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攻心為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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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城的第二天,是在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平靜中開始的。

黎明時分,當城頭上的守軍揉著惺忪的睡眼,習慣性地朝城外望去時,他們看到的,是讓他們心臟驟停的一幕。

一夜之間,城外那片原本空曠的荒地,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數千頂簡易的營帳拔地而起,排列得整整齊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佈局規整的軍營雛形。在營地的中央,幾座新建的磚窯正冒著滾滾的黑煙,無數赤裸著上身的勞工,正喊著號子,將一塊塊新燒製的磚塊運往另一邊的工地。在那裡,一座更高大、更堅固的、顯然是作為指揮所的建築,已經砌起了一人多高的牆體。

更讓他們感到恐懼的是,在營地的另一側,大片大片的荒地被開墾出來,劃分成整齊的田壟。數百名勞工正彎著腰,在田裡播撒著什麼。一條新挖的溝渠,已經將遠處溪流裡的水,引到了田邊。

這哪裡是在圍城?

這分明是在建一座新城!一座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即將拔地而起的新城!

城頭上的守軍們,握著兵器的手心全是冷汗。他們看著城外那熱火朝天的景象,聽著那充滿力量的勞動號子,再回頭看看自己身後這座死氣沉沉、人心惶惶的孤城,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們的心臟。

“將軍……他們……他們真的不打算走了。”一個年輕的校尉,聲音乾澀地對身邊的段寶說道。

段寶的臉色,比城牆上的青石還要難看。他一夜未眠,眼眶深陷。他派出的求援信使如同石沉大海,而城外的敵人,卻以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在不斷地壯大,不斷地施壓。

就在這時,城下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一小隊明軍,押著幾十個垂頭喪氣的俘虜,走到了護城河邊。那些俘虜,正是前幾日被朱守謙擊潰的段功的殘部。

“要……要殺降嗎?”城頭上一片驚呼。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那隊明軍並沒有拔刀,而是抬來了幾口大鍋,鍋裡是熱氣騰騰的肉粥。他們給每一個俘虜都盛了滿滿一大碗,還發了兩個熱饃。

那些俘虜們,餓了數日,本以為必死無疑,此刻看到食物,一個個狼吞虎嚥,吃得淚流滿面。

吃飽之後,一個像是頭領的明軍軍官,走到他們面前,解開了其中十幾個人的繩索。

“我們朱將軍有令。”那軍官的聲音洪亮,足以讓城頭的人也聽得清楚,“今日放你們回去。回去告訴城裡的人,我大明王師,只誅首惡,不傷百姓。大理段氏,勾結元賊,負隅頑抗,已是窮途末路。”

“我們朱將軍,奉皇命而來,是來安撫地方,不是來屠戮百姓的。三日之內,若城門不開,待我朝廷十五萬大軍一到,玉石俱焚,雞犬不留!若肯迷途知返,開城歸降,城中軍民,性命財產,皆可保全!”

“言盡於此,是生是死,你們自己選!”

說完,那軍官揮了揮手,任由那十幾個被釋放的俘虜,朝著城門跑來。

“別放箭!是自己人!”城樓上,段寶聲嘶力竭地吼道。

吊橋緩緩放下,那十幾個俘虜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一進城,就癱倒在地,放聲大哭。

他們帶來的,不僅僅是城外那番極具衝擊力的“勸降宣言”,更是朱守謙對待俘虜的“仁慈”和靖南營那不可思議的“富庶”。

“將軍,那……那朱守謙的兵,頓頓有肉吃啊!”

“他們的營地裡,堆積的糧食比山還高!”

“將軍,投降吧!再打下去,我們都是死路一條啊!”

這些話,像一顆顆火星,瞬間點燃了城中早已如同乾柴的民心和軍心。

“一派胡言!”段寶氣得渾身發抖,他拔出佩刀,指著那些俘虜,“動搖軍心者,斬!來人,把他們都給我拖下去砍了!”

然而,他身邊的將領們,卻沒有一個人動。他們看著段寶,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遲疑和……質疑。

當天下午,城裡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街上的行人徹底絕跡,家家戶戶關門閉戶。一股無形的暗流,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裡湧動。

城中的幾個大糧商,悄悄地聚在了一起。

“再這麼圍下去,我們全家都得餓死!”

“那朱守謙不是說了嗎?只要投降,財產就能保全!”

“沒錯!段家自己作死,憑什麼拉著我們全城人給他陪葬?”

守城的軍隊裡,也開始出現了分裂。那些被強徵入伍的漢軍和心懷不滿的低階軍官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

“聽說了嗎?城外那些俘虜,幹活就有肉吃,比咱們當兵的待遇還好!”

“媽的,老子給段家賣命,一天兩頓稀粥,他們倒好……”

“兄弟們,那朱將軍可是天子派來的。咱們再抵抗下去,就是跟朝廷作對,是謀反啊!這可是要株連九族的!”

攻心之計,已經奏效。

城外的朱守謙,似乎對此早有預料。他沒有再搞任何小動作,只是讓他的“勞工隊”,更加瘋狂地投入到建設之中。

到了傍晚,當靖南營的營地裡再次升起嫋嫋的炊煙,濃郁的肉香順著風,飄進大理城時,城中軍民的心理防線,終於被壓垮了。

-那香味,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它像一個無聲的嘲諷,提醒著城裡的每一個人,他們正在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忠誠”,而忍受著最真實的飢餓和恐懼。

是夜,子時。

大理城,一座偏僻的宅院內,燈火通明。

城中幾個最大計程車紳、糧商,和幾名手握兵權的段氏旁支將領,悄悄地聚集在這裡。為首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他是段氏的族老,德高望重,卻在這次反叛中,被段寶排擠,剝奪了所有權力。

“不能再等了!”老者拄著柺杖,重重地敲擊著地面,“再等下去,不等明軍打進來,我們自己就要餓死、亂死了!”

“可是……段寶手握重兵,城門都在他親信手裡,我們怎麼動手?”一個將領憂心忡忡地問。

“他不是重兵,”老者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只是守著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我們,要做的就是點燃引線。”

他湊到眾人面前,用蒼老而又狠厲的聲音,低語了幾句。

一個時辰後,大理城東邊的糧倉區,突然火光沖天!

“走水啦!糧倉走水啦!”

淒厲的呼喊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正在府衙中焦躁不安的段寶,聽到這個訊息,如遭雷擊。糧倉,那是他們最後的命脈!

“快!所有人,都跟我去救火!”他想也不想,立刻帶著自己最精銳的親兵,朝著東城門的方向,瘋狂地衝去。

他沒有看到,就在他離開府衙的一瞬間,幾道黑影,從陰暗的角落裡閃出,直撲西城門的門樓。

一場短暫而血腥的衝突,在門樓上爆發。負責守衛城門的,都是段寶的死忠,他們拼死抵抗,但面對著數倍於己的、早已心懷異志的叛軍,他們的抵抗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吱呀——”

沉重的絞盤,開始緩緩轉動。

那扇已經緊閉了兩天兩夜的、象徵著大理最後尊嚴的巨大城門,在黑夜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緩緩地,開啟了一道縫隙。

城外,曠野之上。

近兩千名靖南營的精銳,早已披堅執銳,人銜枚,馬裹蹄,如同一群沉默的鬼魂,列陣多時。

朱守謙騎在馬上,靜靜地看著遠處那道越來越大的門縫,臉上沒有絲毫的意外。

“三天之內,此城必開。”

他對著身邊滿臉震驚的張信,輕聲重複了自己當初的預言。

然後,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佩刀,刀鋒在微弱的星光下,閃過一道冰冷的寒光。

“目標,段氏府衙。”

“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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