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聶和正 (1 / 1)

加入書籤

早上起來後,薛宅的習俗是遵循禮記的規矩,講究一個“雞初鳴,鹹盥漱”,所以雞剛叫,僕人端著洗漱用具就把白道寧喊起來了。倒是沒有因為他是太子而允許睡懶覺之類的。

不過這年頭所謂“牙刷子”已經相當流行,因此對禮記上的原話也有所改進:不再是僅用鹽水漱口,而是使用豬鬃毛制的牙刷子,用皂角水刷牙。這樣的待遇在小富人家和大貴人家不差兩樣,白道寧曾經一度十分懷念現代社會刷完以後滿嘴泡沫的牙膏,但是在這個架空古代社會生活十八年後,他已經相當習慣各種簡陋的清潔措施了,還能一邊漱口一邊招呼路過的元木狹:“今天早上算命嗎?”

“算!”元木狹往地上一蹲,就興沖沖地開始丟蓍草。

最後算出來的結果是今日無事發生。

元木狹把運算元都塞回袖中,信誓旦旦:“我自從上次算準你要發生大事之後,幾天都覺得心胸氣短,顯然是上天告誡我已洩密,所以不讓我算命。今天我卻感覺好多了,我覺得是天意向我指示,今天別無他事,我們可以在稷契府盡情地玩!”

接著白道寧去見了薛佑歌,薛佑歌先是曖昧又豪放地暗示他一定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然後就提到今日安排:他兒子薛光霽還沒有回來,預計黃昏之前就能回府城。此外似乎別無他事,說這稷契府城很好玩,太子爺可以在城裡多玩幾天。

“謹遵薛大人安排。”白道寧說,“我出身鄉野,不瞭解高門規矩,一行還得依仗薛大人安排了。”

薛佑歌又拈著鬍鬚,微抬起頭沉思了半晌:“你要是動用什麼太子陣仗呢,固然呼前喝後的,很氣派,但是玩起來就很不盡興。不如裝成什麼普通小貴族,比如老夫外甥之類的,用這個身份下去玩?那可就自由得多了。”

對此白道寧倒是還挺樂意,畢竟小貴族總是比大殿下更能玩得盡興。但他也不得不考慮安全問題,這點是由元木狹代為提問的:“薛大人,我也不是質疑稷契府城的治安,只是,若是因此導致太子身邊安保缺乏,而使得太子遇險,又將如何呢?稷契府城平日固然可能治安良好,但是太子爺此行已經遇上過一支實力強勁的刺客,恐怕不是稷契府城平日狀態可以對付的!”

薛佑歌看起來像是早對這類問題有過思考似的,很快就回答:“我以為呢,一是太子可以帶信得過的壯士在身邊做保鏢;二是我也會安排便衣保鏢秘密跟在太子身邊;三是我給太子講一些比較繁華的地方,太子就往這些地方去好了。有些閭左窮人聚居的地方,確實連我都得帶著兵才敢進去。”

白道寧認為到這種地步,還可以接受。元木狹則是因為自己算卦出無事發生,所以自信非凡,也欣然同意了。

蘇譽之老太傅更是無所謂,完全贊同白道寧一切主觀能動的選擇,大清早地出來晃了一下,就回去繼續躺著了。雖然他嘴上說是因為“太子有大智慧,所做的決策必然正確”,但是白道寧懷疑他就是因為這個太子再死一個還能換!真是穩定可持續的選太子計策,不知道他在信裡是怎麼跟皇帝交代的,“皇上,我們到了稷契府,已經用掉了一個殘機……”

最後白道寧就帶著元木狹和容小寒出去逛街了。

據薛佑歌承諾,後面還綴了一些他安排的保安人員,但是白道寧走在路上一點被跟蹤的感覺都沒有,他懷疑要不是被安排的人員技術太高,就是被安排的人員根本就不存在!

熠江是夕露省一個相當值得打卡的景點:熠江就是這個世界用以劃分江南江北的江,熠是閃閃發光的意思,之所以叫熠江,是因為這條江在光照之下有著超過一般水面的、近乎於自然發光般的璀璨明亮,波瀾一片片如魚鱗般熠熠反光。白道寧懷疑是這條江水裡的什麼礦物質含量過高導致的。

熠江穿夕露省而過,但是一般在敘說地理時,仍然將一半江南、一半江北的夕露省歸類為江南。

而夕露省也確實具有相當多江南地區的氣候特徵:如秋末天氣轉涼極快,數日之內就突然從暖意融融轉為寒意瑟瑟。但這個時代的江南文化倒是地域性並不太過濃厚,稷契府城作為江南地一座大城,街頭娛樂其實還挺全國性的:雜耍賣藝。

白道寧站在街頭看大冷天的,一個男人脫了上衣表演胸口碎大石,周圍觀眾倒是不多,稀稀落落叫好。白道寧看著沒感覺出太多表演的可看性,但是看起來確實挺冷的,所以打賞了一些錢。

此外還有耍猴、代筆、捏糖人、擺攤之類的。

白道寧蹲到攤前,感覺看起來都沒什麼稀奇的,就有對夫妻小販賣泥塑挺有意思,男的捏泥塑,女的叫賣。白道寧看那泥塑捏起來惟妙惟肖的,就沒講價直接大大方方買了兩個,都只有核桃大小,可以直接揣到袖子裡,一個是小宮燈,連燈穗都捏得纖毫畢現,白道寧看著攤主用紙裹了幾層時都擔心會被揉變形;另一個是小籃子,編織的紋路真的像鏤空的竹籃,裡面放滿了各種鮮果,把手兩端還綴著兩朵花。

元木狹本來還興致勃勃地看耍猴,突然一下子就跟洩了氣似的,看起來興味索然,蹲到白道寧旁邊沒什麼表情地看他摸泥偶。

等白道寧挑完,元木狹說:“給你的兩個小夫人買啊?”

“對。”白道寧點點頭。

“可以!好男人!顧家!”元木狹心不在焉地點點頭,連女攤主帶著喜氣的“那兩位小夫人跟著這位爺真是好福氣呀”都沒理,一邊時不時轉頭向人群看幾眼。突然開口又問那捏泥偶的那個男人,“你能不能捏人像?”

“能!”那男人熱情回應,指著攤上的大件,“您看,這是我做的八仙過海,爺看我做成這樣怎麼樣?”

元木狹擺弄了一下那個大泥塑群像,其實只有蜜瓜大小,但是各個人物和背景倒是都塑造得相當精緻,就點了點頭:“可以,我認為相當不錯!”

他站起來,指向遠處圍著胸口碎大石的一人:“那個戴黑青兩層頭巾的男人,你能不能捏得出來?”

被指的男人明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居然回過頭一笑,從從容容地往這裡走。

塑泥的男人遲疑了一下,伸出脖子看了一眼,看起來對這兩位出手闊綽不講價的金主有些意動,但還是搖了搖頭:“我可以捏,但是我們這裡講究不捏活人的,不吉利呀,老爺!”

“在下聶和正。”被指的那個男人笑嘻嘻地走了過來,大大方方向白道寧、元木狹、容小寒三人行禮,介紹了自己,然後轉過頭對塑泥人繼續說,“師傅隨便捏,我信連派,我們講究的就是一個命數天定,你捏不捏這個泥人,我的命都是天註定的。你儘管捏!反正是他們出錢!”

白道寧和容小寒都看著元木狹,希望他能解釋一下為什麼要突然這麼幹。元木狹卻一直拉著臉不說話,那位聶和正倒是負著手滿臉笑意。

聶和正一身書生打扮,衣袍上有幾處明顯的補丁,而兩層頭巾是一層裹頭,一層代冠,垂下兩邊帶子,是典型的連派及冠男子裝束。連派是大陶的七大合法教派之一,信的人不多,推崇生活清貧、心境豁達,極端一點就是“擺爛”。聶和正的清貧外表看起來就像是個典型的連派教徒。白道寧打量著,沒覺察出什麼異常。

幾個人沉默地看著攤主捏泥人,幸而攤主技術相當好,很快就捏了出來,四個人幾乎都還沒感到什麼尷尬和微妙的情緒。

聶和正先湊過去看了一下,面露驚喜:“真的像我!”

元木狹莫名其妙地嘆了一口氣,就想去摸那個泥人,被男攤主小心翼翼地阻止了:“這位公子,我這個是剛捏出來的,所以現在還不能摸,需要等一會。”

元木狹點點頭,問聶和正,語氣就像他們早就認識似的:“那你在這兒等?”

“這位還未具姓的公子,你說話好生奇怪!”聶和正笑嘻嘻地說,“明明是你要買我的塑像,怎麼要我等呢?”

“我姓林。”元木狹說。

聶和正明顯一頓,下意識揪了一下頭巾帶子,繼續笑著說:“奇妙得很,我昨晚做夢,今天出門會見新林。我還納悶我今天走的路上,每棵樹我都只怕見了一百遍,還有什麼新的小樹林沒見過不成?原來應驗在您這裡。”

他大大方方一拱手:“既然我與三位公子如此有緣,那不如公子們先結了賬,把泥塑放在這裡,我跟公子們一起走一段?我見三位是生面孔,不是正需要我這樣本地熟人嗎?”

白道寧嘴上說著“若是公子恰好有時間,我自然無妨”,心裡頭完全沒搞清楚為什麼要把這個人拉進來,他整個人都是懵的,只能無聲用眼神詢問元木狹。元木狹倒是依然一臉陰沉,看著白道寧結了賬,就直接默許著走了。

那兩位攤主自然無不可,小心翼翼地把泥人放到一邊,就繼續吆喝他們的生意了。

這位笑吟吟的聶和正也就真的一路跟上他們三個人,還蹭了一頓相當不錯的午餐。不過這位聶和正雖然看起來清貧,倒對稷契府城的吃喝玩樂相當嫻熟,顯然也是位玩性不小的主兒。半路上引得容小寒發出感慨:“小……少爺,我說您真是早該請個稷契府城本地人來當嚮導的!”

聶和正端著一杯醇香的好酒,嘿然一笑:“所以我說我們有緣,我這不是就來為三位公子做本地嚮導了嗎?”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