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老朱放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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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沉如水。

朱守謙的府邸,燈火通明。

而百里之外的金陵皇城,武英殿內,氣氛卻凝重如鐵。

朱元璋獨自一人坐在龍椅上,面前的案几上,擺著三樣東西。

一碗還散發著淡淡酒香的“燒刀子”,幾塊灰撲撲的番薯,和一包金黃色的番薯幹。

他就這麼靜靜地看著,眼神在跳動的燭火下,明滅不定,深邃得如同不見底的寒潭。壽宴上的喧囂早已散去,但那三樣東西帶來的震撼,卻像一圈圈的漣漪,在他心中不斷擴大。

“陛下,夜深了,該歇息了。”司禮監掌印太監,躬著身子,輕聲勸道。

朱元璋沒有理他,只是拿起那塊番薯幹,放在鼻尖嗅了嗅。那股樸實的、帶著一絲甜香的味道,讓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在濠州城外啃食草根樹皮的歲月。

“去。”良久,他才沙啞地開口,“把那個叫朱守謙的小子,給咱傳來。”

……

當朱守謙踏入武英殿時,迎接他的,不是想象中的雷霆之怒,也不是恩寵有加的溫言撫慰,而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如同暴風雨前夜般的死寂。

朱元璋就那麼高高地坐在龍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那雙渾濁卻又銳利如鷹的眼睛,彷彿能穿透他的皮肉,直視他靈魂深處,將他所有的秘密,都看得一清二楚。

“罪臣朱守謙,叩見皇爺爺。”朱守謙跪倒在地,姿態恭敬,心中卻早已將所有可能的應對,都推演了千百遍。

“起來吧。”朱元璋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謝皇爺爺。”

“你可知,咱為何深夜召你入宮?”

“孫臣愚鈍,不敢妄測聖意。”朱守謙低著頭,回答得滴水不漏。

“哼。”朱元璋冷哼一聲,他拿起桌案上的那塊番薯,在手裡掂了掂,聲音陡然轉冷,“這東西,你是從何而來?”

來了!

朱守謙心中一凜,他知道,這才是今晚這場“鴻門宴”的,第一道主菜。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暗藏殺機。若說是自己發明的,那是欺君之罪,更是暴露了自己那超越時代的知識,乃取死之道。若說是憑空得來,更是無法解釋。

“回皇爺爺,”朱守謙不慌不忙,將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娓娓道來,“孫臣不敢欺瞞。此物,乃孫臣在雲南時,偶然從一本前朝西域旅人遺留的雜記中看到記載,名為‘甘薯’。書中言,此物不挑地,不挑水,產量極大。孫臣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按圖索驥,竟僥倖在點蒼山的深處,尋得了幾株野生的變種。”

“孫臣本不敢相信,便私下開闢了幾畝薄田試種。未曾想,其產量竟真如書中所言,畝產數千斤!孫臣深知此物關係國本,不敢私藏,故星夜兼程,獻於皇爺爺。”

他這番話說得半真半假,既解釋了番薯的“合理”來歷,將功勞歸於“運氣”和“古籍”,又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了自己的“忠君為國”之心。

朱元璋沒有說話,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朱守謙的眼睛,彷彿要從裡面,看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連燭火爆裂的“噼啪”聲都清晰可聞。

良久,朱元璋才緩緩開口:“那這‘燒刀子’呢?也是從古籍裡看來的?”

“回皇爺爺,釀酒之法,乃孫臣自己琢磨出來的。”朱守謙坦然承認。

他知道,相比於番薯這種“神物”,釀酒的技術雖然新奇,但還在可以理解的範疇之內。過分的謙虛,就是虛偽。

“孫臣在鳳陽高牆之內,曾讀過幾本關於煉丹的雜書。見那些方士能將丹砂煉化提純,便想著,這酒水之中,是否也有可以提煉的‘精魄’。於是便仿照那煉丹的法子,造了個蒸餾的爐子,反覆嘗試,才僥倖得了此物。”

這番解釋,再次將他的“發明”,歸於了“偶然”和“僥倖”,顯得合情合理。

朱元璋臉上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他何等精明,自然聽得出這番話裡的真假虛實。但他更看重的,是朱守謙的態度——一種小心翼翼、不敢居功、將所有功勞都推給“運氣”和“皇恩浩蕩”的謙卑態度。

這讓他那顆多疑的心,稍稍感到了一絲安穩。

“你倒是個有心的。”朱元-璋的語氣,緩和了幾分,“起來說話吧。”

“謝皇爺爺。”

“你可知,咱為何要給你和徐家那丫頭賜婚?”朱元璋忽然又丟擲了第二個問題。

朱守謙心中苦笑。這道題,比上一道更難答。

“孫臣不知。只知皇恩浩蕩,孫臣……愧不敢當。”

“哼,你倒會裝糊塗。”朱元璋冷哼一聲,眼中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咱是在給你,套上一道韁繩。也是在給你,尋一門靠山。”

“你太能幹了。能幹得,讓咱心裡發慌。咱怕你,會走上你阿耶的老路。”他這番話說得直白而又殘酷,沒有給朱守謙留半分情面。

朱守謙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皇爺爺,”他忽然抬起頭,直視著朱元璋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的、真誠的懇切,“孫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孫臣知皇爺爺憂心,也知朝中有人對孫臣心懷芥蒂。但孫臣斗膽,想請皇爺爺看一樣東西。”

他沒有再拿出什麼新奇的玩意兒,而是從懷裡,掏出了一本小小的、用牛皮包裹的冊子。

“這是……何物?”朱元璋皺眉。

“回皇爺爺,這是孫臣在雲南,草擬的一份……我大明軍士,戰時傷亡原因的簡報。”

他將冊子呈上,內侍小心翼翼地遞到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翻開冊子,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縮。

-那上面,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一組組冰冷的、血淋淋的數字。

“洪武十四年,雲南一役,我軍陣亡將士三萬一千七百人。其中,當場戰死者,不足七千。而因傷口潰爛、感染風寒、併發疫病而死者,竟高達兩萬四千餘人!佔總陣亡人數的……七成以上!”

朱元璋的手,微微顫抖起來。這些數字,比任何戰報都更讓他心驚。他知道前線傷亡大,卻從未想過,他大明最精銳的將士,竟有七成以上,不是死在敵人的刀下,而是死在了這不起眼的“小病”之上!

“而這‘燒刀子’,”朱守謙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如同最後的驚雷,“孫臣發現,將其反覆蒸餾,提純到極致後,便可得一種無色透明的液體。此物,不可飲用,卻有奇效。軍士若有外傷,以此物清洗傷口,可殺滅那些看不見的‘穢物’,使傷口不再發膿潰爛,活命的機會,能提高……至少七成!”

“轟!”

朱元璋只覺得自己的大腦,被這番話狠狠地衝擊著!

能讓傷兵存活率提高七成!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他大明的軍隊,在未來的每一場戰爭中,都將憑空多出數萬,乃至數十萬可以重返戰場的百戰老兵!

這意味著,大明軍隊的戰鬥力,將得到一個質的飛躍!

番薯,能安天下。

而這“酒精”,則能……強軍!

安天下,強軍!

這四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朱元璋的心坎上。任何一個帝王,都無法拒絕這樣的誘惑。

他再看向那個跪在殿中,神情始終平靜的年輕人,眼神裡,那份猜忌和提防,終於被一種更加熾熱、也更加複雜的欣賞所取代。

他知道,自己這個侄孫,已經不是一道需要他去解的難題了。

他是一把,足以開疆拓土、定國安邦的,絕世寶刀!

“好……好一個朱守謙!”良久,朱元璋才緩緩坐回龍椅,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和……釋然。

“你想要什麼?”他看著朱守謙,問出了一個帝王,輕易不會問出口的問題。

“孫臣……別無所求。”朱守謙緩緩叩首,聲音無比真誠,“只求皇爺爺,能准許孫臣,返回雲南。”

“只求皇爺爺,能讓孫臣,將這番薯,種遍大理。將這‘酒精’,送到每一個為我大明流血的將士手中。”

“只求皇爺爺,能給孫臣一個,為我大明,為我朱家,洗刷父輩之恥,戴罪立功的機會!”

他的頭,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磚之上。

朱元璋看著他,久久不語。

他知道,這小子,是在跟他要權。要一個,可以在雲南,放開手腳,大展拳腳的權。

他本該拒絕。

但他,拒絕不了。

“準了。”他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從今日起,你不僅是‘平越將軍’。咱再給你加個銜——”

“雲南屯田練兵使!”

“凡雲南一應屯田、開荒、練兵、軍械研發之事,你可全權總攬。雲南三司,皆需全力配合。若有掣肘者,你可……”

他頓了頓,從案几上,拿起一枚小小的、代表著他無上權威的虎符,扔到了朱守謙的面前。

“持此符,如朕親臨。可先斬,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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