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新刃見血(1 / 1)
山谷裡的風,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夕陽的餘暉,將狹窄的穀道染成了一片詭異的暗紅色。殘破的兵器,中箭的屍體,還有垂死掙扎的傷者……構成了一副宛如修羅地獄的慘烈畫卷。
徐家親衛都頭陳平,和他麾下的五十名玄甲銳士,依舊保持著那密不透風的盾牆陣型。但他們的內心,卻早已被眼前這幅景象,攪得天翻地覆。
他們是魏國公麾下最精銳的百戰之兵,他們見過的死人,比走過的橋還多。但他們從未見過如此……高效的殺戮。
從敵襲,到結束,不過短短一炷香的時間。
他們這面堅不可摧的盾牆,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個“觀眾”。真正的殺招,來自那些他們起初有些看不上眼的、穿著半舊鴛鴦戰襖的靖南營老兵。
那如同死神鐮刀般輪番收割生命的弩箭“三段擊”。
那如同鬼魅般直取敵將首級的飛斧突襲。
還有……那個端坐在馬車裡,運籌帷幄,彷彿早已將一切都算計在內的年輕將軍。他甚至,連敵人的主帥會帶著永昌侯府的特製香囊,都算計了進去!
這哪裡是打仗?
這分明是一場由他親手導演的、將敵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狩獵。
陳平的後背,不知不覺間,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他看著那個正緩步從馬車上走下的青衫身影,眼神裡,那份屬於魏國公親衛的驕傲和審視,第一次,被一種名為“敬畏”的情緒,徹底取代。
“打掃戰場。”
朱守謙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剛剛結束的不是一場血腥的伏殺,而是一次再尋常不過的飯後散步。
“所有還能動的‘山匪’,綁了。死了的,就地掩埋。他們身上的兵器、甲冑,還有那些馬匹,都是上好的戰利品,一件都不能少。”
“是!”
週二虎和他手下的靖南營老兵們,立刻如狼似虎地衝了上去,動作嫻熟地開始打掃戰場、捆綁俘虜,彷彿這種事已經做過千百遍。
而陳平和他的徐家軍,卻還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們是精銳,是用來衝鋒陷陣的。這種“打掃衛生”的活兒,他們還真沒怎麼幹過。
“陳都頭。”朱守謙走到了陳平面前,臉上帶著一絲淡然的微笑,“今日,多虧了你和你麾下弟兄們的盾牆。若非你們擋住了第一波衝擊,我的人,也無法如此從容地施展手腳。”
陳平聞言,老臉一紅,連忙拱手:“將軍謬讚了。末將等人,不過是立在此處,寸功未立,實不敢當。”
“不。”朱守謙搖了搖頭,他的目光掃過那面依舊堅固的盾牆,眼中露出一絲真誠的讚許,“最好的盾,配上最利的矛,方能無往不利。你們,就是我靖南營最需要的……那面堅盾。”
他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肯定了對方的價值,又巧妙地將他們,劃入了他“靖南營”的範疇。
陳平是個粗人,卻不是傻子。他聽懂了朱守謙話裡的深意。他看了一眼那些正在興高采烈地收繳戰利品的靖南營士兵,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那些還端著盾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弟兄們,心中一動,做出了一個決定。
“朱將軍!”他對著朱守謙,鄭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末將陳平,及麾下五十名弟兄,自今日起,願聽憑將軍號令!將軍劍鋒所指,我等……萬死不辭!”
這話,已經不再是奉魏國公之命的“護衛”。
而是一個真正的軍人,對一個值得他追隨的將領,所許下的……效忠之誓。
“好。”朱守謙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屬於勝利者的笑容。他拍了拍陳平堅實的臂膀,“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徐家軍,我的人,也不再是靖南營。”
“我們,都是即將一起在雲南那片土地上,開創一番事業的……兄弟。”
他轉身,對著所有正在忙碌計程車兵,朗聲說道:“今日繳獲的所有兵器、馬匹,靖南營與魏國公府的弟兄們,平分!另外,所有參戰人員,無論出力大小,此役軍功,一律記為‘上功’!回雲南後,皆有重賞!”
“將軍威武!”
“將軍威武!”
山谷之內,爆發出震天的歡呼。那五十名徐家軍銳士,看著那些靖南營老兵主動將繳獲的最好兵器和馬匹分給他們,臉上那份最後的隔閡與戒備,也終於煙消雲散。
當晚,隊伍沒有再趕路。
朱守謙下令,就在這片剛剛經歷過血戰的山谷裡,安營紮寨。繳獲的糧食和風乾肉,被架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之前不敢點燃的烈酒,也破例分發了下去。
一場小型的慶功宴,就在這肅殺的戰場上,熱火朝天地展開了。
朱守謙沒有與眾人一同歡慶。他獨自一人,走到了那幾十個被反綁著雙手,瑟瑟發抖的“山匪”俘虜面前。
為首的,正是那個被週二虎一箭射穿大腿的獨眼龍首領。他的傷口,已經被軍醫用朱守謙特製的“酒精”清洗過,雖然依舊疼痛,卻沒了潰爛之憂。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看到朱守謙走來,那獨眼龍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地磕頭求饒。
“想活命嗎?”朱守謙蹲下身,看著他,聲音平靜。
“想!想!小人做牛做馬,都願意!”
“很好。”朱守謙點點頭,“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我現在就放了你們。你們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不過,你們今天截殺的是朝廷命官,藍將軍派你們來的事,也已經敗露。你們覺得,你們回去之後,還能活命嗎?”
那獨眼龍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知道,以藍玉那睚眥必報的性子,他們這些任務失敗的“廢子”,回去只有死路一條!
“第二,”朱守謙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跟著我,去雲南。”
“我不管你們以前是山匪,還是逃兵。到了我那裡,就只有一個身份——勞工。去我的礦山,我的工地,用你們的汗水和力氣,去掙一口飽飯,去換一個活命的機會。表現好的,甚至可以掙到工分,換取田地,成為我大明的子民。”
“路,我已經給你們指明瞭。是回去送死,還是跟我去掙一條活路,你們自己選。”
說完,他便起身離去,再也沒有看那些俘虜一眼。
夜色中,那獨眼龍看著遠處篝火旁,那些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計程車兵,聽著他們那發自肺腑的、對“朱將軍”的擁戴和讚美,又想了想自己那朝不保夕、命如草芥的處境,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掙扎和……動搖。
三日後,當這支重新上路的隊伍,再次出現在官道上時,已經與之前截然不同。
隊伍的人數,從不到一百人,擴充到了三百餘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五十名精神抖擻、眼神銳利的靖南營斥候。
隊伍的中央,是那幾輛裝著秘密貨物的馬車,和由徐家軍銳士組成的、固若金湯的盾陣。
而隊伍的最後方,則跟著那近三百名被收編的“山匪”。他們身上的武器早已被收繳,但卻沒有人被繩索捆綁。他們只是默默地,推著那些裝著戰利品的大車,眼神複雜地,跟隨著這支他們本想獵殺的隊伍,走向一個未知的未來。
那個曾經的獨眼龍首領,則真的成了朱守謙的“車伕”。他一瘸一拐地,牽著朱守謙的馬,走在隊伍的最前方,臉上再無半分之前的兇悍,只剩下一種劫後餘生的、麻木的順從。
一場精心策劃的伏殺,不僅沒有折損朱守謙分毫,反而讓他這支小小的隊伍,如同一塊被血火淬鍊過的精鋼,變得更加堅韌,更加團結,也更加……危險。
更讓他平白多出了近三百名可以充當炮灰,或是送去礦山當苦力的廉價勞動力。
朱守謙坐在馬車裡,手中把玩著那枚徐妙錦送的、已經幫他躲過一劫的香囊,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藍玉,你送我的這份“大禮”,我收下了。
你這塊磨刀石,很好用。
我這把新磨的刀,也該回雲南,去見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