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未向後退過一寸(1 / 1)
“夠了,”宋芊芊低聲制止,面上帶著一絲絲慍怒,“大家既同在宮中,便都是姐妹,說那些個有的沒的傷的是姐妹情誼,看在本宮的面子上,就莫要在爭執了。”
皇后的話對於萱嬪來說無異於聖旨,宋芊芊既發話了,她趕忙躬身應承。
江江用餘光瞟了一眼坐在正中間的宋芊芊,仍舊軟軟的癱坐在太師椅裡,“事是皇后娘娘挑起來的,最後也是皇后娘娘出面從中調和,這世上的壞事好人都教您一個人做了呢。”
江江毫不避諱的,直截了當的將宋芊芊戳破。
遣人喚她前來中宮,又恰好撞上先前已對她出言不遜過的萱嬪,在掐好時間讓她聽見那番不怎麼中聽的話。
大煜朝女中最尊的皇后娘娘為了給她這樣一個新入宮的區區嬪妃下馬威,也算花了幾分心思。
江江的話音落下,宋芊芊皺了皺眉,臉上流露出幾分不悅的神色來。
萱嬪會意,立馬盯著江江用呵斥的口吻教訓道,“宋嬪,皇后娘娘念在你昨兒個將入宮不懂規矩,沒計較你方才的無禮舉動,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竟還得寸進尺了,再這樣的話,我可要告訴陛下讓他來發落你。”
江江笑了笑,掌心撐著兩旁扶手慢慢從太師椅裡站起,“萱嬪何時去告訴陛下?妾好挑個地方等著。”
“後宮的事何須勞煩陛下!”宋芊芊徒然開口。
興許是覺得一國之後的威儀被江江的言行損傷到,又興許是小心思被人戳破惱羞成怒,宋芊芊泠聲道,“宋嬪,本宮好心喚你前來敘話,你竟舉止無狀藐視中宮,今日若不罰你,往後本宮還怎麼攜領一眾妃嬪。”
聞言,江江沒有接話,她的視線有意無意的瞟了一眼站在宋芊芊身後的侍女。
這一細微到不易察覺的舉動並沒有引起宋芊芊的注意,怒火中燒的她盯著那張囂張的面容恨恨的吩咐道,“今兒本宮就罰你去跪佛堂,跪不夠十二個時辰不許起來。”
“蘭翠,”宋芊芊扭頭,用餘光看向身後,“你去佛堂替本宮看著宋嬪娘娘。”
“是。”蘭翠屈身應承了一聲,而後自自家主子身後款款走出,在江江身旁站定,“宋嬪,皇后娘娘已發了話,委屈您同奴才去佛堂走一遭了。”
跟著侍女離開中宮內殿之前,江江回身,目光一動也不動的落在宋芊芊頭頂的鳳釵上。
“我曾說過,三年後你的位置和你的命我都要,而今我依約回來了,皇后娘娘,這兩樣東西你可得守好了。”
說完,江江抬腳大步往外走,她沒有回頭,也就沒有看見宋芊芊的臉色因她這一番話變的有多難看。
只依稀聽見身後萱嬪茫然的詢問聲,“三年?回來了?娘娘,這宋熹微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金碧輝煌的九重宮闕,開設的佛堂自然也是金碧輝煌的,江江跪在數米高的金身佛像下,西斜的日光穿透她嬌小的身軀灑在佛像上,使得慈眉善目的佛祖愈發光彩熠熠。
蘭翠就站在距離她七步遠的燭臺旁,抄手垂眸,居高臨下的看著跪的筆直的江江。
視線注視到她膝下的蒲團墊,蘭翠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嗤笑,“皇后娘娘到底還是心軟,以奴婢來看,宋嬪娘娘膝下的墊子也當撤了才對。”
侍女的話音落下許久,跪著的人一直沒有應聲,半盞茶前,那個與萱嬪唇槍舌戰的宋嬪,在這一刻好似成了個啞巴。
日頭西移,烈日的光芒逐漸轉化為落日的餘暉,最後一縷旖旎霞光從金黃色的佛像上消失時,堂裡的燭臺依次亮了起來。
佛祖金身下,江江和蘭翠的影子在婆娑燭火中被拉長,原本隔著一段距離的兩個人,影子卻近的像是僅有一步之遙。
微微有些睏意的侍女伸了伸懶腰,抬手掩住唇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瞟了一眼還挺直脊背跪著的女子,侍女邁開腳步走至鍍金圓柱旁坐下小憩,她的眼睛剛剛閉上,耳邊忽而想起一道隱忍的,淡漠的女聲——
“蘭翠,三年前中宮院內,你餵我阿孃喝下的那碗東西究竟是什麼?”
醴洲水患,夙淮召百官商議應對之策,朝會一直開到夜幕四合,他方從金鑾殿層層漢白玉臺階上走下來,腳步將將落在臺階之外的地方,一個小黃門便匆匆迎了上去。
“陛下,不好了,”小黃門神色慌張,“宋嬪娘娘與皇后娘娘起了衝突,眼下被罰去佛堂跪著了。”
像是早已料到會有此結果,少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淡淡的問,“因何被罰?”
“據說是……”小黃門抬瞼快速瞧了一眼尊者的神色,小心翼翼的回著話,“據說是因為宋嬪娘娘舉止無狀藐視中宮。”
聽見這個理由,少年幾不可聞的嘆息了一聲,跟在他身後的貼身侍奉粱茂公公上前一步,試探般的問,“陛下,此事可要……”
“不要,”王座下窄廊上站著的少年,面色沉的就如同殿外無盡夜色,“舉止無狀藐視中宮,理當該罰。”
最後四個字,語氣極重,好似從齒縫之間強行擠出來的一樣。
然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金鑾殿外突然出現幾盞燈籠,提著燈籠的人像是見了什麼可怕的事,燈籠隨著她手指的顫抖晃晃悠悠。
籠裡的燭火越來越近,直到來人跨進金鑾殿,粱茂方才認出燭火之後的提籠人,那是皇后娘娘母族的姑娘,半年前才入宮的槿妃娘娘。
槿妃雙目瞪大,朱唇微張,一副滿臉驚恐的樣子,她的目光穿過弓著身子的小黃門,觸及到穿著明黃色龍袍的少年,那副本就弱不禁風的身子不受控制的癱軟在地上。
“陛……陛下,”槿妃彷彿受了極大的驚嚇,話弦帶了顫音,“宋嬪……宋嬪娘娘……”
“宋嬪怎麼了?”聞及那個明明被人惦記,可那人卻偏裝作無所謂的姑娘,粱茂急切的追問。
槿妃張嘴,唇齒抑制不住的顫了又顫,“陛下,宋嬪娘娘死了,要死了……”
宋嬪娘娘死了,這幾個字究竟有多大的力量呢?
你瞧這黎明百姓江山社稷,你說他們重不重?
重的,可自少時挑起天下的責任,他未向後退過一寸,然而卻在聽見這幾個字的時候,雙腳不受控制的向後撤了一步。
夙淮好半天反應不過來自己方才聽見了什麼,他蹲下身子,視線與癱坐在地上的女子齊平,紅著眼一字一頓的問,“究竟是死了,還是要死了?”
槿妃不明白他為何在此時還要摳字眼,但還是老老實實的回答,“要死了。”
要死了就意味著人還沒有死,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夙淮起身大步衝出去,此刻,江江已被送回了拂光殿,早有良工圍在她的床榻前搭脈。
榻上的人臉色慘白,孩提時候總紅的像石榴一樣的臉頰再無一絲血色,夙淮抬手,指尖觸及少女舒展的眉頭,心口猝不及防的疼了一下,劇痛來襲,他猛的收回手緊緊拽住自個胸前的衣襟。
發覺異常的粱茂連忙伸手扶住尊者,擔憂的喚了聲,“陛下……”
夙淮將目光從江江臉上收回,側頭看著床畔的良工,“宋嬪如何了?”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面色已漸漸恢復如常,因為極力壓制隱忍過度,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該有的冷漠。
良工鬆開搭在江江脈上的手,躬身答話,“回陛下,宋嬪娘娘是中毒了,這毒十分兇險,稍有不慎,恐怕就保不住……”
“沒有不慎,”少年開口,將醫者喉間還未脫出的話生生堵了回去,近乎發狠般的命令道,“人必須給朕活著。”
聽出帝王語氣裡的怒意,良工忙跪下應道,“臣一定盡力保住宋嬪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