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步向晨(1 / 1)
白道寧渡江後,很快就聽說路冬山失蹤了。他知道夜戰一片亂象,本想直接連夜叫城,先把大部分人安頓進去再說。但白詠志說京城實行宵禁制度,讓他等到明天白天,他能夠保證這一邊的夜間安全。
白詠志的語氣非常自然:“如果你今晚遇襲,我就用我的腦袋向你謝罪。”
白道寧心想,扯呢,就算今晚遇襲了,你的腦袋也不會從脖子上被拿走,這是完全無意義的起誓:“城門宵禁,沒有晚上開門的例外可循嗎?進京可以儘快休息,皇叔畢竟已經上了年紀。”
白詠志說:“例外確實是有例外的,但不用拿我做理由。我無所謂,如果這種程度我都受不了,那我也不用掌這個兵權了,我還不如回家喂狸貓。”
他轉頭指指旁邊的薛佑歌:“你們薛大人的年紀也上來了,他外孫好像也就比你沒小几歲,你可以問問他現在軍中野營還能不能忍受。”
薛佑歌剛沒聽他們在說什麼,一時間完全沒反應過來,聽他說了半天才明白啥意思,對白道寧說:“喔,我也認為太子不用著急,我們一路上最上年紀的是蘇太傅。蘇大人呢,已經為太子事跋涉一路,想必也不急於一時。”
蘇譽之確實不急於一時,當白道寧派人去問他訊息時,蘇譽之迅速回答:“太子不用擔心老臣,老臣還要挺著這把身子骨再服侍皇上幾年呢。”
在旁邊一起聽到這個回覆的白詠志評論:“蘇大人的意思是他得看著皇上死,然後看到你登基,然後才甘心死。”
白道寧被這個銳評搞得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什麼語氣回覆,而白詠志對他說:“不用這麼緊張,京城的禁軍由我、蕭博厚和杜志行監管,沒有人敢因為這種區區閒話就對我們問罪。”
白詠志停頓了一會,又說:“蕭博厚也就算了,杜志行就是過繼到了亥慄省杜家的,我聽說你就是從亥慄省過來的,你應該知道亥慄省杜家吧?”
白道寧點點頭:“知道。”
但不熟。亥慄省佔了江南地七姓的三家,其中李家的族長李飛昂這一支就出身明月府,李飛昂出名之後號稱“李明月”,就是以地名為稱,同時這個詞也好聽,有表彰他心靈高潔如明月的意思;傅家的族長傅高誼乾脆就在明月府當府尹。身在明月府燒春縣的白道寧當然主要對這兩家比較有印象。而杜家大本營在藍府,離明月府還是有點距離的。
但是白道寧畢竟也在亥慄省待過,所以知道這杜志行是杜家的長房長孫,是從俞家過繼過來的。這裡面還有一段比較複雜、也許稱得上可歌可泣的悲壯的戰友情故事。
總之,這位杜志行在亥慄省還是挺出名一個人。
因為反正沒法進城,所以白道寧直接就乾脆在外面等大家熬夜收拾戰場了。
先趕過來的是壞訊息:路冬山被找到了,但找到的只有屍體。
這個訊息讓白道寧下意識撐著一條腿站了起來,很快感到不穩定,他又坐回椅子上。
賈永壽沒受什麼傷,親自過來見薛佑歌和白道寧。他也聽說了路冬山戰死的訊息,對路冬山的戰場表現極力誇獎,發現白道寧聽不太下去之後就自覺退了下去。
接下來的另一個急報是郭向晨的首級和屍身:扈斌蔚和陳雅志一戰衝鋒,確實因成功斬首郭向晨,可惜郭軍軍紀太好,沒有一下子崩潰,搞得扈斌蔚親手挑著郭向晨的腦袋甩了半天,喊“郭向晨已死!速速投降!”喊得嗓子都快啞了,表現出來的效果就跟行為藝術一樣,沒多少人理他。
在白道寧搶渡成功後不久,石文康軍幾乎瞬間全體跑路,郭軍沒支撐多久就也丟下屍體撤退了。
顯然他們不覺得郭向晨這個死掉首領的屍身有什麼用,所以沒有帶走,白道寧手下很快就在扈、陳手下的指認中,找到了郭向晨的服飾。
從這剩下一半的屍身中,他們獲得了兩個資訊:
一是郭向晨在戰場上表現出了奇怪的遲鈍,然後才被陳雅志不費什麼力就一錘子敲下馬背。現在他們發現這是因為他背後中了一箭,雖然沒有穿透甲冑,但這確實照樣擱誰都得遲鈍好一會。
當時他正面對敵,顯然這一箭大機率是被戰友背刺。
二是郭向晨身上翻出了一枚印章。
負責檢索的小兵沒有認出來這是什麼,只看有一隻猛虎盤踞白玉之上,感覺是什麼貴重物品。
而這件東西被火光一照,呈現在白道寧等人眼前時,第一個反應出來的是白詠志,他明顯為之一驚:“西安羅的忠武校尉印?!”
白道寧開啟印章,裡面的篆字是“忠武校尉步向晨”。
這就很顯然了——白道寧猜測這位郭向晨實際上就是這個“忠武校尉步向晨”。
西安羅和大陶官制基本相當,忠武校尉是武官的從六品升授階。但是這聽起來還挺離譜的:據魏繁花介紹,郭向晨最晚在兩年前就已經出現,他現在看起來也未滿四十,三十多歲的武官正當盛年,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跑到大陶來——
白道寧旁邊元木狹還沒走,所以他的第一反應是:“間諜?”
隨後他很快又否決了這個想法:“應該不可能,從六品軍官,太容易被認出來了。他為什麼這兩年都沒有被認出來?雖然這幾年夕露省沒有直接與西安羅交戰,但……也應該有不少上過戰場的人才對。”
薛佑歌想了想,說:“沒見過,可能也正常。如果這個步向晨是舒錦省步家出身的話,他們家的年輕軍官都主要負責西安羅西部那邊,離大陶還挺遠的。”
白詠志突然開口:“步向晨,我也沒見過這個名字。如果確有此人,我們本應該早早猜出這個郭向晨是用了這個假名的。”
他又沉默稍許,不耐地用柺杖敲了一下地面:“這不是什麼難拿到的訊息,我們早該知道的。”
他在發自肺腑地在心裡辱罵郭向晨,他媽的,不早說,他以前居然是西安羅的中級軍官啊,步家又是西安羅赫赫有名的軍頭世家,郭向晨本來該多有用啊!早知道,白詠志就不會任由郭向晨死在這兒了。
虧他還信了郭向晨自己說的話。他說他自己就是個西部的普通小軍官,還是被排擠的那種,所以才跑到大陶。
見鬼,現在的西安羅,誰敢排擠步家三十歲的軍官啊!
“所以這個步向晨為什麼要到大陶來?還要幾次三番試圖刺殺我?”白道寧問。
沒有人能夠給出正確的回答。大多數人只能猜測這位步向晨是因為各種原因在西安羅混不下去了,過來之後被某些奸賊所迷惑,所以踏上了刺殺太子的不歸路。
白道寧翻來覆去看了兩轉那個軍官印章,最後遞給手下,讓收好,以後再慢慢查。
死得奇怪、身世成謎的敵軍首領。白道寧在心裡給郭向晨定性。
……但這個郭向晨跟他只能算是萍水相逢,他並不對這人的生死感到什麼劇烈的情感。他只是仍然難免地想到路冬山,他們戰死在同一場戰爭,一個在島上,一個在岸上。
由同樣的泥土組成的島嶼。白道寧和路冬山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知根知底,這個南逃的農民之子的來路非常簡單,如一張白紙。
他們都很年輕,未來就像這個時代一樣紛亂難測,而路冬山的未來就此戛然而止。對朋友的死亡永遠做不好準備,他感覺心裡泛上來酸澀、很輕、卻不可忽略的惋惜之情。
如果在任何一場戰事中失誤,白道寧也會和他們一樣死去,結束這場不算漫長的人生之旅。
他拄著拐慢慢站起來,環視周圍,最後選擇重重嘆息一聲:“我坐久了有點累。”
此外,在他們繳獲的火炮上,果然沒有發現任何營造廠商的印記——這個年代的各個正規鐵鋪、工廠應該都有將印記印在作品上的習慣,而這架火炮的炮身上明顯有一處被剮下了一大片薄層。看位置像是大陶官營習慣標明製作人、時間、地點的位置,但確實也可能來自其他廠家。
接下來白道寧召見了各位將領一面。
盧家和黃家的家丁都表現非常不力,也沒死多少人。盧凱復來見白道寧時臉色青白,看起來比幾個認真打仗的人還憔悴,黃家管家簡天驕積極揭露他被戰場陣勢嚇吐了。
——雖然也算是見了好幾次場面,但是盧凱復依舊是個嫩頭青。
燒春寨子和薛家府兵都損失嚴重,畢竟這才是主要與郭向晨軍硬碰硬的主力。而魏繁花和陳雅志寨子的損失,白道寧暫時並不方便提問。
在被召見之後,只有董映香一個人能夠趕過來,而魏繁花也由手下扈斌蔚代替她本人來見白道寧:陳雅志是因為被一刀扎到馬腹,把他也掀到了地上,僥倖沒死,硬甲疊得夠厚——鈔能力發揮作用。但還是受了不小的傷,腰上被甲片拉開一條一搾長的口子,直接被留在那邊岸上躺著養傷了。陳雅志讓董映香轉告白道寧,說他覺得自己明天白天時候就能行動了。
魏繁花也自稱帶傷,扈斌蔚轉告,是她說自己突然頭疼,感覺現在戰局既已將勝,就不親自來見太子爺了。
薛佑歌聽了這個理由,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笑著對白道寧說:“魏繁花應該沒這個病……我知道她為什麼不來了,太子爺,現在他們人都在,不方便說,等他們退下了,我給你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