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酒後吐真言(1 / 1)
安諾兒低頭打量著沉睡中的他,僵硬而冰涼的身體,面部的輪廓如刀削般剛勁深遂,只是過於慘白的膚色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不太真實,似夢幻般飄渺。
她終是個心軟之人,縱使她很清楚,睡在她懷中的是隻為禍人間的殭屍,她仍是忍不下心拋棄他。一隻背井離鄉的殭屍,他留在她身邊或許是帶了目的,可他救過她的命,而且很委曲求全的跟著自己。安諾兒很清楚自己的行為,她打過他,還罵過她,而且不止一次。她也不知自己到底怎麼了,有時恨他恨得牙癢癢的,有時又覺得他很可憐,自己應該對她好一點。
手,觸及到他的容顏,安諾兒覺得自己挺殘忍的。明知道粽子很想跟自己在一起,可她會斥責他,不准他偷偷來看自己,於是他不敢來。
“你要是個普通人該多好。”或許她說服自己的家人收留他,讓他有個落腳的地方。
並非諾兒對殭屍心存仁念,只是在他身上,她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孤單,落寂,被嫌棄,被冷落……
一時間,五味雜陳,諾兒不禁心疼起眼前這隻孤兒殭屍。其實她很幸運,有家人陪在身邊,可他什麼也沒有。
她輕輕拍著小粽子的背,安慰道:“睡吧,好好睡一覺。”
上山砍柴,柴還是得砍的,安諾兒沒敢在廟裡久留,只是陪了小粽子一個多時辰,輕手輕腳將他放到稻草上,就離開了。
不過她並未離得遠,就在蘭若寺的後山找著棵枯樹,揮動柴刀幹活。蘭若寺常年鬧鬼,附近的村民都不敢上山砍柴,樹林鬱郁青蔥,倒不失為砍柴的好地方。安諾兒決定,以後都來這裡砍柴,而且可以順路抽空看粽子,是個兩全之策。
兩捆柴綁好之後,已是近黃昏,諾兒吃力地擔著柴,特意繞到蘭若寺,看到粽子睡得正熟,才安心離開。
安大朗帶著一身酒氣回家,然後一句話也不說,駭然地盯著諾兒。諾兒忙給他端了水,“爹,你怎麼又去喝酒了?”天已經黑了,娘跟二哥還在幫人別人幹活,工錢也少得可憐。爹這一喝,就將工錢給喝掉了。
“小兔崽子!”安大朗一個巴掌甩過去,怒喝道:“翅膀長硬了,竟然敢教訓你爹了?”
“啊……”酒醉的安大朗力氣很大,諾兒被一耳光打得摔在地上。她捂住臉,愕然地望著他。她又做錯了什麼,為何爹動手打她?
諾兒一直都知道,爹對她的出生是挺介意的。他向來重男輕女,一直希望安家生的都是男丁,她的出生尤其是算命先生說的話,是紮在爹心頭的一根刺。爹總歸是個好爹,愛她疼她,沒有罵過她,更別提動手打她。
可是他的心思,她多少總歸是瞭解的。
酒,總會讓人失控,正如安大朗壓抑在心底十多年的心思,也被掀了個底朝天,不吐不快。
“瞪,瞪什麼瞪!”安大朗紅了眼睛,踉蹌又要衝過來打諾兒,“我打你,你不服氣?”
他腿一蹌,重重摔在地上。安諾兒馬上爬起來走過去扶他,“爹,你小心點。我沒那個意思,只是喝酒傷身,以後還是少喝點。”
“滾!”安大朗用力推開她,破口大罵道:“你為什麼沒死!喝酒?若是沒有你,我能天天喝酒,頓頓吃肉,安家日子不知過得有多好,你幾位哥哥也不至於娶不到媳婦。”
被他一推,諾兒撞在桌角上,腰間疼得似錐子入體,難受的當下眼淚冒了出來。
“你哭什麼,我都還沒哭呢。”安大朗手指用力戳在她額頭上,“都是你這個掃把星害的,你讓我在外人面前抬不起來,處處受人嘲笑。你為什麼沒摔死,為什麼還要回來?你活著,我們一家人都得受累!”
“我不是掃把星。”諾兒拔浪鼓般搖頭,“爹你喝多了,什麼沒摔死,什麼還要回來?”爹到底在說什麼?
“爹,你又去喝酒了?”安祁賢的大嗓子突然在院子裡響起,只聽到鋤頭哐當落地,一道風風火火的影子衝了進來,他一把將諾兒拖到自己身後,滿臉怒容地對上安大朗的臉,“您發什麼酒瘋呢,罵諾兒罵得這麼難聽。”喝喝喝,每天就知道喝,這個家就是這麼給喝敗了。
“我罵她,我是她爹,罵幾句怎麼了?”被安祁賢一吼,安大朗頓時清醒了不少,但礙於面子,仍是怒喝道。
“你這個月第幾次喝酒了,賣糧食的那點錢都被你喝光了,來年拿什麼錢買種子?”
“祁賢,怎麼跟你爹吵起來了?”晚一步回家的蘇慧茹聽到爭吵的聲音,趕緊走了進來,一見安大朗的臉漲成豬肝色,一股鬱氣頓從心生,她揮手讓安祁賢先帶諾兒回房。
安祁賢拉著諾兒出了房間,幫她擦眼淚道:“爹他喝酒了才會胡說八道的,別往心裡去。”
“沒。”諾兒趕緊擦著眼睛,“二哥,晚飯我已經做好了,你快點去吃吧。”
“好,我正好餓了,咱一塊吃。”安祁賢拉著諾兒往灶房走去。
諾兒停下腳步,“二哥慢慢吃,我已經吃過了,先回房睡覺了。”
顧不得二哥在說什麼,諾兒逃也似的回了房間。她順手將門柵住,摸黑爬上了床,矇住被子縮成一團。
沒過一會,只得到破損的窗響了兩下,縮在被窩裡的諾兒並沒在意,以為是老鼠進屋了,直到被角扯動了好幾次。
“二哥,我睡了。”諾兒的鼻間濃重,吐字不清。
說完才覺不對勁,門柵住了,二哥是怎麼進來的?
從被窩裡探出半個腦袋,只見黑乎乎的床邊,有雙瑩綠的東西在閃光。
“你怎麼來了?”諾兒馬上壓低了聲音。
粽子不說話,直接上床鑽進被窩裡躺在諾兒的身邊,興奮道:“諾兒。”
被他熟悉的聲音一叫,諾兒剛平靜的心情起波瀾了,眼睛發酸。
小粽子趁著暮色,一路從蘭若寺飛奔而來,並不知道發生在諾兒身上的事。他跟往常一樣,粘她粘得不見一縫,不斷往她身上拱。
諾兒伸手攬住他,眼淚不知怎的流了出來。
或是正是因為他不是人,不懂人類的情感,她才無需在他面前隱藏傷心。爹不喜歡她,視她為累贅,更認為她是個打把星。他說她為什麼還不死?
可她到底怎麼了?
她從未做過虧心事,更沒有禍害過他人,為什麼僅憑算命先生的一句話,就毀了她的一生,連生她養她的爹都恨她?
“嗚嗚嗚……”她縮在被窩裡,摟著粽子,忍不住哽咽地哭了。
聽到她不同尋常的聲音,粽子從她懷裡探出頭,溫熱的液體掉在他臉上。他怔怔地抬頭,摸著臉上的液體,怔怔然。
不斷有液體滑落在他的臉上,粽子察覺到諾兒的抽搐,他伸出手摸向她的臉,一片潮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