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可心卻遠的像是各在天涯(1 / 1)
江江輕輕摩挲著祖母的手,溫聲道,“也不完全都是苦的,對我阿孃而言,餘生雖沒了丈夫,但卻在因緣際會下多了一個兒子,一失一得,也算被上蒼彌補了。”
這話多半是用來開解老者的,夫妻關係同母子關係並不對等,夙淮與江氏之間的母子關係是無法癒合宋旌文帶給江氏的感情傷害的。
“江江,”祖母忽而停下腳步,轉過頭來看著她,異常堅定的問道,“祖母可以幫你做些什麼?”
突然而然的一句問話讓江江愣住,她回望著老者那雙被風霜浸染過的,溼漉漉的眼眸,恍惚中竟覺得,那些她沒有說出口的,刻意隱瞞的過往祖母都已經知曉。
既已說到此處,那麼心中的打算理當和盤托出,江江鬆開老者的手,跪在青石板上,“孫女兒想要嫁給皇上,以丞相大人嫡長女的身份。”
聞言,兩鬢斑白的老人一點兒也不驚訝,她略略彎腰,俯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嬌俏少女,“孩子,你當真要去那宮裡頭麼?”
“當真。”江江想都沒想,便迫不及待的回答。
殺死阿孃的兇手還在宮裡,她沒有其他的選擇,只有必須回去這一條路可以走。
江江的母親是宋旌文用喜轎從正門娶進來的妻,即便那個人後來用一封休書棄了阿孃,也改變不了她就是宋旌文嫡長女的事實,可在這世上,知曉這件事的人並不算多,在世人眼裡,丞相府的嫡長女合該是當今皇后娘娘。
擺正江江的身份,就等同於要將宋旌文狼心狗肺的一面公諸於眾,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卻是一件能夠幫到江江的事情。
天子乳母之女,如此名頭再光鮮亮麗,也不過只是奴,頂著這樣的身份靠近當今天子,那些個言官們絕不會允許她的位分高於妃,而作為丞相之女,披著父輩的權勢入宮,那麼她能得到的就不僅僅只是一個妃位。
至於“嫡長”,糾結於這兩個字,不過是想要噁心噁心當年逼迫宋旌文休妻迎娶自個兒的周晏琬。
阿孃以自愧不如認了命,但江江絕不認,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付出代價,有些東西母親不願意計較,那麼便由她代為計較好了。
江江原以為,就算祖母再寵愛自己,但在事關兒子名聲的時候,她不見得還會縱容她,可……
事實上,得到孫女兒確定的那一刻,老者毫不猶豫的允了她的要求,甚至連一絲絲猶豫躊躇都不曾有。
次日,奉公府裡以老夫人的名義向外發出了告貼,泛黃的宣紙上用娟秀的簪花小楷向世人大大方方的宣告了江江的身份,告示被有心的風吹入盛安,京都亦是個個兒都知曉了此事。
但這並不夠,祖母還特地挑了個良辰吉日,親自上門叩請族裡最有名望的長者替江江母女行還家禮,所謂還家禮,就是將她們的名字當著宋氏祠堂各位先人的面重新載入族譜,意為被祖宗承認的家人。
行禮那天,奉公府緊閉的大門,在祖母的執意要求和年輕帝王的首肯下,第一次全部開啟,觀禮的百姓擠了滿院。
這樣隆重的儀式其實是不被宋旌文同意的,並且還遭到了他強烈的阻止。
江江永遠都不會知道,為了讓她以丞相府嫡長女的身份名正言順的出現在世人眼前,祖母甚至不惜將刀架在脖子上,以生命為代價逼迫自己的兒子在告貼的末尾處落上章。
這一訊息傳入周晏琬與宋芊芊耳朵裡,母女兩氣的直跺腳,不過事兒已發生,再生氣也無濟於事了。
還家禮成的那夜,江江坐在青銅鏡前卸妝,最後一朵絨花剛從髮髻上摘下,薄薄的窗戶紙上突然顯現出一個人影來。
她起身開門,就著院內忽明忽暗的燭火望過去,那人正面朝著看不見邊際的夜幕,站在廊下三步遠的地方。
雖只有一個背影,但江江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她屈膝福了福身子,平靜的喚了一句,“丞相大人。”
來人應聲回頭,他硬朗的五官跌入門縫裡探出來的橙黃色火光中。
“你今兒方以本相嫡長女的身份寫入宋氏族譜,緣何現在又只喚我丞相大人?”
他問她話的時候,眼眸裡帶了四分探究,三分考量,還有一二分不知名的柔軟。
江江頓了頓,輕輕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你並不喜歡我這個女兒,就像不喜歡我阿孃一樣,相同的,我也不喜歡你這個父親,既如此,往後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你我之間不必維持父女的禮儀,彼此保持一份距離,各自都落的舒坦痛快。”
約莫是沒想到她會這樣直白,宋旌文有些驚訝,片刻後,他斂去面上細微的表情,正色道,“所以,其實你想認的並不是我這個父親,而是相府門楣,對嗎?”
“對,”江江微微一笑,“我大煜朝最講究當對,若無顯赫門楣做為支撐,又如何能在陛下的後宮之中謀得高位呢。”
聽見這話,宋旌文的眉頭不自覺蹙起,望向江江的目光中多了警惕,“你究竟想做什麼?”
江江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話,而是邁開腳步走到距離宋旌文不遠的三級臺階上坐下,早春的夜風涼涼的,屁股下的青石板亦是涼涼的。
“大人,你知道麼,”江江將一隻手放在身下的臺階上,抬起頭看向自己名義上的父親,夜色中,她的雙眼溼漉漉的,“我阿孃死的時候,身上的溫度可比這青石板還要涼上許多,我抱著她,就像抱著一塊捂不熱的冰疙瘩一樣……”
“你說有些人的命怎麼就這麼輕賤,活活兒被人害死,卻連一個公平都討不到,”江江的聲音裡隱隱帶了些許哭腔,“被男人拋棄也就罷了,到頭來竟還要被男人生的女兒害死,難道我阿孃來這世上走一遭就是為了讓人糟蹋的?”
她的聲音很輕,很空,說出來的話卻直扣人心扉。
宋旌文良久沒有作聲,好半天之後,方才放低聲音輕輕道,“芊芊不是個惡毒的孩子,殺人這種事她做不出來的。”
“大人就這麼篤定麼?”
面對江江的詢問,宋旌文猶疑了,短暫的沉默之後,他背過身將視線遙遙投向天際,“如果你進宮是想要與皇后為敵,那麼……本相一定會竭盡全力的阻止你。”
二十三年來,江江從來都不知道父親這兩個字的含義,而現在,瞧見這個對阿孃薄情寡義的男人護著宋芊芊的樣子,她沒來由的有些嫉妒。
那些有阿爹寵愛的女兒家,才能夠被稱之為寶貝,而她,從來都不是宋旌文的寶貝。
江江垂下眼瞼,在無人注視的黑暗中,用指腹悄無聲息的抹去眼角那一滴淚,而後緩緩起身,冷冷的道,“就算以生命為代價,我也一定會入宮替阿孃討個公道,宋大人,你阻止不了我。”
說完這句話之後,江江提起腳下長長的裙裾回了屋,金絲楠木打製而成的硃紅色門扉合上那一瞬間,也一併將屋內橙黃色的火光關上了。
宋旌文收回目光,順著那個姑娘離開的方向望去,目光觸及到她落在窗戶紙上的剪影,垂下眼瞼忍不住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從南院出來,沿著石子路走上一百二十八步,駐足抬頭,宋氏祠堂赫然映入眼簾。
宋旌文站在門口,目光穿過一段不長不短的甬道落在香案後襬放的牌匾上,視線還未捕捉到某個名字,便已迅速模糊。
“公子,你的衣服破了,可要繡朵紫荊花蓋一蓋?”
恍惚中,一道清脆的女音穿過時光縫隙響在耳側,他閉眼,瞼上旋即出現一張年輕女子的俏麗容顏……
江江是在後半夜所有人都陷入熟睡中的時候,偷偷爬上夙淮床的。
她小心翼翼的噔掉腳上的鞋子,屏著呼吸輕手輕腳的靠近,卻在剛剛掀開被角的時候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來不及思考,整個人已被一雙大手攬進被窩裡面。
熟悉的白芷香氣撲鼻而來,同時,貼上前的還有那個人溫熱的胸膛。
“呀,”江江低低驚呼一聲,心跳在這一刻驟然加快,她張了張嘴,試探般的問,“你……還沒睡?”
“已經睡了,”夙淮將頭埋進她的後脖頸裡,“迷迷糊糊中感覺到你來了,原以為是做夢,沒想到……”
黑暗中,少年尊者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揚,再開口時,聲音帶了明顯的笑意,“沒想到朕的江江真的來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手替懷裡的姑娘捏了捏未壓實在的被角,環著對方的臂膀順帶往裡一收,將她整個人錮的更加緊了些。
夙淮的懷抱和他身上好聞的白芷香氣,江江一點兒也不陌生,幼時多少個失眠的夜裡,他就是這樣攬著她,一遍又一遍不厭其煩的講話本子裡的奇聞逸事給她解悶兒。
“江江,”身後的少年似是發現了什麼,眉頭不自覺蹙起,壓著嗓音低低道,“你小時候就跟個肉糰子一樣軟糯,而今相比起三年前,清瘦了許多。”
“約莫是沒有從前那麼貪吃了的緣故。”
“宋府廚子做的吃食不合胃口嗎?”
江江吸了吸鼻子,喉間微微哽咽,“吃慣了阿孃做的飯菜,其他人做的好像總欠缺了些味道。”
提及江氏,兩人之間突然沒了話兒,夙淮將頭從江江脖頸裡抬起,就著窗外銀白色的月光望向身側之人,此時此刻,他們明明近在咫尺,可心卻遠的像是各在天涯。
靜的沒有一點雜音的長夜裡,只剩下彼此清清淺淺的呼吸響在耳側。
長久的沉默之後,夙淮掰著江江的肩膀,迫使她回過身來朝向自個兒,目光在黑夜裡追尋到對方那雙清涼的眸子,少年耐著性子柔柔的勸道,“江江,逝者已逝,而你還來日方長,總惦記著過去,又怎麼能過好餘生呢。”
這話像是在勸慰別人,實際上,又如何不是在勸自己?
“阿九,”她張了張嘴,喚了那個從前常喚名字,苦笑著道,“今兒夜裡宋旌文來見我了,宋芊芊可真是好命,有你護著,又有阿爹寶貝著,可我就只有一個阿孃啊,為什麼……為什麼她連我僅有的阿孃都容不下?”
說到最後,江江的聲音裡帶了些許顫音,若是放在從前,就算只是劃破了手指,她也能拽著夙淮的衣袖哭上一整天,而現在面對失去母親的鑽心之痛,她已然有足夠的耐力去挨著撐著,軟弱的唯一體現也僅僅只是在那絲不明顯的顫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