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葉姑娘 (1 / 1)
柳俊茂快介紹完時,臺上就已經開始演繹這個故事。柳俊茂介紹“這個葉姑娘的演員就是唐長老的侄女,男主角的演員好像是鄭長老的外甥?”他轉過頭看向唐永望,表示疑問。
唐永望點點頭:“是的。”
這兩位演員就不以高超的演技或出眾的外貌而見長了,整個故事的表現力也比較常規,看起來只能說是正常戲劇,主要以人物對話和演繹來推動故事情節,沒有《斬白龍》那樣多的動作、打鬥戲份,所以劇情不緊張,觀眾看起來也比較從容,白道寧在樓上能看到站在臺下的普通觀眾們也三三兩兩湊在一起聊小天。
柳俊茂就開始樂滋滋地給白道寧講八卦:“太子殿下啊,《斬白龍》是幾十年前就出了的經典戲目,但《葉姑娘》這部戲就不是了,這是部新劇,據說是當年你們——我是說明月府府尹傅大人在十年前,本來想請李飛昂先生寫一部宣傳女子不屈於敵國皇室淫威的劇,以宣揚臣民忠貞氣節。李大人就不想寫,他說大陶臣民的忠貞氣節在男人身上,為什麼要宣傳女人不屈服於敵國皇室?女子初嫁從父,這女子長輩男子怎麼就不主動把這個敵國皇室趕出家門,還得讓這女子自己堅貞不屈?如此無能的父兄長輩,在此危急存亡之秋,李大人不願寫——十年之前嘛,太子爺知道的,那時朝廷剛剛南遷。李大人就說,他不想寫這樣恥辱無能之輩,以為自己投降之後,只要讓女子不投降、讓女子自己守節撞死,就算是家族仍然保持忠貞氣節了。”
白道寧點點頭:“說得有理。”他想了一下這個《葉姑娘》故事裡的細節,“但是這部劇還是寫了,故事裡女主角家中沒有長輩,因此主要由她自己做決定。這個不爭氣的長輩就變成了本國的君主,因為他不能力敵外國,才至於需要委屈女子來保護國家?”
“對對對!”柳俊茂使勁點頭,“傅大人說那就寫這個女子無父無兄,因此需要自己顯露氣節。李大人說,這女人既已無父無兄,那家族姓氏、血脈與香火之傳承就要落在她一個人身上了,現在若有一敵人來強迫她,她屈從於敵國是對本國不忠,她毅然撞死卻是使家族血脈無傳、這是對姓氏之不孝。忠孝皆是我國教育之本,雖說忠大於孝,但李大人說,他決不會寫忠孝必舍其一的矛盾故事!然後傅大人就說,那就讓這個女子家族仍有旁支男子可以繼承。李大人就說,那就說明他們家族還有別的男人,女子初嫁從父,沒有別的長輩來管事嗎?這就又繞回到了李大人最初不想寫的原因上。”
柳俊茂繼續說:“所以後來傅大人就去找了當時的雎縣縣令孟明俊,讓他寫這個題材,於是就有了最初的《葉姑娘》本子。傅大人又拿這個本子來找李大人,李大人除了嫌棄孟縣令戲本子寫得不好,文采不斐,故事平平無奇之外,果然也提出了跟太子爺一樣的不足之處:這個本子裡懦弱無能的長輩改成了本國君主,這也令李大人非常不滿。不過——”
柳俊茂故意停頓,咳了一聲:“當時情境,李大人認為,說這個‘本國君主’懦弱,並不會對教育意義產生什麼負面影響,所以就沒再多說什麼。而且——嗯。”
白道寧大約能猜到他想說什麼:當年大陶的皇帝連自己都放棄了還沒有完全失守的首都,自己主動遷都到南方來了,一路被打得落花流水,所以人家李大人可能覺得,影射本國君主懦弱無能屬於是反映社會現實了。
但是當然,這種話不能當著身為這個大陶皇帝名義上兒子的太子白道寧的面上講!
柳俊茂又頓了頓,改提另一茬:“後來傅大人就自己找人去改編戲本子——這個太子可能不知道,文人先寫了劇本,還要由專門的戲曲伶人做專業修改,才能正式上演的——當時很多人都知道李大人被手底下人瞞著不報李德妃的那件事,這個李德妃的事情,太子殿下知道嗎?我記得太子殿下是出身於亥慄省的?”
白道寧有點疑惑:“是李家藍府支有個姑娘嫁給了東安羅皇帝嗎?”他頓時將這個故事與這件老案子聯絡了起來,感到有些明悟,但還是更多疑惑需待柳俊茂解答,“噢,我記得亥慄省李家將李建修這一支直接從族譜上除名了,就是因為他們又投降於東安羅、還幫助東安羅魚肉大陶民眾、還與東安羅大規模聯姻,李飛昂先生認為這於亥慄省李家完全是大恥大辱。”
“就是這位藍府支的李姑娘。”柳俊茂說,“就是傅大人這個本子傳出去之後,傅大人手底下有李家的學生,就猜這故事是拿來諷刺李德妃的。但是李大人當時已經致仕在家,李鶴軒、李振東幾位大人都要求把李建修父女此事瞞著他,所以這個李家學生很不忿,就來李家偷偷把李德妃事情告訴了李大人。”
白道寧點點頭:“所以李大人這時候才知道,這部戲就是罵他們李家的?”他又聯想到了燒春寨子門口貼的春聯,心想傅高誼坑李飛昂的傳統原來十年前就已經開始了,李飛昂沒有把他一柺杖敲死真是有涵養。
這個所謂李德妃的故事也不復雜,就是亥慄省李家的另一個支系,藍府支的李建修在十年前任風練省柳芽府府尹,隨著風練省戰敗就投降了東安羅。事後東安羅將李建修和其他幾個大陶大族的投降者視為典範,來向大陶做宣傳,李飛昂聽說之後直接將李建修從族譜上畫黑線塗掉,把宗祠裡寫他名字的紅紙撕下來託東安羅使者轉送李建修,讓李建修以後自立門戶、就別算亥慄省李家人了。
因為李飛昂年紀已大,聽說後輩不肖後,大動肝火,做完上面這一串動作之後就病倒了,躺了很久。後來東安羅又來專門求娶天下大儒李明月家的女子,理由大約是東安羅未來早晚要統一天下、要以文治天下,天下之文采莫盛於李明月門下,因此提前來要李家的姑娘,讓東安羅皇族提前薰陶文藝氛圍之類的。李飛昂聽了更氣,當然就拒絕了,病也更重了。
結果李建修那一支非常積極地響應了東安羅的提議,直接自己頂了亥慄省李家的名分,他的長女嫁進皇宮做了德妃,剩下兩個女兒分別許了東安羅其他幾位親王的婚約。由於李建修是獨門獨戶投降,因此女性堂親資源匱乏,但是東安羅男性皇族成員不少,因此還認了幾個其他降人家族的女子做義女,嫁了過去。這位李德妃封妃典禮時大陶已經在南直隸基本立足,所以東安羅還故意邀請大陶朝廷來送點賀禮、寫點祝福啥的,當然大陶皇帝白元嘉當時也就同意了——這件事,亥慄省這邊李家擔心李飛昂聽了以後更氣,所以囑咐下面瞞著他。但是明月府尹傅高誼又不必要被瞞著,所以他知道了這件事,然後痛痛快快跑去曲裡拐彎搞了這個戲本子來諷刺李飛昂。
“李大人聽說這事之後,就去找了傅大人,說這個題材寫得好,罵得好,他要親自罵。”柳俊茂看起來津津有味,簡直恨不得帶點搖頭晃腦,“然後李大人親自操刀,改了全文。這裡還有個典故,就在葉姑娘罵出賣她以討好敵國的鄰居、和趕來請她進京的朝廷使者那一段:殿下知道的,李大人是貴氣的文人,所以罵起來文采斐然、很有氣勢,但不夠有勁兒——太子知道的,罵人最有勁的還是要聽凡夫俗子罵街,但罵街白話又太過粗俗,不能真寫到戲曲上。
所以李大人真的去街上偷偷聽了幾天潑婦罵街,又回府上重新翻起了政事上的奏摺,最後才摺合兩種文風,才把這段話寫得好,但還差最後一句,他本來寫的是‘你是沒有骨氣的男人!’總覺得這句話太文人氣,氣勢不夠,傅大人親自改成了‘你是沒有骨氣的、無恥的男人’,李大人還覺得不滿;傅大人請的一位伶人改成了‘你這沒有骨氣的男人’,李大人才覺得滿意。”
白道寧倒是不太能聽得出這麼咬文嚼字之後在藝術水平上具體能提升多少,但是聽起來還挺不錯,這表明了李飛昂這位儒士對文字的精雕細琢精神,所以他點點頭:“好!”
在戲劇的實際表演上,這一段罵人話也顯然是表演的重點,女演員氣勢磅礴地罵街,罵得非常白話、但又連韻成駢,很有氣勢,還罵的是身為叛徒的鄰居和身為朝廷鷹犬的官員,因此底下百姓都表現得非常激動,女演員一邊罵,觀眾一邊吹口哨和喝彩,“好!”的叫喊聲連片。
薛佑歌也點點頭:“老百姓是挺喜歡罵當官的,就應該多寫點給他們聽著可以怎麼罵。”
柳俊茂乾咳了一聲,對著白道寧給薛佑歌說的話找補:“薛大人是說,能做到百姓留念的好官畢竟還是少數,但現下稷契府也不算官僚魚肉百姓,像我們這樣中游官僚,百姓也見著煩,畢竟我們又要收稅、又要徵役,因此老百姓雖然看起來對官員畢恭畢敬,心裡還是煩得恨不得我們永遠別去管他們的。”
薛佑歌說:“對,不過也就李飛昂先生寫過這麼一次,其他戲本子裡很少有罵得這麼精彩又不顯粗俗的。”
柳俊茂的語氣立刻變得激動又真誠:“對!李飛昂先生如此文采,自然非我輩凡夫俗子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