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翩翩少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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鋤禾日當午

明晃刺眼的毒辣日頭直直照在大地上,將土地燒烤成一片灰白色。空氣中沒有一絲風,焦灼的氣息逐漸瀰漫開。

田埂上豎起一根竹篙,竹篙上掛一件粗布衣,布衣上打滿了補丁,雖然破爛不堪卻是極其乾淨。

遠處有個十五六歲的年輕小夥子,麥色的胳膊在烈日下揮舞著鋤頭。汗水自他結實的背部滲出,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樹林底下坐著群採桑回家的乘涼妙齡少女,她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盯著在田間勞動的少年背影,臉頰或羞澀或愛慕或欲語還休。

翩翩英俊少年郎,獵得盈盈少女心。

樹蔭下的竊竊私語,並未傳至田間少年的耳中。他抬頭望著了頭頂耀眼的毒日頭,再低頭望著不遠處的幾根番薯,會心一笑。等鋤完這塊雜草地,回家給諾兒做紅薯飯。

一群扎著羊角辮的頑劣孩童一路從田埂上奔跑而來,一路唱著編造的惡作劇口頭禪,“安諾兒,掃把星,剋死爹來剋死娘……”

田裡的少年一聽這話,英俊爽朗的臉頰立馬沒了笑容,“平時警告過你們的話都當耳邊風了是吧?”這群搗蛋鬼,整天亂說瞎話,要是被諾兒聽到又該傷心了。

“三哥。”見是安家老三,孩童們並不害怕,反而是幸災樂禍的一窩蜂湧了過來,“你快點回家看看,安諾兒被退親了。”

安越澤停下鋤頭的動作,“你們在胡說八道什麼?”

“安諾兒被傻子他娘退親了。”孩童站在田埂上齊齊拍手,異口同聲地說唱,“安諾兒,掃把星,妖孽轉世害人精,浸豬籠來沉海底,才將前世冤孽消……”

聽到安諾兒被人退親,安越澤趕緊將鋤頭一甩,取過田埂上的布衣,往家飛奔而去。

樹底下的少女們聽到安諾兒三個字,馬上議論紛紛,“不是吧?真被傻子退親了。”

“誰沾她誰倒黴,不退親才怪。我聽我娘說了,隔壁村的傻子以前聰明伶俐,三歲能吟詩,五歲能做詞,十里鄉親都說他將來必定高中狀元,想不到跟安諾兒定親的第二天,他就從樹上摔下來,摔成傻子。”

“傻子為什麼要跟安諾兒定親?”某姑娘不解地發問。

“鐵半仙說安諾兒是把掃星,前世是個無惡不作的大魔頭,罪孽深重的她將前世冤孽帶來今生,將來必定家破人亡,禍及鄉親。這事傳開以後,誰也不敢跟安諾兒定親,她爹曾對紅樹村的傻子他爹有過救命之恩,見自己的女兒無人要,於是以救命之恩要挾傻子他爹,傻子他爹為報答救命之恩,於是答應了。誰曾想到,訂親之後沒多久,傻子便從樹上摔下來,不斷摔斷腿,連腦子都被摔傷了,現在跟個白痴似的,連說話都結巴,整天只會流口水。”

某少女心碎,“要是安越澤不是掃把星的哥哥該多好。”

“是啊是啊。”眾少女紛紛附和,玻璃心碎滿地,“三哥心地善良,長得俊逸,連鎮上很多富家千金都偷偷愛慕他呢,不過介於安諾兒的嚇人身世,都不敢讓家人上門主動說謀。”

“是啊,安家三兄弟都到了成親年紀,現在都娶不到媳婦呢。”

安越澤積了滿腔憤怒,一路奔回家,打算跟莊家人好好評評理。諾兒是天底下漂亮善良、通情達理的女子,都是村民過於迷信才會誤信算命先生的謠言。

算命先生坑人錢財不成,於是便胡說八道詆譭諾兒。

剛到家門口,只見二哥安祁緊拿著掃把在院子裡趕人,將一群幸災樂禍,搬弄是非的村民趕出家門,破口大罵道:“滾,我家不歡迎你們,都給我滾!!!”

被他用掃把一打,說三道四的村民議論紛紛,頗有怨氣的走了。

“這群王八蛋,乾旱怪諾兒,洪災也怪諾兒,連他們家母豬少生了幾頭豬仔也怪諾兒。”安祁賢憤憤不平地將掃把砸在地上,“都是一群瘋子,神經病。”

安越澤顧不得理會村民的閒言碎語,著急地問道:“諾兒呢?”

“在房間。”二哥咬牙罵道:“莊家人根本就不是東西,當初定親是他們提出來的,憑什麼現在要求解除婚約。想解除婚約,除非從我屍體上踩過去。”諾兒要是被退親了,以後誰還敢娶她。都怪那個該死的瞎子亂說話,哪天碰到非打爛他的嘴,看他還敢不敢亂說說。

“到底怎麼回事?”

“剛才莊嬸跑來家裡鬧,說諾兒害她家兒子跌斷腿,要退親。爹跟娘沒同意,陪她一塊回莊家,要求莊大叔評理。”

安越澤陪著二哥進屋,給他倒了杯水,“二哥,別跟這些人見識。你先喝杯水消消氣,我去看看諾兒。”

“諾兒肯定傷心死了,她打小跟你親,多勸勸她。”

推開安諾兒的房間,只見一道人影鑽在被窩裡抖動著,若有若無的哭聲傳了出來。安越澤在床邊坐下,拍了拍被子道:“諾兒,是三哥,別哭了。”

安諾兒從被窩裡爬了出來,往安越澤的懷裡撲去,嗚嗚哭著,“三哥。”

“諾兒別哭。”安越澤忙拍她的肩膀,“有三哥在呢,不怕。”

“為什麼她們總說我是掃把星,轉世投胎來害人的?”娘一直告誡她,算命先生的話不可信,可村民仍是將莫名其妙的事算到她身上,大的不說小到連村東頭阿黃小貓被隔壁村的老黑咬瘸了腿,都怪到她身上,說有她這個掃星在,阿黃才會被其他村子的狗欺負。

“諾兒還小,很多事都不明白,等長大一點就懂了。”村民目不識丁,一輩子都活在迷信中,算命先生的一句話,抵過朝庭律法。

安諾兒清澈的眼眸黯然失色,每逢發生這種事,哥哥們總會說等她長大就會明白了。可她已經十一歲了,再過幾年就及笄了,現在又遭人退了親,只怕以後更遭人唾棄。

似乎看出安諾兒鬱鬱寡歡的心結,安越澤安慰道:“莊嬸家養的一頭母豬莫名其妙死了,她心情不好才會過來鬧的。這事是她瞞著莊叔偷偷來鬧的。爹跟莊叔是換過命的,關係可不一般,且他向來稱讚你聰明玲俐,定是不會同意退親的。”

聽著三哥分析,安諾兒不禁心安了些。其實退不退親倒在其次,她不想總是因為自己的事老讓家人擔驚受怕。她一直堅信娘跟哥哥所說,她並不是妖孽或是掃把星,只是當年鐵瞎子在村裡算命騙錢時,爹跟娘曾當眾揭過他的假,鐵瞎子一時惱怒,說氣話來詛咒娘腹中的胎兒。

一句話,就毀了她的一生,不過幸運的是娘並不迷信,而且哥哥們也一直很疼愛她,保護她。

天色已晚,安大郎與蘇慧茹仍未從紅樹村趕回來,安諾兒想著退婚的事,眉頭依然緊蹙,晚飯沒吃幾口便回房了。

暮色漸升,月亮似蒙了層紗,悄然依著楊柳。

後院菜地的古井,突然發出咕嚕咕嚕的冒泡聲,若有若無,似是幻覺。

大地逐漸被夜色吞噬,四周的影物一片模糊,肉眼不可分辯。

古井裡冒泡的聲音越來越大,往昔平靜的水面似沸騰的開水,不斷翻滾著。

水面被硬物擊破,濺起丈許的水柱,砸在長滿青色苔蘚的井壁。

一團物體,破井而出,穩穩落在菜地。嘀嗒嘀嗒的水自上而下滴在地上,物體在黑暗中移動,朝遠處閃著微弱燈光的房屋飛去。

安諾兒躺在床上,想著白天發生的事,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她側了個身,轉身對著牆壁。

門,咯吱一聲,緩緩開啟,一股濃重的陰氣飄了進來。

桌上的煤油被風吹得飄忽不定,燈芯“啪”一下爆出火花。

房間的溫度一下子降低,安諾兒突然覺得冷,渾身的雞皮疙瘩冒了出來,她扯過破舊的被褥,蓋在身上取暖。

昏暗的燈光之下,隱約可見一個物體走了進來。隨著距離的拉近,隱約可以判斷出是個三四歲的男童,未著絲縷的身體一片蒼白,似麵粉般慘白不帶一絲血色。及腰的銀色頭髮遮住了他的容顏與神情,之所以能看出他男兒身,只因他兩腿間,長著一隻小鳥。

他往床邊走去,所過之處,留下一片積水。

腳步一步步移到床上,他伸出手,灰白色指甲瞬間長出寸許,摸向安諾兒光裸的手臂。

手臂兀地一片冰涼,安諾兒嚇了一跳,噌一下轉身看清眼前的物體時,“啊……”

驚慌的聲音,在黑夜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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