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要做阿姐真真正正的阿弟(1 / 1)
遺物,短短兩個字,卻有憑空撕裂肺腑的力道,須臾就將胸腔揉搓的粉碎,如同溺水般的窒息感席捲而來的剎那,江江覺得頭頂的天也在旋腳下的地也在轉,整個身子沉的像是被一雙無形的大手壓住肩頭死命往地底下按一樣。
看她倉皇失措踉蹌不穩的模樣,禁中娘娘牽動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明明是想要趾高氣揚的嘲諷眼前這個被所有人關心也同時被所有人不約而同隱瞞真相的女子,可一揚唇,牽出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的同時,也將滿面絕望和痛苦一併牽了出來。
似惱自己的不爭氣,禁中娘娘耷拉下腦袋看向自個兒腳上綴有白布的繡鞋,噙著哭腔開口:“三月初三上巳節那夜,小喜於金鑾殿中見過陛下以後,又繞進內宮見了我,那夜他沒穿外袍,只著一件薄薄的裡衣,褪去權宦象徵的黑衣蟒袍,他乾淨的彷彿一個富貴門第裡走出來的書香兒郎,同我未尋到他之前想象中的模樣簡直如出一轍……”
“他披著銀月清輝站在院門外問我有沒有八珍梅,我以為他只是來向我討蜜餞吃的,可當整整三大罐八珍梅都被他狼吞虎嚥的塞進肚子裡後,他卻對我說……”
“說此一去千山萬水前路難卜,若他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煩請我走一趟東緝事廠尋件他的舊衣,在開滿白芍花的地方為他立一個衣冠冢,他說他怕不起墓不入輪迴,永生永世只能在遙遠的異地他鄉做孤魂野鬼,我問他此生已經這樣苦了為何還惦念著要入輪迴,他答……”
“‘下輩子要做阿姐真真正正的阿弟’,我知他口中的阿姐不是我,下輩子不是,這輩子……也不是,哪怕這輩子老天爺已提前教我做了他血脈相連的真真正正阿姐,他亦不認老天爺安排,固執的把我看作外人,把你看作命定的家人……”
“宋妃,我啊……真真兒很是嫉妒你,你不知道我多想被東緝事廠守衛阻攔在外的是我,多想他設身處地思量著晚一天得到訊息就少難過一天的那個人也是我,可他從來都無暇顧及我的感受,就像……就像他肯用命去為你討一份公道,卻連與我好好敘敘話的一刻鐘時間也不願意分出,可明明……明明一開始不是這樣的……”
“我始終記得,興慶四十二年,為賀他三歲壽辰,駐守邊疆的叔伯特地請旨回了京,推杯換盞的筵席上,叔伯打趣說日後要聘我回家做膝下小郎的媳婦,場上那麼多人,無一人當真,獨獨只有他聽進心裡去了,不足三尺高的他丟掉啃了一半的雞腿,跌跌撞撞跑到我身旁,張開臂膀如老鷹護小雞一樣將我護在身後,伴著一張臉義正言辭的回絕叔伯,叔伯見狀來了興致,逗他說女孩兒家長大了就不興再和阿爹阿孃住了,得嫁人,他聽了卻對叔伯說……”
“說待他長大,成為像阿爹一樣彎弓勒馬橫掃八方的將軍,便用朝廷俸祿和陛下賞賜替我修一座大房子,就修在將府宅邸旁側,這樣,即便日後我不能再同阿爹阿孃住,也有自己的家,不必到別人家裡去……”
“你聽……宋妃你聽,一開始……一開始我與他分明不像現在這樣生疏,年幼的他也會寸步不離的跟在我身後一聲一聲喊阿姐,府裡的丫頭婆子都說他是我屁股後面長出來的小尾巴,可……造化弄人,命運將原該屬於我的小尾巴撥弄到了宋妃娘娘屁股後頭,我皎如日星燦爛炳煥、本該在正道坦途上鵬程萬里的阿弟周霽月,卻……卻成了你跋扈恣睢暴虐無道、在逶迤歧途上越走越遠的阿弟歡喜……”
“我曉得……打從跨越漫長時光再一次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曉得,他屬於你了,並且此一生都不會再重新屬於我,可……可我就是忍不住的難過……”
“宋妃,”一直耷拉著腦袋看著綴有白布的鞋尖想到什麼就兀自絮叨什麼的禁中娘娘突然抬起了頭,她目不轉睛的盯著面前動也不動如同魔怔了一般的女子,亦如也魔怔了般失聲大笑起來,笑夠了,她拘著滿眼猩紅用一種自嘲似的語氣輕詢,“你說……伊始之初,老天爺教他做了與我血脈相連的阿弟,他是不是很遺憾,所以才會惦記著下輩子要做宋妃娘娘你真真正正意義上的阿弟?”
雖用的是疑惑的口吻,但禁中那位娘娘顯然沒打算真的從面前這個現下早已比自個兒更像是一具丟失魂魄的提線木偶的女子嘴裡得到答案,話弦兒落下的一瞬,她旋即又開口,“對了,我忘了,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他們……他們都瞞著你,陛下瞞著你,大監梁茂瞞著你,將軍府那個假周霽月瞞著你,他義無反顧赴死之前琢磨的最後一件事也是怎麼瞞著你,就連……就連和你有著殺母之仇的寧長公主亦因怕你難過而選擇瞞著你,可你憑什麼……憑什麼什麼都不知道?我要告訴你……我偏要告訴你……”
話到這兒,禁中那位娘娘仰起比身上麻衣還要慘白的面頰,將朦朧視線遠眺向頂上湛藍的天空,吞盡哽咽聲張嘴緩慢而清晰的說——
“小喜死了,他死的那一日,盛安的天一如今兒個這般碧藍如洗,只是……只是九卿的來信上卻記著,那一日的河西下了很大很大的雨,烏壓壓的天幕低的就像是扣在了人頭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