接過來:“給我吧。”
張家的月餅都是從桂芳齋訂的,家裡孩子們平時吃的外面來的糕點也都是桂芳齋、蜜香居的手藝,嘴刁得很,今日中秋,家裡最不缺的就是月餅。
大人又都是不愛吃甜食的,每年這個時候,月餅都剩的多,全給下人們分著吃了。
但這是人家一番心意,就算主子不吃也不能分給下人吃,叫人家知道了,顯得太沒禮數。
張大夫人對謝雲昭的廚藝倒是好奇,便伸手將食盒蓋子開啟來,只見裡面整齊碼著十個胖嘟嘟的金黃的月餅。
樣子自然比不上你桂芳齋的好看,但聞著卻很香,和桂芳齋的糕點不一樣的香味。
鬼使神差地,張大夫人不由伸手拿起一個,湊近聞了聞,隨後送進嘴裡。
一旁的丫鬟下意識張嘴想要阻攔,但見張大夫人已經吃進嘴裡,便閉上了嘴,只是神情不免緊張,掏出手帕,準備著隨時等著主子吐出來她好接住。
那邊張大夫人並沒有看到丫鬟的表情,月餅入口,她就不由自主地微微睜大了眼睛。
素來的教養讓她吃東西時再怎麼好吃或者難吃都不會發出聲音,她忍不住拿起手裡的半個月餅看裡面的餡料。
雪白的餅皮中,包裹著金黃的餡料,看不出是什麼,細細的捲曲的金絲,入口酥鬆,鹹香可口,細細品嚐,帶著一絲絲的甜味,這甜味並不突兀,反而恰到好處。
“這月餅……這是什麼餡兒?”張大夫人嚥下月餅,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塊月餅驚訝出聲。
一旁的丫鬟打量著張大夫人的神情,看不懂是好吃還是不好吃,只把帕子攥在手裡,湊過來也看了看,亦是疑惑道:“奴婢也沒見過。”
張大夫人抬手將剩下這半塊月餅也塞進嘴裡,邊吃邊微微點頭。
丫鬟眼中浮現瞭然,看來是這月餅味道很好。
她們夫人一向不愛吃月餅,沒想到這秦小娘子竟有這等廚藝。
“這些留著晚上拜月吧,拜完月給孩子們分了。”
張大夫人吃完,還有些意猶未盡,但作為當家夫人,饞嘴卻是要不得的。
丫鬟接過食盒,將蓋子蓋上,拿著食盒自去傳令不提。
……
謝雲昭從張家出來,回了家一趟坐也沒坐便又出了門。
她還得去給老師拜節,不然這小老頭又要記她的不是。
此時城西杏花巷裡雪堂先生先生家裡,王以安看著轉來轉去不消停的自家叔父,忍不住開口:“您這是在等人?”
雪堂先生瞥了他一眼:“我吃多了活動活動不成?”
王以安:“……”
他們吃完飯已經近兩個時辰了,說餓了他還信,吃多了?
“您是在等秦小娘子吧?”
他早看出來了,他叔父分明對那位秦小娘子不一般,連帶著在書院裡對顧元瑾也頗為關照,比他這個親侄子還親。
今日中秋,上門拜訪的人很多,他叔父一上午根本沒能睡個好覺,換做往日,早回房躺著補覺去了,今日卻一反常態在院裡轉悠了半天,那眼睛只往門口瞅,想了想,在長靈這些時日,能讓他叔父翹首以盼的人,也就只有那位秦小娘子了。
要不是知道他叔父是什麼人,他都要懷疑秦小娘子是他叔父的私生女。
雪堂先生捋捋鬍子,並不反駁他的話,道:“今日中秋,聽說城中有燈會,城門今夜城門不關,你不打算去外面逛逛?”
王以安淡淡翻過一頁書:“不去。”
“嘖嘖嘖,年輕人,別總老氣橫秋的,還是要多出去走走才是。”
王以安不動如山。
雪堂先生搖搖頭,揹著手,慢慢踱步到影壁邊上。
忽地聽見敲門聲,眼睛一亮,往前邁了兩步,又停下腳,轉身回到院子裡,攥拳咳嗽一聲:“以安,去開門。”
王以安無言地抬頭看他一眼,只得合上書起身。
沒過多久,王以安便回來了,雪堂先生正坐在圈椅上,翹著二郎腿一邊喝茶一邊看書。
王以安:“……”
他看著自己方才放在石桌上的書出現在叔父手裡,再次無言。
跟在王以安身後的陸端倒是沒有察覺兩人之間的異樣氛圍。
“先生中秋喜樂。”他拱手行禮道。
雪堂先生翻書的手頓了頓,抬起頭看向陸端,半晌,才放下書道:“啊,是翼之啊,不必多禮,坐吧。”
陸端默了默,總感覺先生似乎看見他很失望。
他讓先生失望了?陸端迅速仔細回憶了一番自己近來的表現,稍稍放心。
是他的錯覺吧?明明前兩日先生還誇讚他的文章來著。
暗暗將這個念頭從腦中甩出去,他將手裡提著的節禮奉上。
只是些糕點月餅之類,雪堂先生欣然頷首,示意王以安接下,吩咐他道:“上茶來。”
今日被當成驢一般跑前跑後,一本書看了不到十頁的王以安實在沒忍住道:“咱們到底什麼時候能買個小廝?”
雪堂先生尷尬地捋了捋鬍子,使喚侄子使喚順手了,完全忘了之前說要買小廝的事。
“過兩日——”見王以安靜靜地看著他,他說到一半忙改口道:“明日,明日就去找牙人看。”
王以安這才邁步進了屋。
雪堂先生再次捋了捋鬍子,看著陸端道:“讓你見笑了。”
陸端忙道“不敢”,他這些時日因為顧元瑾,和王以安走得近了些,倒也習慣了他的脾氣。
“你母親身子可還好?”雪堂先生問道。
他也略有些瞭解這個學生家裡的情況。
陸端回道:“多謝先生關心,家母身子尚好。”
話音剛落,外面便響起敲門聲,兩人雙雙看向門口方向。
陸端自覺起身道:“學生去開門吧。”
雪堂先生點點頭,在陸端轉身後,眼睛眨也不眨看著雕花影壁。
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從影壁後走過,雪堂先生瞥見一抹鵝黃,當即收回視線,挺了挺背,表情恢復淡然。
謝雲昭走進院子裡便瞧見有個人故作矜持地坐在石桌前看著她,不由一笑,有外人在,不好拆穿他,便也故作姿態道:“小女子恭賀先生中秋喜樂。”
雪堂先生點點頭:“不必多禮。”
他看了看謝雲昭身後,問她:“顧家小子沒來嗎?”
謝雲昭道:“元瑾隨姨母回青陽村祭拜父親先祖去了,便由我代他向先生拜節。”
“孝心可嘉。”
雪堂先生也只是隨口一問,聞言便也隨口一誇。
謝雲昭將手裡提著的兩瓶酒和兩包乾果放到桌上,又食盒放到桌上開啟,端出一盤月餅來:“這是小女子親手做的月餅,聊表存心,望先生乞納。”
這時王以安端著茶從屋裡出來,他早聽見院子裡的動靜,是以多泡了一盞。
因為有一個陸端在,雪堂先生不好和謝雲昭多說,只能聊些有關於顧元瑾的話題來,這回也不能單獨將人叫進書房了,便隨意和兩人聊了幾句就端茶送客。
王以安將裝好的回禮遞給兩人,兩人推辭不過,只好收下。
兩人一走,雪堂先生就迫不及待朝月餅伸手,手還沒碰到月餅,一隻手便橫空出世,劫了他看中的那一個。
“那是我學生送我的。”他提醒道。
王以安淡淡反問:“我忙活了大半天,叔父連口吃的都吝嗇?”
說完便將月餅塞進嘴裡。
雪堂先生阻攔不及,指了指一旁的乾果:“這些都給你。”
王以安充耳不聞,細細品嚐手裡的美味。
他拿的是紅豆沙餡兒的,酥軟的餅皮和紅豆沙的豆香、甜味交織在一起,甜而不膩,口感柔滑,相比市面上買的那些甜死人的飴糖月餅,膩死人的油酥月餅,這個月餅卻是剛剛好。
再配上剛泡好的方山露芽,簡直完美。
看著王以安吃得滿足,雪堂先生冷哼一聲,拿起月餅塞進嘴裡。
濃郁的鹹味在口中散開,讓他險些將月餅吐出來,然而細細咀嚼之後,漸漸有種獨特的香氣盈滿口腔,他嚐出是鹹蛋黃的味道。
月餅嚥下去,嘴裡還殘留著那種鹹香,同時又有微微的回甘,越品越覺回味無窮。
雪堂先生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舒服地眯起眼。
叔侄兩個你一個我一個,很快將十個月餅吃得只剩下了三個。
雪堂先生拿著剩下半個月餅,指著其中金黃肉鬆,對王以安道:“這個當得最佳。”
王以安認同點頭。
……
謝雲昭同陸端出了門,一起往東城去。
陸端看著她,道:“沒想到秦小娘子廚藝也是一絕。”
謝雲昭眯眼一笑。
“為何每次遇見秦小娘子,總能被秦小娘子所驚豔?這世上還有什麼是秦小娘子不會的嗎?”陸端目光深邃,看不清他眼裡的情緒。
謝雲昭笑道:“世上技藝千千萬,我不會的可多了,比如我不會作詩,不會彈琴,不會下棋,不會生火,只是陸公子和我相處不多,不瞭解我而已。”
那能不能給我個機會讓我慢慢了解你?陸端在心裡道。
然而想到自己如今家裡的光景,終究只是落寞地笑了笑。
他只有努力讀書,考取了功名,才有談婚論嫁的資格,才有向秦小娘子說這些話的資格。
“秦小娘子晚上可要出門看燈會,今年燈會想必是極熱鬧。”
不能談婚論嫁,邀人一同看燈總成吧。
不想謝雲昭搖了搖頭:“晚上我染坊還有些事要處理,就不去了。”
陸端失落地垂了垂眼,笑道:“那可惜了,不過這燈會以後應該年年都有,明年再看也是一樣的。”
謝雲昭笑著應“是”。
兩人很快走到家門口,謝雲昭邀請陸端進門喝杯茶。
“嚐嚐我做的月餅。”
陸端懷著私心,厚著臉皮進門。
卻見院子裡正熱鬧,原來是宋蘭他們從青陽村回來了。
“你們怎麼回來了?”謝雲昭驚訝道。
她還以為他們要在那裡住一晚呢,畢竟晚上不是得祭祖嗎?
宋蘭回頭笑道:“你第一回在這裡過中秋,我們哪能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團圓團圓,大家在一起才叫團圓不是?”
謝雲昭一愣,眼眶微紅,低頭望了望地面,才抬頭道:“姨母說的是。”
宋蘭笑著摸了摸她的臉,才轉頭看向陸端:“陸公子來了,屋裡坐。”
陸端正看著謝雲昭的側臉出神,聞言一驚,忙回了神,臉紅了紅,拱手道:“祝各位嬸子叔叔中秋喜樂,冒昧上門,沒帶節禮,慚愧。”
“嗨,陸公子和我們瑾哥兒是同窗,都是一家人,說這話外道了不是,陸公子就把這兒當自己家一樣。”
顧元瑾也道:“是啊,陸大哥,我拿你當我哥哥呢,別跟我們客氣。”
他這說的也是實話,陸端一直把他當弟弟一樣照顧,在書院裡,很多同窗看在陸端的面子上,也對他頗多幫助,他一直很感激陸端。
謝雲昭聽著他們說話,看向宋竹正在搬的石榴,問道:“這麼多石榴?”
宋竹道:“是啊,我們把熟了的都給摘回來了。”
宋蘭看向陸端:“陸公子一會兒帶些走吧,不然我們吃不完,爛了也是糟踐。”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多謝嬸子。”陸端沒有推辭,笑著應下。
他隨謝雲昭進了屋,稍坐了一會兒便提出告辭,人家長輩都在,他那些私心當然只能藏起來,哪好久留?
陸端帶著一包謝雲昭做的月餅和一籃子石榴離開。
宋竹問宋蘭道:“姐,這些石榴怎麼辦?送街坊鄰居嗎?”
這石榴倒是能放一段時間,可也經不住爛,這麼多,他們天天吃也得吃好久呢。
謝雲昭想起自己答應老師釀酒給他的,便開口道:“可以給我留一些嗎?我釀酒來。”
“釀酒?”宋竹立刻直起身。
他記得他大姐曾說這秦家丫頭釀的酒,比千春樓的還好喝,他沒喝過千春樓的酒,卻因為這評價對秦家丫頭的手藝頗為期待,但從未見她動過手。
宋蓮更是雙眼發亮:“小……阿嫣要釀酒了?”
一激動差點喊出“小郡主”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