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江南寶船廠(1 / 1)
沈玉闕忘記自己是什麼時候睡的,又是怎麼睡的。
她只隱約記得謝昀抱她沐浴,但她腦袋昏沉沉的,四肢痠軟渾身乏力,就算外面打雷她覺得自己也得睡到日上三竿!
可是——
她竟在天亮之前醒了!
只因她翻了個身,習慣性去抱枕邊人,撲了個空,她便突然有種在夢裡墜崖的感覺,就這麼醒了!
“謝昀……”她下意識去喚人,嗓子啞的有些鈍痛。
她坐起來,看了看熟悉的房間,卻並未看到自己想找的人。
直到她披著外衣走到門口,才看到銀月鋪陳的天地之間,謝昀也正披著一件外衣站在院裡。
白色的衣衫如水般委頓在地,月色披身,散發著瑩瑩白光,身形修長的他好似謫仙一般。
直到謝昀聽到動靜回過頭來,她才看到那張本就該屬於謫仙的臉。
“玉闕?”謝昀問她:“我把你吵醒了嗎?”
“沒有……”她剛想問,你也沒說話怎麼會吵到我,不過在他轉身的,她才看到謝昀對面竟站著吟風。
吟風向她作揖見禮,不敢抬眼。
她只披著單衣,略有些窘迫,便止步不再上前。
謝昀又對吟風說:“去辦吧,等聖旨送到蘇州,有現成的替罪羔羊。”
“是!”吟風應了一聲就快步離開。
謝昀返身回房,一手關上房門的同時又將她打橫抱起。
“不冷嗎,怎麼跑出來了。”
“你睡不著?”沈玉闕勾著他的脖子,認真端詳他的臉:“你怎麼可能真的不擔心,銀子再多,也架不住天子一怒……”
謝昀勾唇而笑,抱著人滾到床上:“是啊,我擔心的夜不能寐,要夫人抱緊才睡得著。”
沈玉闕分不清他是真擔心還是假撒嬌,索性就手腳並用的將人抱緊,輕輕拍了拍:“沒事的,睡吧,睡吧……”
“嗯……”
*
五天後,京城一道聖旨送去蘇州,果然是有官員彈劾江南謝家,皇上要問罪謝家,傳謝家掌事人往京中一去。
訊息不脛而走,街頭巷尾都在傳說此事,就連身處沙城的孟作春也聽說了。
他在官場經營多年,雖然一直窩居江陰為官,但也能猜出京中用意。
皇上此舉是為了斬斷謝家的商脈,甚至是將謝家在江南除名,若是這次能在京城解決掉謝昀,謝家就算無罪可治,也將分崩離析,難以為繼。
孟作春冒出一身冷汗,不知等著謝昀的會是什麼後果。
然而,就在他擔憂過度的時候,聽說京城來的大官已經把謝昀的弟弟謝子期帶走了。
他猛的想起當初沈漣為了保住沈玉闕,桃代李僵,承認自己才是船廠繼承人的事!
謝昀早就把謝家未來家主的權利移交給了謝子期,說他是家主、是話事人,一點問題也沒有!
等謝子期在京城,亦或者在進京的路上‘出事’,謝家已經為滿足皇帝的要求死了一個未來家主,皇帝總不可能還要趕盡殺絕吧?
高啊,謝昀此舉實在是高!
不過可惜的是,謝子期卻要為此賠上性命……
只能說,在性命和利益之間,人人都只能想到‘自保’二字,尤其對方還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謝昀……
沒錯,謝昀也是這麼想的。如果謝家需要一條性命來平息天家一怒,那謝子期就是他最好的替身。
當然,光死一個謝子期肯定無法滿足那位疑神疑鬼的大周天子,他也在派人在京中斡旋……
然而,謝子期進京不到半個月,京城的探子就送出飛鴿傳書。
信中所寫,謝子期一路確實遭遇了幾次刺殺,但都被太子派的人保下來了,近日,刑部加審,他攬下了朝中官員彈劾他謝昀的所有罪名!
看完這信,他沉默良久。
思前想後的他最終下定決心,對沈玉闕說:“我要親自去一趟京城。”
“難道有超出計劃之外的變數?”
謝昀點頭,又搖頭:“相反,謝子期完成的很好,遠超我的要求和目標。他把所有莫須有的罪名都攬在了自己身上,無論是被暗殺,還是被公開處決,有人扛罪,皇上將來想把這些罪名按在我身上是不可能了。”
沈玉闕瞬間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救他?”
謝昀沒承認,但沈玉闕猜得到,他就是這個意思。
“很多時候,你的心硬都是裝出來的,不過沒關係,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謝昀有些困窘的點點頭,他嘆了口氣,喃喃自語:“我到現在才發現,其實我並不瞭解他……”
那個自幼追在他左右,嘰嘰喳喳叫著哥哥叫著兄長的謝子期,那個寧願把他變成一個廢物,一個傻子,一個活死人,也要將他囚於家中的謝子期。
還有這個,願意為他去死的謝子期……
究竟哪個才是他,而他又該相信哪個……
謝昀乘快船進京,不到十日便在太子府見到了自己想見的人。
他和太子也是一別三年未再相見。
太子蓄起了鬍鬚,整個人看上去更加沉穩老練。
他見謝昀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終於肯來了,這是你的戰場,你早就該親自過來的。”
謝昀長途奔波還有些暈船,此刻在太子面前的他還有些底氣不足:“我來又有什麼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君要臣死,臣唯有從命……”
“謝昀,我盡力了,”太子也嘆了口氣:“但你的敵人太多,他們或是真為大週考慮,或是因為嫉妒憤懣,亦或者是為了迎合的父皇的心意,便都將矛頭指向了你……”
“太子殿下能跟草民說這些,草民甚是感動……”
“別,你也不必跟我說這些場面話,”太子擺手:“你的戰場很是膠著,同樣,鎮北關的戰場,也是……”
謝昀蹙眉看他,隱約讀懂了話裡的意思。
太子轉著手上的翡翠扳指,繼續說道:“謝財神,拿出誠意,本宮或許可以幫你。”
鎮北關……戰場……誠意……
謝昀淡淡一笑:“明日面聖,我將獨自為鎮北關的將士們貢奉十年軍餉,並所有冬衣和武器,以謝將士們戍邊之苦。”
太子微微一笑,和聰明人說話就是這麼簡單。
第二日早朝,皇上親自在大殿接見了謝昀。
他沒為自己,不,沒為謝子期的罪名開脫過一句,分辨過一句,上來便感謝了天家恩德,隨即願意將謝家利潤拿出來充作軍餉,以積國庫,也好讓天下百姓得以休養生息,讓大週上下愈發繁榮。
皇帝這才滿意,剩下的時間都在誇謝昀這個商人有民族大義,倒也一句沒提謝子期的罪名。
不過就算沒提,等他回到別苑的時候,謝子期已經不知被誰送來等他了。
他這個弟弟本就雙腿殘疾身體羸弱,在牢裡的這段時間更像是被扒了一層皮一樣。雖然有太子叮囑,不得對他濫用刑罰,但在太子看不見的地方,獄卒剋扣伙食,惡意折磨也總是免不了的。
謝昀看他一眼,看出謝子期很想和自己說說話,但他一點機會也沒給,直接派人將謝子期送回蘇州,自己則奉太子之命在京城多留了幾天。
這幾天他也沒閒著,瞭解了一下京中的風向,還測算了一下若給鎮北關供給十年軍餉,這得多少銀子……
往年軍餉都是舉全國國庫之力,現在要讓他一個人出,皇帝和太子便是想榨乾他,讓他的江南票號商會白忙一場,到頭來,整個謝家的生意都將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又等了幾日,太子終於喚他過府一敘。
太子見到他的第一句話就問:“許久未歸家,讓本宮猜猜,謝公子該想家中嬌妻了吧?”
“太子英明,不過不是現在想的,是從出門的第一刻就開始想了。”
他笑看太子,又問:“不知何時殿下能準我回去?”
“本宮留你並非是想故技重施,也並非真想困住你,而是有事要跟你說。當初讓你負責軍餉實乃不得已之計,也便只有如此,父皇才會放過你,放過謝家。”
“所以草民心中一直對殿下甚為感激……”
太子又說:“那你可知,本宮最近在為何事奔走?本宮也想補償你,所以給你請了一條海上商路,可通五湖四洋。”
謝昀雙眸驟然一緊,他騰的站了起來,看得出他有難掩的興奮!
他是商人,對銅臭的氣味再敏感不過,太子為他安排的這條商路能賺多少利益,不言而喻。
“沈玉闕造的那艘寶船,本宮聽說過,停泊港口不能出海,就入鯤鵬斷翼,太可惜了……”
“殿下明智!現今各國船隻往來大周甚為頻繁,更有不少小國修造大型戰船,只為海上制霸!殿下,除了海上商貿權,這制海權同樣重要!”
“嗯……”太子沉吟,又認真說道:“本宮也是這麼想的,所以計劃與兵部工部商議一番,由沈家牽頭再修一座船廠,營造戰船!”
謝昀聽聞心潮澎湃,甚至絲毫不掩的表現了出來。
“沈玉闕不在,索性我就替她向殿下求一恩典!”
“哦?什麼恩典?”
“她之前便想將沈家船廠改為江南寶船廠,只是又恐朝廷不準……”
太子哈哈大笑:“這有何不可,那便由本宮做主,改名寶船廠!”
謝昀大喜,單膝下跪:“多謝殿下!將來大周寶船不僅要開闢海上貿易,還要下南洋,下西洋,遨遊四海,以揚我大周國威!”
太子重重點頭,他亦是心潮澎湃,他堅信,將來在自己治下的大週一定能富有四海,國威日隆!
*
半年後,沈家船廠的第一艘寶船正式出海。
船頭,沈玉闕和謝昀並肩而立,任海風拂面,他們交握雙手,看向天地相接的地方晨光破雲,海面像是灑滿金箔,一片璀璨。
巨帆吃滿了東南風,船首劈開波浪,驚起磷光閃爍,於是,金色的碎星就鋪滿了他們的航道。
“有此寶船,哪裡去不得呢!就算有愛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沈玉闕說完便扭頭看向身邊之人:“謝公子,你可願與我一同行遍九州,看遍山海?縱然前路風起浪湧,也絕不退縮一步?”
男人失笑,將她的手背抵在唇邊,看著她晶亮的雙眸,認真說道:“我以為我帶的那麼多暈船的藥材就已經是最好的答案了,橫豎將來的史冊上總會記下:某年某月某日,沈謝夫婦攜手與同遊,自此航海而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