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陽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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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的時間,彈指即過。

大理城,已經變成了兩座截然不同的城池。

城牆之內,依舊是那副百年不變的模樣,只是街市之間,多了一絲壓抑和惶恐。城中最大的幾個糧商和綢緞莊,鋪子裡的夥計都少了許多,連門口的招牌都蒙上了一層灰。

而城牆之外,則是一個日新月異、熱火朝天的嶄新世界。

那條通往昆明的寬闊大道,已經如一條巨龍,向東延伸出近百里。上萬名勞工在工地上揮汗如雨,他們的臉上雖然有疲憊,但眼神裡卻閃爍著一種名為“希望”的光。

在他們身後,一座座新建的營房、工坊、磚窯拔地而起,形成了一座規模宏大的衛星城。尤其是在西邊新發現的礦山腳下,數十座改造過的高爐日夜不息,噴吐著橘紅色的火焰,將成噸的鐵礦石,煉成鐵水,再由新發明的“灌鑄法”,變成一支支鋒利的箭頭,和一塊塊堅固的農具。

城外的百姓和行商,看著這番前所未有的景象,無不嘖嘖稱奇。他們說,這位新來的朱將軍,不是凡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懂得點石成金的仙法。

然而,對於城裡“耆老會”的那些士紳們來說,這位朱將軍,不是神仙,是閻王。

段氏族老的府邸之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老太爺,這……這可如何是好?”一個綢緞莊的胖老闆,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在發顫,“明日,就是那姓朱的給的一個月期限了。那修路的稅款,我們……我們一文錢都沒收上來啊!”

“怎麼收?”另一個糧商哭喪著臉,“我們派人下鄉去收,那些泥腿子,一聽要加稅,就跟要了他們的命一樣!還有人說,朱將軍只讓修路,沒說要加稅,是我們這些當官的在中間盤剝!”

“我昨日去米鋪,想把糧價抬一抬,結果鋪子裡的夥計當場就撂挑子不幹了!說要去城外給朱將軍幹活,掙工分,換田地!”

“完了,全完了!”

在座的十幾名士紳,個個面如死灰。他們終於嚐到了自己釀下的苦果。

他們本想用一個“拖”字訣,讓朱守謙的修路計劃破產,逼他低頭。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對方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他直接自己墊付工錢糧草,把路修了起來,把民心收了過去。然後,又把“徵稅”這個得罪所有人的髒活,像一口黑鍋,穩穩地扣在了他們“耆老會”的頭上。

現在,路修得越好,百姓對朱將軍的擁戴越高,對他們這群“中飽私囊、阻撓善政”的劣紳,就越是痛恨。

這陽謀,毒辣至此,簡直無解!

“老太爺,您倒是說句話啊!”胖老闆看著首位上沉默不語的段氏族老,快要哭出來了,“再不想個辦法,明天那姓朱的找上門來,我們可就……”

段氏族老緩緩睜開渾濁的雙眼。他看著眼前這群惶惶不可終日的“盟友”,心中一陣悲涼。他知道,他們已經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事到如今,只有一個法子了。”他沙啞地開口。

“什麼法子?”

“湊錢。”族老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把這一個月的錢,先給他墊上。然後……再從長計議。”

……

第二天,當段氏族老帶著幾個核心成員,捧著幾口裝滿了銀子的大箱子,忐忑不安地來到朱守謙的將軍府時,迎接他們的,是朱守謙那張和煦得如同春風般的笑臉。

“哎呀,幾位老先生辛苦了!快快請進!”

朱守謙看都沒看那些銀子一眼,便熱情地將他們迎入大堂,命人奉上最好的普洱茶。

這副態度,讓族老們心裡更是七上八下。

“將軍,”族老小心翼翼地開口,“這……這是這個月的修路用度,我等……我等已經湊齊了。”

“有勞諸位了。”朱守謙點點頭,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是,守謙昨日思來想去,覺得此事,確實不妥。”

族老們心裡“咯噔”一下。

只聽朱守謙嘆了口氣,一臉“體恤民情”地說:“向百姓加徵稅賦,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大理剛剛經歷戰亂,正是需要休養生息的時候。守謙身為朝廷命官,豈能與民爭利?”

他站起身,對著眾人深深一揖。

“所以,守謙斗膽,想請諸位幫我推行一項新政。”

“從今日起,廢除一切加在農人身上的雜稅。不僅不加,往年那些苛捐雜稅,也一併免了!”

什麼?

族老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不僅不加稅,還要免稅?這姓朱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那……將軍,這修路的錢糧,從何而來?”一個商人結結巴巴地問。

“從該收錢的地方來。”朱守謙笑了,那笑容,在眾人眼裡,卻比魔鬼還可怕。

“農為國本,不可輕動。但商賈往來,貨通有無,從中取十一之利,既不傷民,又能充盈府庫,何樂而不為?”

他看著眾人瞬間變得慘白的臉,慢條斯理地丟擲了自己的方案。

“我決定,在大理城,設立‘市舶司’,凡所有商鋪,皆需到市舶司登記,領取‘商貼’,方可開門營業。”

“凡所有貨物,無論是運進來,還是運出去,皆需在關口報備,按貨物價值,抽取百分之一的商稅。”

“此稅,不重吧?”他笑眯眯地問。

百分之一的商稅,聽起來,確實不重。

但族老們的心,卻在這一刻,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們都是大理城最大的地主,同時,也是最大的商人!城裡超過七成的米鋪、布莊、茶行、當鋪,背後都是他們的影子!

登記商鋪,領取商貼?這不就是要將他們藏在暗處的家底,全都逼到明面上來嗎?

按貨物價值抽稅?他們的貨物進出,哪一筆不是數千上萬兩的流水?這百分之一抽下來,一年得是多少錢?

-最可怕的是,朱守謙此舉,完全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

他不向窮苦的農民收稅,反而給他們免稅,這足以讓他贏得所有底層百姓的擁戴。他只向富裕的商人收稅,而且稅率極低,誰敢反對,誰就是為富不仁,就是與全城的百姓為敵!

“將軍……此舉……是否有些操之過急?”族老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急嗎?”朱守-謙搖了搖頭,“那條通往昆明的路,已經快要修到一半了。等路一通,南來北往的商隊會增加十倍不止。我們現在不把規矩立起來,以後,只會更亂。”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著城外那片屬於他的、熱火朝天的王國。

“諸位老先生,都是大理有頭有臉的人物,理應為全城商賈,做個表率。”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明日市舶司一成立,還望諸位的商鋪,能第一個,去申領商貼啊。”

族老們走出將軍府的時候,一個個都像是被抽掉了魂魄,失魂落魄。

他們知道,自己最後的一點僥G幸,也被徹底碾碎了。

從拒絕丈量田畝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一步步地,走進了這個年輕人為他們精心設計的陷阱。每一步,都看似是他們在佔便宜,是對方在退讓。可到頭來,他們才發現,自己早已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無路可退。

三天後,大理城“市舶司”正式掛牌成立。

掌管市舶司的,是王德。他從靖南營裡,挑選了十幾個識字、會算賬計程車兵,組成了第一批“稅務官”。

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是,第一個前來申領商貼,登記產業的,正是段氏族老和他麾下的那些士紳富商。

他們別無選擇。

而在他們之後,城中那些中小商人,看到連最大的幾家豪族都服了軟,更是再無反抗之心,紛紛前來登記。

朱守謙沒有急著收稅,他只是讓王德將所有登記的資訊,包括商鋪名稱、主營業務、預估資本、東家是誰……全都一絲不苟地,記錄在冊。

一本關於整個大理城商業命脈的、詳盡無比的賬冊,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建立了起來。

又過了十日,朱守謙再次頒佈新令。

所有在城外工地幹活的勞工,凡工分積滿五百者,可用工分,以遠低於市價的價格,兌換由靖南營工坊最新生產的鐵製農具——雙輪車、新式曲轅犁、加固的鐵鎬……

這個訊息一出,整個勞工營都瘋了。

他們看著那些閃爍著烏光的、比自己傳家寶還精良的農具,眼睛都紅了。他們更加拼命地幹活,整個工地的建設速度,再次提升了一個檔次。

而城裡那些靠租地為生的佃農們,看著城外那些“勞工”推著新車、扛著新犁,臉上洋溢著他們從未見過的笑容時,他們的心,也開始動了。

一場無聲的、自下而上的變革,正在朱守謙的操控下,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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