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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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漸開始轉涼,風裡也多了幾分蕭瑟。

沈桑榆走了許久山路,穿過深樾,才找到了這座藏在山裡的寺廟。

寺廟黑瓦紅牆,門前有兩棵銀杏樹,風一吹,葉子就散了路。沈桑榆抬起頭望著寺廟,她一向是無神論者,這次來到這個地方,沒做什麼準備,興許佛也不會普度她。

寺門是淺黃色的,帶著暖意的陽光透過樹葉罅隙,淺薄地撒了一層在門上,光影掠動。

沈桑榆徒手推開門,才是清晨,寺中幾乎沒什麼人。

尼姑雙目無塵,走過來同她作了個揖,沈桑榆也合起手掌學著回了一個。

再下山,已經是下午三點鐘了。

穿過長長的林蔭道,石板路光滑無比。迎面吹來一陣風,沈桑榆居然在那風裡聞到了一股莫名的花香。桂花香味濃郁襲人,沈桑榆這才發現這長長的路邊,隔兩棵樹便種了桂花。

沈桑榆蹲下身,撿起了一撮剛被風吹落的花瓣,低頭嗅了嗅。

再往前走,便是一片竹林。不是很隱匿,竹子長勢也比較稀疏。

這條路上人越來越多,有剛上山的,有跟她一路下山的。沈桑榆看著腳下的路,沒有注意到身邊人的動靜。

忽然有人一擁而上,沈桑榆才緩過頭來,急忙轉了個頭。原來是有個人暈倒了,被圍得水洩不通。

沈桑榆本想去看看什麼情況,但人太多,她擠不過。

“不會吧?第三個了?”沈桑榆無意聽到旁邊一箇中年男人的話了。

“是啊,誰知道這個寺廟這麼靈。”一個大嬸雙手叉腰,語氣裡有些許凝重。

沈桑榆走了過去。

“什麼第三個啊。”沈桑榆好奇地小聲問。

那邊的人已經被揹著下山了,人群也一鬨而散,只留沈桑榆和大嬸站在原地。

“小妹,你還不知道啊!”大嬸搖了搖頭,似乎她有多麼無知,“這個廟啊,很靈的。先前有個人,來這裡問病,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暈倒了,到醫院一查,果然有重大疾病。於是許多人們就來這邊求佛,許多人來問病,暈倒的這三個都是癌症啊!”

沈桑榆秀眉一蹙,聽上去很玄乎,確實沒有任何科學依據啊!

“小姑娘,你來求什麼啊?”大嬸笑呵呵地說,沈桑榆反應過來,搖了搖頭:“我不求什麼。”

沈桑榆道謝之後便離開了,只剩大嬸搖了搖手中的帽子,她還真不信,有人來這裡不求點什麼。

沈桑榆下山,走了挺久的路程,遇到了傅宜生。

沈桑榆也不知道傅宜生是怎麼找到她的行蹤的,不過她並不好奇,她更想知道傅宜生等了多久。

“你沒事吧?”傅宜生靠在車門邊。今天的他穿了一身常服,比平時好看了許多。

“你怎麼來了?”沈桑榆迎面走過去,臺階一步一步越來越少,最後站在了傅宜生的身前。

“放了兩天假,聽說你來這兒了,怕你出事。”傅宜生笑了笑,給她開車門,“我剛才看見有輛救護車來了,是上面出什麼事了嗎?”

沈桑榆點了點頭:“有個人暈倒了。”

傅宜生聽見她的話,開了門上車。

“那你現在回家?”傅宜生試探著問。

沈桑榆沒有說話,垂下頭似乎在思考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終於,沈桑榆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傅宜生,你想知道我之前為什麼封筆嗎?”

傅宜生沉默,若是沈桑榆願意講,他自然洗耳恭聽。可他怕,如果讓沈桑榆來說出這件事,會揭開她痛苦的傷疤。

“也許你不想聽,但我想講給你聽。”沈桑榆自顧自地說著。

傅宜生啟動車子,從後視鏡裡打量著沈桑榆鍍了暖黃色邊廓的臉龐。

兩年前,她才十七歲,被保送進了美院。自從進校那一天起,她就感到了以前從來不知道的人情世故。

宿舍裡的兩個女孩年齡都比她大兩歲,對她還算好。人人都知道這個天才,又因為長得還算出眾,沈桑榆曾經一度揚名於年級。

那年,是沈桑榆開始墜落的一年。

就像是一顆星星,忽然失去了相對引力,一點點的拐進了宇宙深邃漩渦。

沈桑榆時常一個人晝伏夜出,只為了安靜地待在畫室裡,不被別人的吵鬧影響。

這天,她如常地在晚上八點出門,到畫室時,正巧撞到了兩個回畫室拿東西的女生。

“沈桑榆,那個天才?她不是從來沒上過課嗎?”

“她不是不上課,是不和我們一起上課。聽說她經常深更半夜到這兒來一個人畫畫呢。”

“不會吧,晚上的教學樓這麼恐怖啊,她居然敢?”其中一個女生聳了聳肩膀:“天才都是瘋子,有點怪癖也是正常的。”

那是第一次,沈桑榆感覺到了“天才”這個詞的攻擊性。在這之前,她雖不以天分引以為傲,但她從來不知道天才是個貶義詞。

沈桑榆躲在一個黑暗不顯眼的角落,直到她們下樓去才走了出來。她努力不去在意這些沒意義的評價,只想安心作畫。

畫畫是她的夢想,是她堅持了快十年的希望。

可怕嗎?天才比一個普通人還要吃苦耐勞,天才只想超越自己。

那夜,沈桑榆怎麼也平靜不下心來。她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是自己太浮躁了,經不起批評。

確實,她從小到大幾乎沒怎麼被批評過,第一次被批評她也會難過,所以她只能叮囑自己改變,不能玻璃心。

大二上學期,學校爭取了兩個留學機會。沈桑榆自己並不知情,自己是被內定的。

她並不想出國,更不想去適應外國人那一套。面對著一批一批的陌生人,她只會越來越心猿意馬,甚至會忘掉初衷。

她甚至連資料也沒有準備,卻班主任叫到了辦公室,讓她去著手準備。

老師苦口婆心,這次機會千載難逢,讓她一定要去。

沈桑榆不明白怎麼還有這種壓迫人的事情,於是她義正言辭地拒絕了。

班主任的臉色非常難看,這是第一次有人放棄這麼好的機會,選擇留在國內的。

於是班主任提到了沈桑榆家庭的事情,並說讓她不要擔心資金問題。

沈桑榆極其討厭被談及家庭,於是她依舊拒絕。

出了辦公室那扇門,好像一切關於她的言論都變了。鋪天蓋地,來勢洶洶。以前論壇上討論她的帖子全都是正經的內容,現在卻卻成了挖掘她小秘密的基地。

這一切都來的悄無聲息,但絕對不是忽然的。

他們只是用碎小的言論做雪花,日以繼夜滾成了大雪球,砸到了沈桑榆的身上而已。

沈桑榆想不通,為什麼放棄一個機會都要被罵呢?

她年紀小,在很多方面不佔優勢,於是她被校園欺凌了。

第一次被欺凌,比想象中來的要突然。

那天晚上,她照舊在畫室畫畫,正上著色,兩三個人就浩浩蕩蕩踢開了門衝進來了。

沈桑榆被嚇了一跳,畢竟涉世未深,此刻更多的自然是害怕。

為首的女孩化著精緻的妝容,氣勢洶洶地掰斷了沈桑榆手中的筆。

沈桑榆不知意味,面無表情地站在一邊,等她們開口。

“沈桑榆是吧?”為首的女孩看了一眼手機,念出了這個名字。

沈桑榆輕輕應了一聲,隨即便是重重的一巴掌。

沈桑榆被扇的眼冒金星,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就被莫名其妙打了。

沈桑榆平靜地開口,聲音淡涼如水:“怎麼了。”

“怎麼了?”那女孩笑了一聲,“你看看你這幅畫,是你自己畫的嗎?年紀輕輕幹什麼不好抄襲啊?”

沈桑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剛畫好的作品,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你解釋一下,這幅畫為什麼跟我閨蜜的畫一模一樣?”

沈桑榆看了看女孩亮在她面前的手機螢幕,照片上的畫確實和這幅十分相像。

她啞口無言,不知道說些什麼。興許是對方抄她的,興許是靈感撞梗,但是她絕對沒有抄過。

那女孩一腳踢翻了她的畫架,畫作慘兮兮地翻面蓋在了地上。那上面的顏料還沒幹,沈桑榆幾乎能想到地板上的髒汙。

沈桑榆搖了搖頭,否認自己抄襲。

那女孩不認賬,依舊態度跋扈:“我閨蜜脾氣好,她軟弱,不代表我也是。”

講到這裡,沈桑榆有些說不下去了。面色雖然平靜,內心卻是慘淡低溫。

沈桑榆還想接著講,被傅宜生制止了。傅宜生送她回了家,不願再看她痛苦的樣子。

沈桑榆到家以後,蹲在了門邊,抱住雙膝。

後來怎麼樣了?

沈桑榆沒有證據她沒抄襲,雖說老師都是相信她的,那又如何?整個論壇上的風向都偏向另一邊。

於是那個真正抄襲的女孩子,拿著沈桑榆兩個晚上的心血,現在在一家公司混的風生水起。

原本是沈桑榆的作品,現在被設計成了各種珠寶,設計人是別的名字。

那幅畫的名字叫《沉醉》,是她畫給未曾謀面的父親的。

畫裡有許多閃著光的星星,只有一顆最亮。深藍色的背景像幕布,罩住了黑夜所有的不安與惆悵。

沈桑榆一直堅信,在一個她看不見的地方,有顆星星在守護她。

那顆星星,她一定會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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