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他這短短的一生卑劣惡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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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江惦念著小魚和月牙,她一宿沒睡,天一亮便同歡喜一塊兒去了承恩殿,只是……

承恩殿裡只有月牙,沒有小魚。

站在青銅鏡前由小黃門更換朝服的少年帝王聽見女子身上環佩撞擊的叮鈴聲,微微側過頭來,平靜的解釋道,“宋瑜昨夜回了丞相府。”

這一句話於江江而言,無異於驚雷轟頂,她短暫的愣怔過後,一瞬黑了臉,那些原本為了要回小魚和月牙準備的軟話頃刻變成了冷冰冰的質問。

“周晏琬狹隘善妒,相府僕婢踩低捧高慣會欺壓不得勢的主子,陛下可知,此番你趨他回府,他將要面對的是什麼樣的日子?歸京時,我應了錢姨娘會護他周全,若他在相府遭遇不測,你要我如何面對姨娘?還有……”

還有竹溪堂天下第一的夫子,江江把小魚入堂識文習字的訊息不遠千里送回了曲池,錢姨娘得知此事,高興的一宿沒睡,她就著廚房燈籠裡微弱的燭火做了整夜的吃食,託信使帶入宮中,雖然東西帶到時許多都壞了,但錢姨娘因此獲得的開心卻一點沒少的傳達了來。

還有太醫院天下第一的李少璟,自這個神童一般的少年將中了蠱的小魚從鬼門關里拉出來,江江便存了央他替小弟調養的心思,然而……還未來得及。

似乎早就已經料到了江江的脾氣,帝王好看的面上沒有太多情緒顯露,只餘一片了無生氣的淡漠,他抬起手,任憑小黃門將衣袖上那一點微微皺起的龍紋用手指指腹撫平,而後對著青銅鏡正了正頭上的冕旒,轉身往出走。

經過江江身邊時,他停了停,壓低聲音用僅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低低道,“你的心裡總裝著所有人,只除了朕。”

這是他在她面前少有的,為數不多幾次用“朕”這個字眼來自稱。

說完這句話後,夙淮在小黃門的陪同下往朝堂走去。

帝王案前的大監兒梁茂適時領著月牙走上前來,他躬身對江江行了一禮,“宋嬪娘娘,陛下早間起床時吩咐了,您今兒若來,便是想通了,這丫頭隨時可帶走,至於宋小公子……”

梁茂略略遲疑,抬起頭打量了一眼江江的神色後,方緩緩道,“宋小公子年逾十五,已至束髮之齡的外男,是斷沒有再回拂光殿的道理的。”

及此,江江終於明白,那個人是鐵了心不打算將她的小魚還給她了。

渾渾噩噩的走出承恩殿,站在被彩畫紅牆圍起來的巷子裡,江江身形晃了晃,寸步不離的跟在她身後的歡喜見狀,忙伸出一隻手扶住搖搖欲墜的阿姐。

君王去了朝堂,而作為臣子的歡喜卻沒有去。

猛的想起什麼,江江反手抓住蟒袍少年扶著自個兒胳膊的臂膀,一雙燦若星辰的眸子緊緊鎖住身側之人。

“小喜,”江江抓住歡喜臂膀的指尖微微用力收緊,懇求般的問,“你能不能幫我將蘇嫲送去丞相府?”

蘇嫲是跟在祖母身邊的老人,就連宋旌文見了也得禮讓三分,自不必說府中那些仗勢欺人的小貓小狗,而今宋瑜既被夙淮送去了她夠不著的虎狼之地,那麼總該有人在虎狼之地為他造出無人敢欺的氣勢。

眼下,祖母的蘇嫲是最好的選擇。

江江的指尖握住歡喜臂膀,感知到阿姐掌心傳來的那一點溫度,他寬大蟒袍下的身軀徒然僵住。

能不能?

當然能!

他這短短的一生卑劣惡鄙,殺紅了眼的時候,就像是從地獄裡沐血而來的惡鬼,唯獨在面對江江的時候,他俯首帖耳低眉順眼,但凡她所求,他總是無一不應,溫馴的好似一隻羊羔。

蘇嫲是在這一日晌間同歡喜離開的,臨別時,兩鬢斑白的老者握住江江的手沒有說一句話,只是不停的忍淚。那一滴淚終究還是沒能忍住,在她轉身踏上馬車的時候,順著眼角皺紋堆疊出的溝壑悄然滑了出來。

雖不捨,可蘇嫲知道,比起有東緝事廠廠公大人護著的大姑娘,僅有六歲智商的瑜哥兒更需要她。

沒了小魚,沒了蘇嫲,拂光殿最後一絲屬於家的溫情也沒了,江江抱著膝蓋坐在殿外院落裡的第三級臺階上,一發不可收拾的想念起遠在曲池的祖母。

約莫是因為送走了小魚心裡有愧,夙淮下朝後來不及更換龍袍,便直接到了拂光殿,推開院門,隔著一條長長的甬道瞧見獨自坐在臺階上的那抹寂寥身影,他負在身後的手指倏忽攥緊成拳。

年幼時候總想著,等到冠禮後領了封地,就帶著乳孃和江江遠離京城,領著不多不少的俸祿,做個日日鬥雞走狗的閒散王爺,而彼時,早已做了他的卿卿愛妻的江江終於看不下去了,拽著他的耳朵將他從市集上拎回去,板著一張臉斥他不務正業。

而乳孃……

乳孃再也不必日日為頭頂上的這顆人頭提心吊膽,領著他們的兒女無憂無慮的嬉戲。

從前將以後的人生憧憬的那樣好,可為什麼現而今竟走到了這個地步?

夙淮鬆開攥緊的拳頭,緩緩走到江江身邊的石階上坐下,突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你喜歡我嗎?”

正兀自失神的少女猛然聽見這一句,不禁抬起頭來望向方才說話的尊者,模樣怔怔,片刻後,她別開眼,冷冷的說了三個字——

“不喜歡。”

她不喜歡他對阿孃的死置之不理,不喜歡他對宋芊芊毫無原則的寵愛,更不喜歡他未經自己同意便將小魚送回了狼窩。

年輕的帝王一點兒也沒因她脫口而出的那三個字有所不悅,反而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肉肉的臉頰,聲音中雖有掩不住的失望,卻還是笑眯眯的道,“我也不喜歡我自己呢,但我……”

“是真的喜歡你。”

江江歪了歪腦袋,撲閃撲閃的大眼睛重新望向身旁人,嘴角揚起一抹輕蔑的笑意,類似於報復般的問,“你喜歡我什麼?是喜歡我以阿孃之死誣陷中宮,還是喜歡我又將莫須有的罪名扣在中宮頭上?”

果然,在她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帝王臉上的神情一瞬沉了下去,她以為他會呵斥或威脅她,就像是那日在御花園裡一樣。

但是,並沒有。

夙淮只用了極短的時間便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他張開雙臂擁江江入懷,開口說話時,嗓音微微有些沙啞。

“是我氣糊塗了,才說了那些亂七八糟的話,江江,把那些都忘了,好嗎?”

他先是讓她忘了宋芊芊與洸央之間的齷蹉,現在又叫她忘了他說過的話,難不成她有裁剪記憶的能力,想忘什麼便能忘記什麼?

江江抬手撐著夙淮的胸膛,用力將對方推開前,趴在他耳朵邊上輕輕問了句,“陛下可知,覆水難收?”

說完這句話,江江站起身走進大殿,硃紅色的鏤空雕花大門在帝王面前“啪”的一聲,重重合上,就像她對他的心房,從此再沒了敞開的縫隙。

夙淮很長時間沒敢回過頭去看那扇緊閉的房門,他坐在拂光殿外的三級臺階上,突然瘋狂思念起年幼時的光景。

那時候,他們之間沒有那麼多人那麼多事橫亙其中,存粹的彷彿只有彼此,隨著年歲的遞增,身邊開始有了不同的人出現,彼此再也不是對方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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