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酸話(1 / 1)
白道寧尋思,自己都在土匪窩裡過過日子,顛沛流離的日子也過過,杞宮算什麼,看這富麗堂皇的宮殿,在宮裡還能有什麼地方住得不舒服?
於是他答道:“不會。”
蕭博厚說:“太子生活簡樸,這是好品德。”
白詠志皺皺眉,說:“杞宮有這麼差?”
蕭博厚又立刻說:“也沒有,只是相比東宮配置,要差了些。”
白詠志繼續皺著眉,蕭博厚繼續補充:“但太子貴為千金之軀,屈居於比東宮差的任何地方,都是大大的委屈了。所以太子願意屈居杞宮,那就說明太子具有生活簡樸的好品性啊!”
這堅持不懈的馬屁連白道寧都給聽無語了,聽起來已經到了像在哄小孩的地步。
白詠志顯然也給整無語了,沉默半天憋出一句:“行。”
隨後幾人進入正題,由蘇景煥為白道寧簡單速成了一些宮廷禮儀,整個京城的地理佈局。這些內容白道寧都能多少記住。
但是隨後蘇景煥又來了一段報菜名般的報官職,以及官職對應的人名,咔咔一頓下來先過了二三十個人名,白道寧除了本來就認識的那幾個,別的是真的一個都沒記住:“呃——嘖,恐怕小子愚鈍……”
蘇景煥點點頭,笑得很顯慈祥:“太子殿下日後總要與我們這些人接觸的,我現在也只是給太子簡單講一下,太子一時記不住也很正常。”
白詠志冷冷說:“以你這等過目不忘之人來說這種話,就跟故意諷刺一樣。”
蘇景煥笑容不減:“王爺今天總是懷疑小臣心懷有詐,想必是因為太子歸位,王爺擔憂太子安危,因此心中生出了更多的警惕之心。”
白詠志說:“你是不是想說,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蘇景煥依然掛著快樂的笑意:“沒有,沒有,王爺當此之時,心中多存疑慮是應該的。這正說明王爺的心忠於大陶啊!”
他是真的不為白詠志的話而感到太生氣,笑容一點都沒有強撐。
因為蘇景煥知道,最該生氣的是白詠志——只要白道寧這個皇長子多蹦躂一刻鐘,白詠志這個跟皇帝鬧翻了的皇弟就離皇位更遠一寸。
一個生氣的老瘸子說點酸話,有什麼值得在意的?
這個氣氛卻讓旁邊的別人感到有些緊張,白道寧忍不住抓緊了自己的柺杖。
但蘇景煥看起來毫不受影響,繼續給白道寧介紹宮廷規矩:“宮中有所謂起居郎一職,專門負責記錄皇上的一言一行。這些內容都要寫到起居注裡,封存宮中,留作信史,以後皇室後人都可以以前車為鑑,知何為可以為,何為不可以為。”
白詠志繼續沒好氣地補刀:“朝廷南遷之後,前面幾代先帝的起居注全都燒了,皇兄的也就帶走兩冊,以後這份兒信史就不剩多少給後人們引以為鑑了。”
蘇景煥說:“皇上萬歲,太子千秋,以後我大陶還能再光復中原,國祚重續千百年,那這起居注就還是有用的。”
白詠志哼了一聲,看起來還想繼續抬槓,話還沒說出口,突然見有人急急進來想要報信,就先閉上了嘴,往椅背上一靠。
蘇景煥見這人表情緊張,但沒有失態到直接不顧現場、直接喊出報信內容,可見所要傳來的資訊多半是個壞訊息,但還沒有壞透頂。於是他召信使進來,問:“什麼事?”
外面又迅速傳來響動,傳是府軍前衛指揮同知林博超再來求見。蘇景煥一邊命放他進來,一邊聽那信使焦急地說:“蕭大人,蘇大人,李偉奇大人進宮求見十二皇子殿下!”
白詠志立刻皺眉,小聲說:“李五過來幹什麼?”
蕭博厚直接一臉驚慌地站了起來,呆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失禮,匆忙向白詠志和白道寧團團一揖:“兩位殿下,微臣失禮了,小臣得先讓人送官帽進宮,小臣先行告退了!”說著腳步就開始往外走,白詠志一揮手,他立刻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蘇景煥顯然是才注意到蕭博厚沒有戴帽子,而只是裹了兩層頭髮,一臉怪異地盯了他半天。這時林博超也一掀簾子進來,抹了一把臉,見過了在座眾人,也說:“小臣是聽說李大人要來……”
蘇景煥直接一指旁邊廂房:“李大人要來還要一會兒,我馬上就叫人把火燒小,你想換衣服就去換。”
林博超應了聲“是”,再道聲失陪,轉身進入廂房。
杜志行說:“按照坐不重席的簡樸禮節,我們也確實應該把火燒小一點,省些炭。”
“坐不重席”指的是坐墊不用兩張席子,而是隻用一張席子,用來形容一個人生活簡樸——顯然這是貴族標準下的生活簡樸,畢竟窮人甚至沒有墊子能用。
蘇景煥沒理他,直接對著白道寧介紹說:“林大人穿的是夏常服,李大人若來,必會相詢,所以林大人常備著應季的常服,隨時準備更換。”
白詠志也跟著說:“博超畏熱。”
他頓了頓,又補充:“不過博超從未因怕熱而耽誤過戰機,他能頂著一頭汗在大夏天衝鋒陷陣,只是看起來確實嚇人,但他本人倒沒有什麼事。”
蘇景煥又問白詠志一行人:“蕭大人的帽子是……?”
白道寧為他介紹了一遍剛才發生的事情:鴿子從天而降一灘鳥屎,弄髒了蕭博厚的官帽。
蘇景煥看起來也有點無語,在斟酌稍許後,還是做出了介紹:“不知道太子是否瞭解,這位李偉奇,李五公子,雖然位居少詹事,官銜並非最高……但是李五公子為人向來剛硬,於這等不合禮法之事都極嚴苛。一般來說比較常見的情況就是衣冠不整,比如蕭大人沒戴帽子,或者林大人穿了不符季節的官服,李大人都要做做勸誡……這令滿朝上下都對李大人的剛直而又敬又怕,所以就算是蕭大人做了禁軍統領,也得回去取備用的官帽。”
白道寧有點好奇,這樣猛的一聽,感覺意思是說這位李偉奇是大陶唐僧,誰衣冠不整、不合理法就要過去語言超度,硬是把所有人都搞煩了——這是怎麼做到的?
但這顯然是更深一級別的密辛,他現在想先問問另一個常識上的怪異之處:“請問京中的鴿子是第一次弄髒大人們的衣帽嗎?”
蘇景煥一愣,隨後似乎反應過來他想要問什麼,臉上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混合著尷尬、無奈和忍不住的笑意:“當然不是……雖然劉老太爺是今年才逝世的,但這些鴿子是很多年前就開始養了。只是今年才開始不讓殺的。其實以前就有很多鴿子了,飛鳥無知,總容易弄髒行人衣物,我們都在京城待習慣了。”
這就更讓白道寧疑惑了:“既然衣帽被弄髒是常見之事,”而一被弄髒,如果不替換的話,又可能被鐵面李大人抓到,“那為何以前不在宮中常備備用的制服?就像林博超大人在宮中準備了一套秋常服?”
眼前的幾人顯然都是知道答案的,當即幾乎全都沉默,互相面面相覷。
最後,蘇景煥在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這事說來也簡單,是因為所有京官都只配發了兩套制服。林大人在宮中府中各備一套秋官服,並不影響。但蕭大人的帽子有一頂是要戴的,另一套就只能留在家裡了……這個我想太子也能理解,我們來宮裡是一時權宜之計,宮裡頭照顧衣物肯定不如我們宅中的下人做得舒服。”
白道寧倒是能理解蕭博厚為什麼需要等家裡面的帽子了,但他還是一時間沒有理解:“所有京官僅配兩套制服,這是出於節省宮中開支的考慮嗎?”
蘇景煥沉吟稍許,遲疑著說:“這也可謂是原因之一……具體能省多少錢,劃不划得來,這就得問典衣的戶部了。”
白道寧能聽出來他是重複玩了韓非子典衣、典冠的那個梗。
蘇景煥繼續慢吞吞地說:“不過據我所知,應當主要還是因為五年前,也就是君政四十七年,有一夥刺客進了宮。當然,皇上洪福齊天,幸而無恙,但那夥刺客中,有二人都是穿了官員制服並化妝後成功混了進來。細細想來,當然這主要是由於禁宮守門沒有嚴查的過失,但是每位官員都有多套相似的官服,這也被認為是原因之一,所以自那之後,京官就重做了制服,就如十二皇子您現在所見的,所有京城官員都只有兩套制服了。”
白道寧回想了一下,似乎君政四十七年的大陶,最值得關注的事就是:旬密王白優明死於這一年。
蕭博厚也適時地為白道寧補充故事背景:“當時那夥刺客去了劉淑妃住的臺鄉宮。皇上本來已吩咐過當晚要駕臨臺鄉宮,可……幸好劉淑妃起了詩興,乘夜泛舟風池,讓刺客們撲了個空。薊將軍當年就在前殿,事發時迅速進宮,成功救駕。”
白道寧隱約覺得這個故事背後有些陰謀論的內容,但他印象最深刻的還是那個轉折的“可”,因為他總覺得怎麼聽怎麼像“可惜”。這話還說得非常順口,倒不是那種像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的順口,像那種平時說慣了的順口。
這讓他真誠地擔心起這群高官平時對皇室的尊敬程度!他都開始懷疑這群人全都跟薛佑歌、蘇譽之一樣,表面上都能激情誇誇大陶天時人和,私底下不是吐槽皇帝活得太久,就是吐槽大陶吃棗藥丸。
蘇景煥又吩咐手下去通知所有值班官員,說李偉奇要進宮,讓大家該穿好衣服的穿好衣服,打瞌睡的精神精神,他說著還回過頭對白道寧歉意一笑:“京城如今吏治確實有所荒廢……我有時也覺得,有李大人這樣不妥協的人,對整個大陶朝廷來說是好事。這樣總對整個大陶來說是好事。”
而白詠志卻皺起了眉頭:“李偉奇也只是在這種雞毛蒜皮的細節上吹毛求疵。就像他的父親,這群儒生嘛!”
蘇景煥笑笑:“王爺對文人還是有偏見,其實文人還是有能做事的……”
白詠志說:“比如你?”
蘇景煥立刻回答:“不敢不敢,只是我朝十年前許多為國戰死的官員烈士,本就多有出身文人的,有進士,有舉人,有狀元。”
白詠志說:“那是能做事的人。”
蘇景煥再次笑笑,不再跟他抬槓,而是繼續考慮眼前的事——他輕輕用手指點了點桌面,突然問杜志行:“薊安然跟我告過假了,吏部那邊的人沒問題,他就是去找吏部左侍郎去了……但文書上,他有沒有登記告假出宮?”
杜志行想了一下,回覆:“我不清楚,平時這都是老蕭……”
他迅速瞥了白道寧一眼,改口:“平時這都是蕭大人在管,我不清楚。不過,我想,李詹事不至於去看吏部的請假表吧?”
蘇景煥也看了白道寧一眼,轉過頭對杜志行正色道:“杜大人此言謬矣,我們整頓吏治,規範官員言行,難道完全就是為了應付李詹事嗎?”
杜志行立刻應:“是,蘇學士教訓的是,是我狹隘了!”
蘇景煥繼續用苦口婆心、語重心長的語氣說:“我們更是為了整個大陶的風貌啊!杜大人請不要抱有應付差事這樣的僥倖心理!”
杜志行在下面就瘋狂應“是是是”。
蘇景煥最後總結陳詞:“既然手續不齊,那還是趕緊去叫薊大人回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