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殺雞儆猴(1 / 1)
次日清晨,當天光再次照進傷兵營時,這裡的空氣似乎不再那麼令人窒息。
雖然惡臭與呻吟依舊,但地面上的汙穢不見了,腐爛的屍首也都被妥善掩埋。最重要的是,那些被朱守謙處理過傷口的傷兵,高燒奇蹟般地退了些許,神志也清醒了幾分。
一個斷了胳膊的老兵,掙扎著坐起身。他看著自己被處理得乾乾淨淨、用新布條包紮好的傷口,又看了看不遠處正指揮人燒水的朱守謙,渾濁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當王德端著一碗稀粥走過時,那老兵忽然開口,聲音沙啞。
“這位公公,勞駕。”
王德停下腳步:“軍爺有何吩咐?”
老兵從懷裡摸出半個黑乎乎的幹饃,那是他藏了好幾天的口糧。他把饃遞給王德。
“這個……請替我拿給那位朱公子。告訴他,我老王欠他一條命。”
王德愣住了。他看著那半個比石頭還硬的幹饃,又看了看老兵那張真誠而感激的臉,眼眶一熱。
他沒有接。
“軍爺,您留著自己吃。我們公子說了,進了這傷兵營,就是他的兵。他得管。”
王德轉身走了,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這一個小小的插曲,只是一個開始。越來越多的傷兵,用他們最樸素的方式,表達著對朱守謙的敬意。一聲沙啞的“多謝”,一個笨拙的抱拳,一個充滿希望的眼神。
這些無聲的認可,讓靖南別動隊的隊員們腰桿挺得更直了。他們幹活更賣力,清理汙物時不再皺眉,搬運屍體時多了幾分鄭重。
他們開始明白,公子所做的一切,不只是為了完成任務,而是在救人,是在積德。
傍晚,錢一和錢二悄悄回到了營地,神色都有些亢奮。
“公子,都摸清了!”錢一壓低聲音,眼中閃著賊光,“那個陳扒皮,果然不是好東西!他每天都把軍中最好的那批精米、鮮肉,偷偷藏到他自己的私庫裡。然後用發黴的陳米和變質的肉,摻和著做給大軍吃!”
“不止如此,”錢二補充道,“我還打聽到,他把剋扣下來的好東西,高價賣給城裡的一些富商。我親眼看到他的人,昨晚偷偷運了兩頭豬出去!他還養著一本黑賬,就藏在他臥房的床板底下!”
剋扣軍糧,倒賣軍資。
在洪武朝,這每一條都是株連九族的大罪。
“幹得好。”朱守謙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弟兄們的夜盲症如何了?”
“吃了兩次羊肝,好多了。”張信回道,“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隊伍裡還有好幾個人,晚上看東西依舊費勁。”
“我知道了。”朱守謙站起身,走到院中,看著遠處伙伕營升起的裊裊炊煙。
“傳我的令,靖南別動隊,全員集合。”
當十八個人列隊站好時,朱守謙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今晚,我們去伙伕營,給弟兄們討個公道。”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森然的殺意,“也讓某些人知道,這軍營裡,士兵的飯碗,比天大!”
子時,夜色如墨。
幾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南門伙伕營的外圍。
錢二和另外三名隊員,憑藉著白日裡摸清的地形,乾淨利落地解決了外圍的幾個暗哨,連聲音都沒發出一聲。
伙伕營的後院,陳扒皮的臥房裡還亮著燈。
他正摟著一個從城裡買來的小妾,就著一盤滷牛肉,喝著小酒,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他孃的,那個姓朱的小子,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等過幾天風頭過去,老子非得讓他知道,這伙伕營是誰的地盤!”
他話音未落,房門“砰”的一聲,被從外面一腳踹開。
陳扒皮驚得跳了起來,只見幾個戴著鬼面的黑衣人,如狼似虎地衝了進來。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他色厲內荏地吼道。
回答他的,是張信砂鍋大的拳頭。
一拳,陳扒皮滿嘴的牙就掉了一半,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地。
朱守謙緩步走了進來。他沒看地上的陳扒皮,而是徑直走到床邊,示意週二虎掀開床板。
床板之下,赫然藏著一個鐵箱。箱子裡,不僅有那本記錄著所有骯髒交易的黑賬,還有黃澄澄的金條和白花花的銀錠。
人贓並獲。
“把所有伙伕,都給我叫起來!到院子裡集合!”朱守謙下令。
很快,上百名伙伕被從睡夢中趕了出來,瑟瑟發抖地聚集在院子裡。他們看著那幾個殺氣騰騰的鬼麵人,和像死狗一樣被拖出來的陳扒皮,大氣都不敢出。
朱守謙讓人點起火把,將院子照得如同白晝。
他將那本黑賬,重重地摔在陳扒皮的臉上。
“陳管事,”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冰冷,“這上面的每一筆,都沾著前方將士的血。你剋扣他們的口糧,倒賣軍資,可曾想過,他們在前線,是餓著肚子在為大明流血賣命?”
陳扒皮面如死灰,渾身抖如篩糠。
“我……我沒有……這是栽贓!是陷害!”他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不見棺材不落淚。”朱守謙冷笑一聲,他轉向那上百名伙伕,高聲問道:“我問你們,你們每日所做的飯菜,用的米,可是陳米?給士兵吃的肉,可是帶著臭味的邊角料?”
人群一陣騷動。一個膽大的老伙伕,忽然跪了下來。
“大人明察!陳扒皮剋扣軍糧,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們用的米,都是快要生蟲的!好肉好菜,全被他拿去賣了!”
“我們也是被逼的啊大人!”
“求大人為我們做主!”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一時間,院子裡跪倒一片,哭訴聲此起彼伏。
朱守謙靜靜地聽著,直到所有聲音平息。
他走到陳扒皮面前,從張信腰間,拔出了長刀。
雪亮的刀鋒,在火光下,映出陳扒皮那張因恐懼而極度扭曲的臉。
“大明軍律,凡剋扣軍糧者,無論官職大小,一律……就地正法。”朱守謙的聲音,如同地獄來的宣判。
“不!你不能殺我!我是藍將軍的人!你敢動我,將軍不會放過你的!”陳扒皮終於崩潰了,褲襠裡一片腥臊。
朱守謙笑了。
“藍將軍的兵,正在前線為國殺敵。而你,是躲在後方,吸食他們骨血的蛀蟲。”
他舉起了刀。
“你,不配當藍將軍的人。”
手起,刀落。
一顆肥碩的頭顱滾落在地,血濺了三尺。
全場死寂。
那上百名伙伕,看著那具無頭的屍體,眼中先是恐懼,隨即,爆發出一種壓抑已久的快意。
朱守謙將帶血的刀,插回張信的刀鞘。
他環視跪在地上的眾人,聲音恢復了平靜。
“從今天起,這個伙伕營,我朱守謙接管了。”
“我只說三件事。”
“第一,把陳扒皮私庫裡所有的好米好肉,都給我拿出來!今晚就開火,給城西傷兵營的弟兄們,熬一鍋肉粥送去!”
“第二,從明日起,伙伕營所有人,每日三餐,頓頓有稠粥,保證基礎蔬果瓜肉!”
“第三,”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個人,“誰要是再敢偷拿一粒米,剋扣一兩肉……他的下場,就和陳扒皮一樣。”
說完,他不再看眾人,轉身對錢一說道:“錢一,這裡暫時交給你。記住,第一鍋肉粥,一定要讓傷兵營的弟兄們,在天亮前喝上。”
“是,公子!”錢一應聲領命,眼中滿是狂熱。
朱守謙帶著人,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裡。
直到他們走後很久,院子裡的伙伕們才如夢初醒,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這一夜,曲靖軍營,暗流湧動。
當一桶桶冒著熱氣的肉粥,被送到城西傷兵營時,那些在絕望中等死計程車兵,喝著那碗久違的、帶著肉香的濃粥,許多人,都哭了。
而當藍玉的親兵,將伙伕營發生的事情,稟報給那位永昌侯時,正在看地圖的藍玉,只是抬了抬眼皮。
“知道了。”
他揮了揮手,示意親兵退下,臉上看不出喜怒。
只是,他握著筆的手,在地圖上“伙伕營”的位置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