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火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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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在最前面的漢子戰戰兢兢地伸出手,從伙伕遞來的籮筐裡拿了一個粗陶大海碗和一雙全新的木筷子。

下一個伙伕拎著大勺,嘩啦一聲,一勺冒著騰騰熱氣的雪白米飯被粗魯地扣進了他手上的大碗裡,堆起一個小小的尖頂。

緊接著,另一個伙伕的大勺緊隨其後——不是他想象中的稀湯寡水,而是滿滿一勺混雜著碧綠菜葉的、油亮噴香的肉絲!

漢子雙手捧著碗,眼睛驟然睜大到了極致!

“這……”他喉嚨裡只能發出一個含糊的聲音,震驚到失語。

後面的人看不見他碗裡的內容,可那股子混合著油脂和醬油鹹香的、帶著肉的氣息,卻實實在在地衝進鼻孔裡。

越來越多排在後面的人伸長脖子,焦急地往前探視。

不知是誰第一個,吃光了碗裡的飯,連一粒米都未曾剩下。他匠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朝著沈嘉歲所在的方向,雙膝一彎,“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這一跪,如同點燃了引線。

離他近的幾個人先是一愣,隨即也扔掉了手裡的空碗,矮下身去跪下。

嘩啦嘩啦……

一片沉悶的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接連響起。僅僅幾個呼吸的時間,那些剛剛還在拼命扒飯的漢子們,成片成片地跪伏在地,朝著同一個方向

老石匠抬起頭,聲音嘶啞卻用盡全身力氣喊了出來:“大人!縣主大人!草民替家裡頭幾個月沒嘗過肉味、餓得直哭的娃子……給您磕頭了!”

“大人!”

“謝大人恩典!”

“給大人磕頭了!”

“娃子有肉吃了!有肉吃了啊!”

沈嘉歲只覺得一股大力猛地撞在心口最軟的地方,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她快步走下臺階。紀再造下意識地想伸手扶她,被她輕輕拂開了。

沈嘉歲俯下身,伸出雙手,穩穩地扶住了老石匠。

“別跪,都起來!起來說話!”

那人顯然沒料到縣主會親自來扶,驚得身體一僵,下意識地就想後退又不敢退。

沈嘉歲手上加力,硬是把他從地上提溜了起來。

“都請起!男兒膝下有黃金!一頓飽飯,何至於此!”

在沈嘉歲親自攙扶和命令之下,近處的人終於猶豫著站了起來。

沈嘉歲站在原地,目光緩緩掠過這一張張被陽光曬得黝黑粗糙、因生活重壓而遍佈溝壑的臉。

這就是新昌縣最底層的魂靈。

一頓有肉絲的白米飯,竟讓他們甘願跪地磕頭如山倒。

掌權者錦衣玉食,坐擁萬頃良田,收百工供奉而無一絲愧疚。

這新昌的天,這片土地上那些麻木而又如此易被點滴暖意打動的魂靈,終究要有個人來為他們鑿開一道天光。

必須改變!

……

暮春的日頭拖著慵懶的長影,懶洋洋鋪在靜遠堂的庭院裡,曬得花木都有些發蔫。

沈嘉歲坐在廊下,指尖無意識地捻著書頁,那紙粗糙的觸感磨著指腹,卻磨不平心頭一層又一層壘起的焦躁。

算算時辰,最遲前日就該到了。

庭院靜得過分,只聞樹葉在微風裡摩擦的沙沙輕響,以及廊外池水裡偶爾一聲撲通的魚躍。

侍立在她身後的半夏,也是今日第不知多少回望向那垂花門洞。

風吹日曬的門洞空蕩蕩的,映著院裡的日光,亮得刺眼。

突然,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雜亂的人聲車馬響動,由遠及近,悶雷似的滾了過來。

緊接著,便是守門小廝變了調的高聲稟報:“回來了!縣主,紀恩同紀隊長押著車隊回來了!”

沈嘉歲驀地站起身,指尖的冊子無聲滑落在青石地上。

那懸在喉嚨口許久的一顆心,這才重重落回實處。

她快步走到前院階前,半夏緊跟其後。

沉甸甸的朱漆大門豁然大開,數輛堆滿箱籠的過載大車吱吱呀呀地碾過門檻,裹挾著濃重的塵土氣息,嗆得人幾乎要咳出聲來。

馬匹呼哧呼哧噴著白沫,駕車的侍衛皆是灰頭土臉,汗水和著塵土在臉上衝出溝壑,甲冑破處隱約可見血跡暗痂。

走在最前面的紀恩同,一身深色勁裝更是汙濁不堪,下襬撕裂了好幾處,臉上掛著幾道未乾的血痕。

他看見沈嘉歲,原本緊繃的臉上擠出一絲疲憊的恭敬,聲音嘶啞得厲害:“屬下紀恩同,幸不辱命,所有賞賜財貨,一併押運回府。”

“回來就好!”沈嘉歲目光銳利地掃過車隊上下和眼前這群浴血歸來的部眾,雖狼狽,卻皆是活人,“財貨乃其次。紀隊長,這一路辛苦了,傷勢如何?”

她語氣透著真切的關懷,“半夏,即刻安排熱水飯食,傷藥伺候!”

侍衛們緊繃的脊樑悄然鬆弛了一分,無聲地透出幾分生還的暖意。

紀恩同喘勻了一口氣,苦笑著搖頭:“謝縣主掛心,皮外傷,不礙事。”

他隨即神色一凝,“辛苦倒在其次,只是一路行來,實在不算太平。屬下奉縣主之命押送財物出京,初時倒也順遂。剛入永州地界,便開始亂了。”

他深陷的眼窩裡凝著一片凝重的陰影:“自永州邊界起,至抵達潁州這數百里,前後足遇上了四股悍匪流寇,還有三波,說是亂民,實已瘋魔!黑壓壓一片圍將上來,個個眼珠發赤,手中拿著石頭木棒甚至鋤頭鐮刀,全然不講道理,只是亂搶亂砸,只求一口活命的嚼穀。一次比一次人多勢眾,一次比一次不要命……”

沈嘉歲的眉已緊緊鎖成結。

“若非縣主有先見之明,派出的兄弟皆是精銳驍勇,且人手充足,死命護住車駕,”紀恩同牙關緊咬,“拼了兄弟們的血,才沒讓一粒塵土落進貢箱!否則……”

他低下頭,說不下去。

四波土匪,三波亂民?整整七次截殺!

沈嘉歲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下直竄頭頂。她揮手示意疲憊不堪的侍衛們先去休整,只留下紀恩同一人。

兩人回到略顯靜默的靜遠堂內廳。

侍女輕步上前奉上溫好的熱茶。

沈嘉歲並未碰那茶盞,目光如冷電,落在紀恩同臉上:“七次劫道集中在永州境內,而後才零星波及他處?”

“回縣主,正是如此!”紀恩同眼神陡然一凜,顯然在路途中也已覺出詭異,“除了靠近潁州地界有幾次零散襲擊,那些真正成群結隊的亂匪流民,九成九是在永州及鄰接州府冒頭的!那地方,簡直像開了亂民窩子!”

沈嘉歲緩緩抿了一口微燙的茶。

“永州……”她指尖輕輕敲擊著冰涼的杯壁,“那是於氏,三殿下外家的根基之地。東陵與我西晉交戰……一個時辰前才到的南面加急軍報。於家大將陣前貪功冒進,折了數千兵馬,還丟失了一處關隘,眼下正焦頭爛額。”

紀恩同身體一僵,呼吸都窒了一瞬,:“於家,黎家!永州黎家與於家分掌兩處重兵!”

這念頭如電光石火劈開迷霧,“黎家這是要……”

“借刀殺人?落井下石?或者一石多鳥?”沈嘉歲冷然接上他的話頭,“東陵此時犯邊,時機未免過於‘湊巧’!”

“黎家要奪兵權,清障礙,永州就是第一個鬥場!接下來只會更亂。黎家一動,其他人還會坐等麼?朝堂會如何?三殿下、太子以及那些蟄伏的勢力……”

“那我們怎麼辦?”紀恩同喉結滾動,背上已沁出冷汗。

沈嘉歲收回目光:“靜觀其變。兵權之爭,非我們這等偏安一隅的小小宗室能插手的。好在我們尚在潁州。”此地雖屬邊界,偏遠貧瘠了些,但眼下,反而是個難得的夾縫。亂,還燒不到此!趁黎家於家爭得頭破血流之際,此地大有可為!正是積蓄己身之時!”

她的目光落在堂外堆積如山的箱籠上,一絲強烈的決意在那平靜的容顏下悄然燃燒起來。

紀恩同深深躬身:“屬下明白!縣主放心,安頓府防一事,屬下定竭盡全力!那些隨車回來的兄弟,稍作休整立刻上崗。”

沈嘉歲頷首:“極好。財貨清點入庫,亦是重中之重。”

這一場繁雜的清點,直忙到了次日的晌午過後。

日光再次偏移,沈嘉歲親自封存了府庫鑰匙。她剛剛步入庫房外略顯乾冷的空氣裡,便聽到了由遠及近,踩著碎步子奔來的清脆呼喊。

“大嫂!看!我找到了!看啊!”

燕傾城像一隻輕捷的燕子,裹著一身僕僕風塵,幾乎是衝到了沈嘉歲面前。

她臉蛋跑得紅撲撲的,眼睛裡跳躍著如同發現寶藏般純粹而興奮的光芒,手裡高高地舉著一塊約莫兩個拳頭大小的灰白色石頭。

那石頭樣子實在不起眼,表面粗礪,沾滿了泥土草屑,混在道邊礫石堆裡都毫不出眾。

“傾城,慢些說,找到什麼了?”沈嘉歲被她的雀躍感染,唇邊露出溫和的笑意,目光自然地落在那塊礦石上。

起初並未多在意,只以為是她尋到什麼奇石異草來獻寶。

燕傾城喘著氣,眼睛亮得驚人:“就是它!嫂嫂你上月不是讓我按著阿孃留下的那小冊子裡畫的那些怪樣子,留心咱們潁州的山裡土堆嗎?說是有種石頭,‘質輕脆,色灰白,碰擊或硬物刮之有白痕’,有硫磺氣兒,還不怎麼好點著的!”

她努力回想著那些拗口的描述,“我昨日跑遍了你指的那片小山丘,腿都快跑斷了!就在靠近山溝陰坡的一個土坑邊上,看見了它!顏色樣子都對!拿起來掂量了一下,真不大沉!我拿它往山崖邊上鑿了鑿。”

她獻寶似的翻過石頭一面,露出幾道清晰的白痕,帶著點粉末,“喏,看!刮出來就是這個!”

那塊灰白色的礦石被陽光照著,內裡隱隱透出些晶體稜角閃爍的光澤,樸素得近乎醜陋。

然而“硫磺氣”、“不易點燃”、“劃之有痕”這幾個詞,卻像點燃引線的火星,猛地灼穿了沈嘉歲記憶的一角。

穿越前輩賈卿茹留下的小冊子中,那些被許多人視作離奇臆想的“工巧記異”篇裡,模糊的描述驟然變得無比清晰——磷石!

沈嘉歲的呼吸在一瞬間屏住了。

她幾乎是劈手從燕傾城掌中取過了那塊礦石,握在手裡仔細掂量,感受那與其體積不符的輕盈質感。

隨後湊到鼻尖下,閉目深深一嗅。一股極其微弱的某種刺鼻化學品的特殊氣味鑽入鼻腔。

不是硫磺,但那更特殊、更難以言喻的氣味!

沒錯!

她猛地睜開眼,眸子裡精光大盛,用盡全力地刮擦礦石表面。

一道刺目的白色粉屑應手落下,閃著細微的光亮。

“嫂嫂?”燕傾城被沈嘉歲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弄得有些發懵,不解地看著她。

“是它!”沈嘉歲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的喜悅如同灼灼火苗,“傾城,立下大功一件!這就是書裡記載的磷礦石,真正的寶中之寶!”

賈卿茹那本早已封存的小冊子,此刻在腦海裡瘋狂翻動起來——那些拗口的詞句,如何掘石破碎,酸液浸泡,大釜熬煮提純……最後得到一種“紅色如土、遇熱則燃”之物!

其後的記載更是驚心:以此紅物,混之以膠木屑,蘸於棒頭,可制“取火神柴”!

“寶中之寶?”燕傾城眨巴著大眼睛,還是半信半疑,只覺得能讓素來沉穩的嫂嫂如此欣喜若狂,這東西怕是真的不得了。

“是火種,是前所未有的火種!”沈嘉歲深吸一口氣。

……

靜遠堂外西側那片荒置已久的偏院,在沈嘉歲的命令下被粗木柵欄結結實實地圈了起來。尋常僕役不得靠近,只配了四個心腹侍衛守門。

木柵上臨時掛了一塊巴掌大的桐木板,墨跡淋漓寫著三個字——“實驗室”。

字型剛勁,筆畫帶著一股生蠻的闖勁。

院子中央,挖了兩個淺淺的泥坑,裡面胡亂砌了些泥磚充作灶膛。

旁邊隨意堆放著幾筐潁州本地挖出來的灰白色磷礦石,還有特意尋來的劣質散煤、幾口大小不一的鐵鍋鐵罐、若干黏土燒製的粗陋陶缽,和一些誰也搞不清楚做什麼用的長柄鐵鉗、銅勾、麻布條之類玩意兒。

燕傾城盤腿坐在唯一一張還算乾淨的草蓆上,小臉皺成一團,捧著孃親賈卿茹留下的那本泛黃破舊小冊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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