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鍊鋼(1 / 1)
人群中爆發出更高的聲浪:
“算我一個!”
“我身子骨硬邦邦的,縣主,我去!”
“在哪按手印?趕緊的!”
看著瞬間點燃的熱情,沈嘉歲嘴角微微一勾,那是如釋重負的輕鬆。
管事沈盛帶著幾個賬房先生,在人堆邊緣支起了小桌,準備記名字。
人群彷彿被一塊無形的磁石強力吸著,洶湧卷向那張小桌,竟形成一股湧流。有人擠得帽子歪了也顧不上扶,只拼命往前湊,唯恐錯過這份天大的好差事。
一個時辰後,喧囂漸漸沉落。
沈盛拿著長長一卷名冊小步跑到沈嘉歲面前,喉頭滾動,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乾澀:“稟縣主,報名攏共一百八十五人。”
這數目遠超計劃的一百之數。
沈嘉歲臉上卻不見波瀾,只淡淡點頭:“好。選一百二十個體力最盛的先行過去開局面。剩下的六十五人暫時留用本地,各處都缺人。這缺口,你再立刻著手招人補足。”
“縣主…”沈盛捧著那名冊,只覺得手上薄薄的紙卷重得墜手,他沒忍住,“這頭一年,又是修路又是建廠又是挖煤的,庫房裡的銀子淌水似的往外流啊!每多招一個人,就是一筆錢糧……”
後面的話在他嗓子眼裡卡住了,可那眉心深刻的川字紋,訴說著無盡的憂懼。
沈嘉歲從矮臺上跳下,拍了拍裙角沾上的塵土,動作利落:“沈盛,這才剛剛開頭。”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似乎越過了喧囂的人群,投向了新昌縣邊境的方向,“閻王山底下埋著煤山,那才是真正開始用人的地方。到時候,只怕今天招的這些人,還遠遠不夠塞那礦洞的窟窿。”
她不再多言,轉身往衙門裡走去。
晚膳的飯食香氣已嫋嫋飄出。正待抬腳邁過那黑沉沉的門檻,一陣急促得彷彿要擂破人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炸雷似的在衙門口剎住。
“縣主!”一個高大矯健的身影翻身躍下馬背,是燕回時的貼身親衛燕祺,跑得額角全是密汗,臉色繃得像開刃的刀子,“爺請您立刻動身!閻王山那邊!有要物請您親眼見證!”
閻王山。
那三個字像冰水兜頭潑下。
沈嘉歲眸底最後一絲剛散去的凝重瞬間重新凝結。
閻王山,潁州人口中的絕地,瘴癘橫行,豺狼虎豹出沒,尋常百姓寧肯繞道百十里也絕不沾邊,燕回時卻因發現了那裡的鐵礦,硬是紮了進去,甚至在裡面立下了秘密根基。
若非萬分緊要,他絕不會在此時動用貼身親衛飛馬傳信。
沒有半分遲疑,沈嘉歲疾步奔向燕祺牽來的另一匹馬,飛身而上:“帶路!”
勒緊韁繩,兩人兩馬衝上官道,朝著西南那片傳聞中被死亡籠罩的山巒疾馳而去。
暮色已四合,遠處的閻王山,黝黑的巨大山影彷彿從大地盡頭拔地直插進昏黃天際線的利齒,在殘陽垂落的最後餘光裡透著一種猙獰。
越靠近山腳,天色暗得越快,原本還能勉強視物的山道,如同被濃墨一層層暈染加深,路旁的草木影影綽綽,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沈嘉歲下意識地一夾馬腹,戰馬噴著白汽,腳下更快了幾分。
她記得清楚,月餘前她第一次硬著頭皮陪燕回時進山探查礦脈,那種陰冷刺骨的毒霧,幾乎瞬間就能讓人頭暈胸悶,宛如窒息。
“當心腳下!”領先半個馬身的燕祺猛地勒韁,馬匹嘶鳴著原地踏了幾步。
他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側更顯稠密的黑森林,火光映照下的眼睛銳利如鷹,“前陣子瘴氣厲害,爺用了法。”
他指著左邊靠近山谷的陡坡。
沈嘉歲順著他指引的方向望去,模糊的夜色裡,能看出那片山坡有大片樹木被砍伐殆盡,露出光禿的地面,如同在連綿起伏的暗綠綢布上撕開了一道參差不齊的豁口。
夜風似乎正毫無阻隔地穿過巨大的缺口,呼呼作響,直吹而下。
“爺說砍樹通風,能通陽氣,化解瘴毒的根基,不讓那陰溼腐敗的邪氣淤積糾纏。”燕祺解釋著,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崇敬,“前幾日雨霧最濃時小的上來稟報,果然呼吸順當了許多,雖還有些頭暈乏力,但絕不像當初那樣,恨不得把心肺都咳出來。”
沈嘉歲藉著燕祺手中火把搖曳的光芒,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道人為開闢的風口,默默點頭。
這就是燕回時腦子裡那些“格物”之學的手段,看似簡單粗暴,竟真能對令人束手無策的絕地瘴癘產生奇效。
馬匹沿著新修卻依舊陡峭的山路逶迤上行,山風灌頂,帶著山中特有的寒氣和草木氣息,卻沒有那種沉沉的的腐味。
她緊繃的肩膀,終於鬆緩了些許。
小半個時辰後,總算攀到山腰一處相對平坦的坳地。
一個頎長的人影早已候在矮牆豁口處張望,長身玉立,正是燕回時。
火光映亮他半邊臉,那眼眸在夜色裡亮得驚人。
“歲歲!”見沈嘉歲的身影從暗路上顯現,燕回時立刻大步迎上,不顧旁人,一把牢牢地抓住她有些冰涼的手腕,他的掌心灼燙有力,“來!”他眼中那種幾乎要噴薄而出的興奮,讓沈嘉歲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著加快。
不由分說,燕回時幾乎是半拽著沈嘉歲,穿過其他幾間黑黢黢的空石屋,徑直走向鼓風聲最響的那間。
一推開門,一股熱浪裹挾著細微卻刺鼻的鐵腥味、煤煙氣撲面而來,幾乎讓人窒息。
石屋中央挖了一個簡易的淺坑火塘,塘中火焰正熾烈地舔舐著架在上面的一個粗陶罐,形同小爐。
一個只穿著赤膊短褂的工匠大漢,筋肉虯結,古銅色的皮膚被跳躍的火光染紅,正汗流浹背地握著木柄長杆,用盡全力地來回推拉著一架看起來極其笨重的皮質風箱,每一次發力,鐵皮進風管都發出沉悶的嗡鳴。
“穩住火!穩住!”旁邊一個頭發胡子都帶著炭灰、神情精悍專注的老工匠低聲吼著,眼睛死死盯著陶爐罐口跳躍的火星顏色,“快了!”
屋角陰影裡堆放著一堆已熔鍊出來的金屬錠塊,烏沉沉沒有光澤,是鐵無疑。
但最引人注目的,卻是角落一攤東西。那是一些形狀奇異的黑色石塊,還雜著些灰白色的粉末殘渣——正是沈嘉歲前日才運回來的第一批遂川磷礦石。
燕回時顧不上細看,他銳利的視線在屋內一角掃過,一個石架上靜靜躺著一件被破麻布包裹的長條物體。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小心翼翼地掀開麻布。
剎那間,沈嘉歲瞳孔驟然一縮。
那絕不是她熟悉的、顏色烏沉暗淡的熟鐵條,也不是她曾在官庫圖冊上看過的、透著灰白冷光的鑄鐵。它躺在那裡,形制簡約樸素,沒有護手,劍身直接延伸為握柄,表面尚未經過打磨,卻已經透出一種極其冰冷的質感。
不同於熟鐵的黯淡或生鐵的灰敗,它在火塘躍動光焰的映照下,竟隱隱折射出一種深沉緻密的光澤。表面甚至還殘留著些許鍛造錘打後留下的不平整紋路。
“成了?”沈嘉歲的聲音低到自己幾乎都聽不見。
“成了!”燕回時應聲如雷,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雙眼如電,一把抄起那柄劍,劍柄上傳來的分量感沉實異常,遠超同等大小的熟鐵兵刃。
“都閃開!”燕回時低吼一聲。
火塘邊的老工匠和鼓風的大漢顯然早已知道會發生什麼,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到了屋角,眼睛卻死死盯住燕回時和他手中的劍,身體因激動而微微發抖。
燕回時目光橫掃。牆角堆著一大捆粗大的鐵鏈,應是當初運送沉重鐵錠時的縛具,由一條條足有成人拇指粗細的生鐵熟鐵混合鏈環扭絞而成,色澤斑駁烏暗,每一環都沉甸甸的。
沒有一絲猶豫,燕回時雙手握緊那柄粗礪鋼劍,用盡全身力氣,高高舉過頭頂。
力從脊生,貫注雙臂!
“嗤——”
劍鋒撕裂空氣,聲音竟是如此的乾淨、銳利!
“錚——”
火光爆閃,火星如同無數燒紅的鐵屑驟然噴濺。
整個簡陋的石屋瞬間陷入死寂。
沈嘉歲站在原地,只覺得那一聲“錚”鳴彷彿不是響在耳畔,而是直接鑽進了她的腦海最深處。
燕回時緩緩放下手臂,微微喘息著,手中那柄尚未打磨的鋼劍在火光下顯出幽深流動的冷光。
他猛地轉回身看向沈嘉歲,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聲音因激動而帶著無法抑制的微顫:
“歲歲!成了!真的成了!這就是‘鋼’!無堅不摧的鐵中精魄!”
沈嘉歲沒有回答,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鐵腥與火焰焦灼的氣息。她疾步走到那斷裂的鐵鏈前,毫不猶豫地彎腰,指尖撫上那光滑得驚人的切口!
冰涼,堅硬,銳利感直接透過指尖皮膚刺到神經末梢!
“呼……”
“熟鐵,擋不住它一下?”她的聲音低沉下去,每一個字都重逾千鈞。
“擋不住!”剛才那退開的老工匠嘶啞著開口,彷彿積攢了半生的力氣都在這一聲回答裡,“老漢打了三十年鐵!熟鐵生鐵、灌鋼炒鋼都摸過!這等剛硬鋒銳,別說一下,就是十下、百下,尋常鐵甲也怕是要給捅穿了!”
沈嘉歲的指尖在那冰冷的鋼劍斷口上微微一頓。豁然開朗!
“鐵礦!”她猛地抬頭,視線銳利如錐,直刺向燕回時,“要快!要用盡一切手段!把整個閻王山地下,能挖到的所有鐵礦,全部挖出來,一絲也不能遺漏!”
她急促地往前踏了一步,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加速的聲音,對著角落裡的燕祺和其他早已驚呆的護衛下令,語速快得驚人,“傳令!告訴沈盛!”
那些護衛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應命:“是!縣主!”
她的目光掃過角落裡那一堆耗費了巨大人力才初步運來的磷礦石,聲音斬釘截鐵:“還有遂川那邊!挖出的磷石,就地搭棚,日夜不休,優先送入閻王山!”
“銀錢、糧食、人手!不計代價!所有資源,向此二處礦藏傾斜!給我砸進去!”
角落裡的老工匠張了張嘴,渾濁的老眼看向燕回時身後一個簡陋木架上擺放的數樣古怪物件,那是被冶煉出的純鐵塊、加了磷石精煉後的半成品“生鐵”、幾塊形同廢渣的失敗廢料,還有剛才那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渣滓。
他猶豫著開口:“主家……這新法雖得了神兵之鋒銳無比,然鐵水淬鍊之中,損毀極多。比起從前的老法子煮鐵出渣再灌鋼,耗費的煤石、鐵胚、功夫,遠超數倍……”
他話沒說完,目光落在了那截斷裂的粗鐵鏈上,後半句話像被什麼堵住了,囁嚅著難以出口。
敗家?耗損巨大?是的,跟那些法子比起來,簡直是吞食金銀。
但當見識到那一劍劈斷粗大鐵鏈的絕對鋒銳。這“敗家”二字,還能說出口嗎?
沈嘉歲也看了那斷鏈一眼,只一眼。然後她毫不猶豫地開口,聲音斬釘截鐵:
“花!只要煉得出這鋼,花多少銀錢都值得!鐵耗損多少,我們就採多少礦!人手不夠,我立刻從遂川再調!不夠就再招!再難也得給我煉出來!這是命!是我們所有人的命!”
“歲歲說的對!”燕回時重重一步踏前,“耗損大隻是第一步!礦藏、燃料、流程規制、匠人手藝,一切皆需反覆琢磨,熟能生巧!只要功夫下夠,這煉損耗,定能降下來!但方向絕無差錯!鋼,就是鋼!”
他舉起手中那柄猶帶粗糙錘痕的長劍,劍尖直指矮牆外沉寂漆黑的群山,“這便是往後劈開荊棘,撼動風雲的依仗!”
石屋角落裡最黑暗處,一個負責把守冶煉屋的年輕親衛,之前目睹鍊鋼全程都沒眨一下眼,此刻卻用力嚥了口唾沫,喉結滾動的聲音在驟然又沉寂下來的氛圍裡異常清晰。
他眼神驚恐地掃過地上的斷鏈,又看看燕回時手中那冰冷的劍鋒,腦子裡無法抑制地湧上最直白的念頭:倘若方才,劈的不是鐵鏈,而是頸骨……
他甚至不自覺地伸手,快速碰了碰自己的脖子。
一陣夜風從石屋沒有門板的豁口灌入,搖曳的火光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