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驚弓之鳥(1 / 1)
夜,深沉如鐵。
一支萬餘人的隊伍,如同一道黑色的、沉默的河流,在崎嶇的山路上無聲地流淌。
沒有旗幟,沒有號角,甚至沒有一句多餘的交談。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腳掌踩在枯葉上發出的、被刻意壓抑的沙沙聲。
這是靖南營的新生之軍。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張信和錢二率領的原靖南營精銳。他們步伐沉穩,眼神警惕,像一群習慣了在黑暗中狩獵的孤狼。
而跟在他們身後的,是那近萬名剛剛被收編的降卒。他們的臉上,交織著緊張、興奮和一絲對未知的迷茫。就在幾個時辰前,他們還是任人宰割的俘虜,而現在,他們卻要去執行一項足以決定數十萬大軍命運的瘋狂任務。
他們不時地將目光投向隊伍中央的那個身影。
朱守謙騎在馬上,身形在稀疏的星光下顯得有些單薄,但他的背脊,卻挺得如同一杆標槍。他沒有說一句鼓舞士氣的話,但他的平靜,他那彷彿早已將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就是最好的鎮定劑。
一個時辰後,隊伍抵達了白龍江邊一處隱秘的淺灘。
江水在夜色中翻滾,發出低沉的咆哮。冰冷的江風撲面而來,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
“公子,就是這裡。”錢三從前方摸了回來,聲音壓得極低,“水深只及腰,江底是石灘,可以徒步過去。”
“很好。”朱守謙翻身下馬,“傳令下去,弓弩手在前,刀盾兵在後。所有人將兵器舉過頭頂,依次渡江!不許發出任何聲音,若有兵器掉落,人也不準去撿!”
“是!”
冰冷的江水,瞬間浸透了士兵們的褲腿。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但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他們死死咬著牙,一手高舉著兵器和火把,另一隻手拉著身前的同伴,在湍急的水流中,艱難而又堅定地,一步步向對岸挪去。
這是一個漫長而又煎熬的過程。
當最後一名士兵踏上對岸的土地時,所有人都已經凍得嘴唇發紫,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繼續前進!”
朱守謙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知道,一旦停下來,被寒冷和恐懼侵蝕的身體,就再也提不起力氣。
又是一個時辰的急行軍,他們終於抵達了元軍大營南側的一片小山坡。
從這裡望下去,整個元軍大營盡收眼底。
那是一片延綿數里的巨大營盤,無數頂帳篷如同一座座墳包,在夜色中靜靜矗立。營中燈火稀疏,只有幾處核心營帳還亮著光,隱約傳來飲酒作樂的喧鬧聲。守衛的哨兵三三兩兩地靠在柵欄上打盹,一派鬆懈景象。
誰也想不到,死亡的陰影,已經從他們最意想不到的方向,悄然降臨。
“時辰已到。”朱守謙看了一眼天色,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的、即將噴薄而出的力量。
他轉向身後那上萬名新兵,他們正用一種混雜著敬畏與狂熱的眼神看著自己。
“弟兄們,還記得我答應過你們什麼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一場功勞!一場足以讓你們所有人,都抬起頭來做人的潑天富貴!”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
他指向山下那片沉睡的營盤,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我不要你們去衝鋒,不要你們去殺人。我只要你們,點燃手中的火把,讓你們的光,燒穿這片黑夜!讓山下的敵人看看,我大明的天兵,是如何從天而降的!”
“此戰,打的是一場攻心之戰!我們要用這漫山遍野的火光,燒掉他們的膽氣,燒掉他們最後的戰意!”
“現在……”朱守謙抽出腰間的佩刀,刀鋒在星光下閃過一道森然的冷光。
“所有人,聽我號令!”
“點火!”
唰——!唰——!唰——!
彷彿是一個被按下的開關。
山坡之上,近兩萬支火把,在同一時間被點燃!
一瞬間,黑暗被徹底驅散。
原本漆黑一片的山坡,剎那間化作了一片光的海洋,火的森林!那熊熊燃燒的火光,將半邊夜空都燒得通紅,將每個士兵的臉都映照得猙獰而亢奮!
山下的元軍大營,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還在飲酒作樂的將官,那些在營帳裡酣睡計程車兵,那些昏昏欲睡的哨兵……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如同神蹟般的景象驚呆了。
他們揉著眼睛,看著南面山坡上那片無邊無際、還在不斷向前蔓延的火海,大腦一片空白。
“那……那是什麼?”一個哨兵的聲音都在發顫。
“是……是明軍!是明軍的主力!他們……他們從我們後面殺過來了!”
“天吶!我們被包圍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火山噴發般的、歇斯底里的恐慌!
“敵襲!敵襲!”
“明軍殺過來了!”
“快跑啊!”
整個元軍大營,在這一刻,徹底亂了。士兵們衣衫不整地從帳篷裡衝出來,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將官們聲嘶力竭地嘶吼著,想要整頓隊伍,卻被潰散的人潮瞬間淹沒。
恐慌,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瘟疫。
中軍大帳,元梁王把匝剌瓦爾密正摟著一個搶來的大理美女,喝得酩酊大醉。當親兵連滾帶爬地衝進來,嘶吼著“大王!南山有伏兵!數萬明軍殺過來了”的時候,他酒意全無,一張臉瞬間沒了血色。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衝出帳外,當他看到南面山坡上那片宛如天兵降臨般的無邊火海時,他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是藍玉……一定是藍玉那匹夫的主力!”他腦海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他繞到我們後面了!我們完了!全完了!”
這位生性多疑、早已被明軍嚇破了膽的梁王,在巨大的恐懼面前,沒有做出任何抵抗的嘗試。
他唯一的念頭,就是逃!
“親衛!親衛何在!”他發出野獸般的尖叫,“護駕!快護駕!向南!向南突圍!”
混亂之中,一千多名最精銳的梁王親衛,簇擁著他們那位魂飛魄散的主子,甚至來不及組織起有效的防禦,便如同一群喪家之犬,朝著北方,倉皇逃竄。
而就在元軍大營陷入一片混亂之時,朱守謙已經帶著張信、錢二等最精銳的兩千餘人,如一把燒紅的匕首,悄無聲息地從側翼,插向了元軍中軍的位置。
“他們的指揮已經亂了!現在,我們去給這把火,再添上最後一把油!”朱守謙的聲音在風中顯得無比冷酷。
他們的目標,是元梁王那頂奢華的、還亮著燈火的指揮大帳!
高坡上,錢三死死地盯著元軍大營的動向,當他看到那面代表著梁王身份的巨大團旗,在混亂中朝著北方快速移動時,他激動得渾身都在顫抖。
成了!
公子神機妙算,那元梁王,真的被嚇跑了!
朱守謙率領的小隊,如入無人之境。他們點燃了沿途所有的帳篷、草料堆和軍械車。火焰,在南風的吹拂下,迅速蔓延,將恐慌推向了頂峰。
當他們衝到那頂空無一人的指揮大帳前,將火把狠狠扔進去時,熊熊的火焰沖天而起,彷彿在為這場驚天豪賭的勝利,獻上最華麗的禮讚。
朱守謙站在火海之前,感受著撲面而來的熱浪,聽著耳邊傳來的絕望嘶吼,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冰冷的、如同刀鋒般的笑意。
這一仗,他贏了。
而且,贏得比想象中,還要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