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宴後餘波與天子之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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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宴的喧囂與燈火,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當朱守謙踏入那座位於秦淮河畔的奢華府邸時,迎接他的,不是勝利者的榮耀,而是一種更加深沉、也更加令人窒息的寂靜。

張信等人還沉浸在自家公子在壽宴上一鳴驚人,舌戰群儒,獻上神物的巨大亢奮之中。他們看著朱守謙的眼神,充滿了近乎狂熱的崇拜。

“公子!您今日真是太威風了!”張信激動得滿臉通紅,“您是沒看到藍玉那老匹夫的臉,黑得跟鍋底一樣!還有那些文官,看到番薯的產量時,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是啊公子!這下,皇上定會重重賞賜您!咱們的好日子,要來了!”

然而,朱守謙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的喜悅。他脫下那身半舊的棉袍,獨自一人走到院中的水井邊,用冰冷的井水,狠狠地潑了一把臉。

“你們以為,這就贏了?”他回頭,看著那一張張興奮的臉,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我告訴你們,真正的棋局,現在才剛剛開始。”

他知道,自己今天在壽宴上丟擲的三樣東西——烈酒、番薯、番薯幹,確實足夠震撼。但這種震撼,對於那位多疑的皇爺爺來說,是一把雙刃劍。

它能展現自己的價值,但同時,也會加深他對自己的猜忌。

一個被廢黜圈禁的罪王,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裡,不僅在蠻夷之地練出了一支精兵,打下了一片江山,還接二連三地拿出了足以改變國運的神物。

這在朱元璋眼中,是“能臣”?還是“梟雄”?

答案,不言而喻。

“皇爺爺不召見我,就是一種態度。”朱守謙的目光,穿過深沉的夜色,望向皇城的方向,“他在等,在看。他在看我接到這天大的恩寵和那樁突如其來的婚事後,會有什麼反應。是會得意忘形,還是會惶恐不安。”

“我們現在,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一步走錯,就是萬丈深淵。”

張信等人的興奮,在朱守謙這番冰冷的話語中,迅速冷卻下來。他們這才意識到,事情的複雜性,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張信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惶恐。

“等。”朱守謙只說了一個字。

但他說的等,不是被動的、焦躁的等。而是在沉默中,積蓄力量,準備下一張,能讓對手不得不跟的王牌。

“張信,我問你,光靠我們從雲南帶來的那幾百斤番薯,和那幾缸酒糟,夠嗎?”

“不夠。”張信立刻明白了公子的意思,“那只是樣品,是引子。要想真正讓皇上看到這些東西的價值,我們必須讓他看到,它們能被源源不斷地,大規模地生產出來!”

“沒錯。”朱守謙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工業化”的光芒,“我們不僅要讓他看到番薯的高產,更要讓他看到番薯的無限可能!”

他沒有再繼續等待那遲遲未到的召見,而是轉身,再次走進了府邸後院那間戒備森嚴的秘密工坊。

“傳我的令!”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而有力,“從明日起,將所有番薯,切塊育苗!我要在開春之前,培育出足夠在京郊百畝土地上耕種的薯苗!”

“另外,將我們所有的酒糟,繼續蒸餾!但這一次,我們的目標,不再是釀酒!”

他拿起一個乾淨的琉璃瓶,將那清澈如水的“燒刀子”倒了進去,對著燈火,仔細觀察。

“我要你們,再建一個更精密的蒸餾器!用慢火,反覆蒸餾!我要得到的,不是能喝的酒,而是能救命的……‘酒精’!”

“此物,純度越高,便越能殺滅傷口上的‘穢物’。士兵若受外傷,以此物清洗,可免發膿潰爛之苦,活命的機會,能提高七成以上!”

...

與此同時,皇城,坤寧宮。

朱元璋也在等。

他將自己關在溫暖的殿內,面前擺著那隻盛過“燒刀子”的土碗,那幾個灰撲撲的番薯,還有那包金黃色的番薯幹。他就那麼看著,一看,就是大半夜。

“重八,還在想守謙那孩子的事?”馬皇后端著一碗熱湯,輕輕走到他身邊。

“妹子,你說……”朱元璋拿起那塊番薯幹,放在鼻尖聞了聞,那股淡淡的甜香,讓他心緒複雜,“這小子,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他哪兒來的這些神仙手段?”

“畝產三千斤的糧食,能讓大軍千里奔襲的乾糧,還有這能燒穿喉嚨的烈酒……任何一樣,都足以安邦定國。可這些東西,卻全都出自一個被咱廢黜圈禁的罪王之手。這讓咱……心裡不安啊。”

馬皇后將湯碗放到他手裡,柔聲勸道:“有什麼好不安的?他再有本事,也是你朱家的子孫,也是你的親孫兒。他的本事,不就是你朱家的本事嗎?這天下,早晚是標兒的。守謙越能幹,不就越能輔佐標兒,讓你朱家的江山,萬世永固嗎?”

“輔佐?”朱元璋冷笑一聲,“當年,他阿耶朱文正,也是這麼能幹。結果呢?咱給了他天大的權柄,他卻想做那不該做的夢!”

“守謙,和他阿耶,太像了。”

“不像。”馬皇后搖了搖頭,她握住朱元璋那雙佈滿老繭的手,目光溫和而堅定,“重八,你忘了?守謙那孩子,是在我身邊長大的。他骨子裡,是善良的。他只是……被壓抑得太久了。如今,他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這對他,對大明,都是好事。”

“況且,”馬皇后話鋒一轉,笑道,“你不是已經給他準備好了‘緊箍咒’嗎?徐家的女兒,就要過門了。有她看著,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朱元璋沉默了。馬皇后的話,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是啊,他有的是手段。一個徐妙錦,就是一條最牢固的鎖鏈。

“那就……再看看吧。”良久,朱元璋才緩緩開口,“咱倒要看看,他接到這賜婚的聖旨,還能在這京城裡,翻出什麼浪花來。”

...

三天後,朱守謙的府邸,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魏國公徐達的長子,徐輝祖。

這位年輕的國公世子,沒有穿那身象徵著地位的華服,而是一身尋常的儒衫,獨自一人,前來拜訪。

“守謙兄弟,一別數年,風采依舊啊。”徐輝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不了幾歲,卻經歷了無數風雨的年輕人,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徐大哥說笑了。”朱守謙將他引入客廳,親自為他奉茶,“大哥今日前來,不知有何見教?”

徐輝祖沒有繞圈子,他開門見山:“家父命我前來,是為……小妹之事。”

他頓了頓,從懷裡拿出一份禮單,和一封信。

“這是家父備下的一些薄禮。另外,家父在信中說,你我兩家既蒙聖恩賜婚,便是姻親。他知你初到京城,人手短缺。特從軍中挑選了五十名最精銳的親衛,贈予你,充當護衛。”

贈送五十名精銳親衛?

朱守謙心中冷笑。這哪裡是贈送?這分明是送來了五十雙,最名正言順的眼睛!

“替我謝過魏國公。”朱守謙臉上卻不動聲色,接過了信函。

“另外,”徐輝祖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他此行真正的目的,“家父還讓小弟給兄弟你帶句話。”

“請講。”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徐輝祖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兄弟你在壽宴上,風頭太盛了。藍玉那邊……已經對你心生嫉恨。陛下他……心思深沉,最忌功高震主。”

“家父說,你如今身在京城,不比在雲南。凡事,當……三思而後行。”

這是提醒,也是警告。

朱守-謙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沒有說話。

他知道,從他踏入金陵城的那一刻起,一張無形的大網,就已經向他撒來。

皇帝的猜忌,同僚的嫉恨,姻親的“監視”……

他彷彿又回到了鳳陽那座高牆之內,只不過,這一次的牢籠,更大,也更華麗。

“多謝大哥提醒,守謙,記下了。”良久,他才緩緩放下茶杯,對著徐輝祖,露出了一個平靜的笑容。

只是那笑容,卻讓徐輝祖感到了一絲莫名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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