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礦場(1 / 1)
那老農被縣令點到,渾身一哆嗦,渾濁的老眼裡蓄滿了淚,只是不住地搖頭。
他身後的人群,響起一片低低的嗚咽和咒罵。
“鍾家已倒!錢家兩千畝田產亦早入官庫!今官庫所掌田地,總計一萬八千畝有餘!”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那幾口敞開的箱子,“此等不義之財,今日當眾銷燬。新昌縣,再無鍾家田契!”
他話音未落,幾個衙役已抬來火盆,熊熊炭火燃起。
常縣令親自拿起一疊厚厚的地契,毫不猶豫地投入火中。
人群中爆發出震天的呼喊,有人激動地跪倒在地,朝著縣衙方向磕頭,更多的則是淚流滿面,相互攙扶著。
火盆漸漸熄滅,只餘下一堆灰燼。
縣衙後堂,氣氛卻遠不如前庭那般激烈,反而沉凝得如同結了冰。
沈嘉歲端坐主位,面前矮几上擺著一碗粗糲的飯食。
那是剛從縣衙糧倉取出的陳年豆子混合著少量糙米煮成,顏色灰暗,散發著一股豆腥氣。
她拿起木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粗糙的豆粒和米粒摩擦著喉嚨,混合著陳糧的黴味直衝鼻腔。
沈嘉歲眉頭瞬間緊蹙,強行嚥下,胃裡卻一陣翻攪。
她放下勺子,端起旁邊一杯清水猛灌了幾口,才勉強壓下那股不適。
“縣主……”下常縣令面露憂色與尷尬,“此乃縣衙存糧,亦是許多佃戶冬日主糧。豆飯,芋頭,便是如此滋味。倉中存糧,只夠支撐到明年夏收前。若遇荒年,只怕……”
沈嘉歲用絹帕按了按嘴角,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常縣令:“鍾家和錢家的地,加上官田,近兩萬畝。常大人,依你看,該如何處置?”
常縣令沉吟片刻,眉頭鎖成一個川字:“無非三條路。其一,公開售賣。此為上策,可得銀錢充實府庫。然,新昌小地主眾多,若被其競相購得,難保不會出現新的‘鍾家’,佃戶處境依舊堪憂。”
“其二,”他繼續道,“發還無地或少地農戶。但縣主也看到了,佃戶們窮困潦倒,溫飽尚且艱難,何來銀錢購買田地?”
“其三,均分?”沈嘉歲介面,語氣平靜無波。
“此策恐生大亂!”常縣令立刻搖頭,“近兩萬畝地,分給全縣數萬農戶?杯水車薪!分多分少,定生怨懟。且那些原本稍有薄田的自耕農,見他人憑空得地,豈能心服?此非善策,徒惹紛爭。”
三條路,條條是死衚衕。
後堂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窗外蟬鳴聒噪,更添煩悶。
“新昌土地,一年只種一季稻?”沈嘉歲忽然打破沉默。
常縣令一愣,隨即苦笑:“回縣主,正是。夏種秋收。冬春兩季,土地大多閒置,或種些耐寒的豆、芋、菜蔬,聊作補充。收成微乎其微。”
他想起沈嘉歲方才嘗豆飯的反應,補充道,“豆飯、芋頭,便是冬春主糧,艱澀難嚥,僅能活命。”
“為何不試雙季稻?”沈嘉歲追問,身體微微前傾,“秋日再種一季?”
“試過!”常縣令立刻回答,臉上浮現複雜的神色,“多年前,也曾有地方官員推行過。水土不服,土地瘠薄,肥力不足。更關鍵的是,水利不興。秋稻需水,然新昌境內並無大型陂塘溝渠,全靠天時。若秋旱,則顆粒無收。那一年,試種的幾個村,冬春斷糧,餓殍遍野……唉。”
他沉重地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但結局已不言而喻。
風險太大,代價太慘痛,再無人敢試。
沈嘉歲的手指在光滑的楠木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細微的篤篤聲。
過了許久,她收回目光,看向常縣令:
“就用這收回的一萬八千畝官田,試種雙季稻。”
常縣令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與難以置信:“縣主!此事非同小可!”
“弊端,我知。”沈嘉歲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土地貧瘠缺肥,水利設施匱乏,第一年秋糧產量必然低下,甚至可能失敗。然,此乃新昌縣唯一破局之機。守著兩萬畝地,年年看天吃飯,只種一季,佃戶永遠只能吃豆飯,啃芋頭,永遠吃不飽。官府糧倉,永遠空虛。”
“我意已決。即刻招募願在秋日試種水稻的農民。凡願參與試種者,每戶成年丁口,可領五畝官田。免租三年。三年內,只需按朝廷規制繳納田賦,所產糧食,盡歸其所有。耕種滿三年,所領田地,即歸其私人所有,官府發給地契。”
常縣令倒吸一口涼氣。
免租三年,三年後直接給地,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
但風險同樣巨大。
“縣主!”常縣令急切道,“秋種若失敗,冬春無糧,參與試種的農戶如何過活?恐生民變啊!再者,水利工程絕非一蹴而就,今年秋種,必難指望!”
“第一年產量低,甚至絕收,確有可能。”沈嘉歲坦然承認,“官府會視情況,動用存糧賑濟,助其渡過難關。同時,我承諾,提供試種所需稻種、耕牛農具租借,以及肥料。”
“至於水利,我已命人勘察繪圖,開渠引水之事,會同步進行,雖未必能趕上今秋,但來年必見成效。此乃長久之計。”
她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灼灼:“只限此一萬八千畝官田,只招募約四千戶。名額有限,先到先得,願者報名,過時不候。”
常縣令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所有勸阻的話都嚥了回去。
他深深一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下官……遵命!”
一個時辰後,縣衙書吏房內燈火通明。
常縣令親自口述,師爺伏案疾書,一張張告示迅速成型。
翌日清晨,蓋著新昌縣衙大印的告示,被快馬送往全縣三十餘個村落。
里正們敲響村口的銅鑼,將訊息一字一句,宣讀給所有村民聽。
短暫的死寂後,各個村莊如同投入滾燙油鍋的水滴,轟然炸響。
人們丟下手裡的活計,爭先恐後地湧向里正家。
……
煤山腳下,空氣裡瀰漫著一種不安的躁動。
告示貼出後,礦工們聚在窩棚間,低聲議論像夏夜蚊蚋嗡嗡不絕。
縣主收了鍾家的地,招募人種雙季稻,免租給地.
這訊息像滾油潑進涼水,炸得人心浮動。
“王老五,你說咱還挖不挖這黑石頭?”一個滿臉煤灰的漢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人,“種地三年就給地契,那可是自家的地!”
被問的王老五悶頭抽著旱菸,眉頭擰成疙瘩:“地是好,可咱除了刨石頭,還會啥?種地?那地頭蛇是好相與的?萬一種砸了,喝西北風?”
“就是!縣主那告示上說了,只招四千人,搶破頭也未必輪得到咱!”另一個年輕些的礦工插嘴,語氣焦灼,“要是兩頭都落空,可咋整?”
是賭一把去種那不知收成如何的稻子,還是守著這黑黢黢的煤山?
沒人能給出篤定的答案。
這躁動不安的氣息,直到沈嘉歲親自出現在礦場中央的土臺子上,才驟然一靜。
所有目光,齊刷刷投向那個身著素色錦袍的身影。
她身後只跟著管事沈盛和兩個護衛,山風拂過她鬢角,顯得格外沉靜。
“諸位,”沈嘉歲開口,聲音清亮,“新昌縣招募農戶之事,想必大家都聽說了。”
短暫的停頓,讓礦工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煤山,依舊需要你們!煤石開採、運輸、製成煤球,每一環都需人手。且日後規模只會更大,所需勞力只會更多!”
“本縣主在此明言:凡願留下者,皆可留下,工錢照舊,伙食照舊。若有家眷願意參與官田試種,亦不阻攔!”
轟——
短暫的死寂後,巨大的喧譁聲猛地爆發出來。
“留下!我留下!”王老五第一個激動地跳起來,揮舞著拳頭,聲音洪亮,“縣主!我王老五挖了二十年煤,這山頭哪塊石頭硬,哪塊煤好燒,我閉著眼都知道!我留下!”
“我也留下!縣主!我力氣大!別人推一車煤,我能推一車半!”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拍著胸脯吼道,臉膛漲得通紅。
“縣主!我會看煤層!能找著厚煤!”一個精瘦的老礦工擠到前面喊道。
“我會趕車!運煤一把好手!”
“我……”
爭先恐後的聲音此起彼伏,生怕喊慢了會被落下。
留下有活幹有飯吃,還有工錢!這比去種那前途未卜的地,實在多了!
沈嘉歲抬手虛按,沸騰的人聲才漸漸平息下來。
“好!願意留下者,即刻去找沈管事登記。沈管事會根據各人所長,安排具體活計。煤山興旺,離不開諸位之力!”
她目光轉向身旁垂手侍立的沈盛。
“是!縣主!”沈盛立刻躬身應下,轉身面對人群,大聲道:“願意留下的,排好隊,到我這邊來登記!一個個來,別擠!”
人群立刻湧動起來,排成了幾條長龍。
沈盛帶來的四個沈家家生子,手腳麻利地在臨時搬來的長桌後坐定,攤開名冊,備好筆墨。
登記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礦工們報上姓名、籍貫、年齡,以及自己最拿手的本事。
沈盛或那幾個家生子便提筆記下,偶爾抬頭問一兩句細節。
長長的隊伍中,混雜著數十個身影。
他們同樣穿著礦工的粗布短褂,臉上、手上也刻意抹了些煤灰,排著隊,安靜地等待登記。
只是,若細看便能發覺不同。他們的眼神更沉,動作更穩,站立時腰背下意識地挺直,帶著一種硬朗。
排隊時彼此間眼神偶爾交錯,帶著無聲的默契。
輪到其中一個時,沈盛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人臉上煤灰也遮不住一道淺淺的舊疤,從眉骨斜劃到顴骨。沈盛不動聲色,在名冊上寫下:“趙鐵柱,籍貫潁州黑石溝,年三十,力大,擅推車。”
“趙鐵柱”登記完,沉默地走到一旁空地。
很快,那數十個氣質特殊的“礦工”都登記完畢,名字被混在長長的名冊裡。
登記持續了大半日。當最後一人按下手印,沈盛合上厚厚的名冊,對沈嘉歲恭敬回稟:“縣主,登記完畢,皆已安排妥當。”
沈嘉歲微微點頭,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那數十個沉默的身影。
……
次日清晨,煤山深處。濃密的林木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數十輛特製的獨輪車,被推了出來。
車上裝著的並非烏黑的煤塊,而是鐵礦石。推車的,正是昨日登記在冊的“趙鐵柱”等人。
礦車隊伍沿著一條被嚴密看守的隱蔽小徑,吱吱呀呀地行進。
這條小徑需要穿過一片露天煤場。當他們推著礦車經過時,正在裝煤的普通礦工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咦?運的啥石頭?黑裡透紅的?”
“看著比煤塊沉多了!那車軲轆壓得吱嘎響!”
“不知道啊,管事的讓運就運唄。”
議論聲低低響起,但沒人敢上前細看或詢問。
礦場的規矩很嚴。
礦車隊伍並未在煤場停留,而是徑直穿過,朝著煤山最深的谷口行去。
谷口處,矗立著一座用整根圓木搭建的厚重寨門。門楣上沒有任何標識,只透著森然冷硬的氣息。
門前,八名腰挎長刀的軍士如釘子般矗立,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和車。
這是燕家軍。
“令牌!”為首的什長聲音冰冷,毫無波瀾。
“趙鐵柱”上前一步,從懷中掏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黑色令牌,正面陰刻著一個古樸的“燕”字。
什長接過,仔細查驗紋路和手感,又與其他守衛交換了一個眼神,才將令牌遞迴。
“驗車!”什長一揮手。
兩名守衛上前,動作麻利卻極仔細地檢查每一輛礦車,用鐵釺敲打礦石,確認無誤。
整個過程,無人交談一句。
檢查完畢,什長點頭。沉重的寨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緩緩向內開啟一道僅容礦車透過的縫隙。
礦車隊伍魚貫而入。
厚重的寨門在最後一人進入後,立刻關閉。
門內景象豁然不同。
眼前是一片被陡峭山壁環抱的巨大谷地,谷中寸草不生,地面被踩踏得堅硬如石。
最觸目驚心的,是谷地一側堆積如山的鐵礦石,在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數十名手腳帶著明顯殘疾的老兵,正沉默而熟練地分揀著新運來的礦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