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形似容易,神似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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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有盈虧花有謝,想人生最苦離別。

宋瑜怕長姐陷在悲慟的泥潭裡出不來,特特推了所有緊要或不緊要的大小事務,寸步不離的守在江江身邊,然而……

他的長姐卻遲遲沒表現出想象中的哀痛之色。

昏睡了一天一夜,從床上爬起來後,他的長姐做的第一件事是鑽進灶間為他做了滿滿一碟的蓮蓉酥。

熟悉的香氣沿齒縫蔓延開來,一整個舌尖都是糯糯的甜味,明明好吃的不得了,可嗓子眼裡卻總像是卡了什麼東西,任憑他如何用力也始終咽不下去。

將嚼的半碎不碎的糕屑壓在舌下,他強忍住鼻尖酸澀喚雙手托腮且等他評價蓮蓉酥好不好吃的女子,“長姐。”

聞聲,女子歪了歪腦袋,含糊不清的應了一個“嗯”字。

唯恐哪一句不經意的話會刺痛阿姐,宋瑜在心裡斟酌了又斟酌,方才輕輕開口勸慰,“你若難過,便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受的多。”

他話弦兒落下,坐在方桌對案的人分明一瞬紅了眼,但不知為何,那雙堪比江南煙雨的眶子,愣是沒教一分一毫溼意洩出。

良久,方桌對案的人放下撐在兩頜處的手,轉頭看向窗外梧桐樹下斑駁的光影,忽而沒來由的問,“小魚,你觀他形貌,覺得他像什麼人?”

僅僅一個“他”字,未指名未道姓,但宋瑜知道,他的長姐說的是東緝事廠那位將命永遠留在了異地他鄉的歡喜大人。

該怎麼形容呢?

三歲開蒙,四歲通讀聖賢書,五歲隨阿爹站在殿前與先帝爺論及科舉利弊,被世人譽為文壇天才的他,自視自個兒非庸碌之輩,以丞相之子為起點,到而今以殿心將軍遺孤的身份立於權勢巔峰,這條路上,本就驚才絕豔的他,亦見過太多驚才絕豔的人,可仔細比較起來,卻從沒有一個有那個人的霞姿月韻。

隱匿於聽音小築改頭換面的那段歲月,少憬不止一次的端詳著他,誇讚他仿著那人稜角雕刻出來的臉是自己此生最漂亮的作品,他攬鏡照了又照,也覺如冠如玉。

只是,形似容易,神似難。

為了更像殿心將軍的遺孤,他一遍遍模仿那個人的風度韻致,但每一遍,都差強人意。

短暫的思躊後,他將指尖咬了一角的蓮蓉酥擱於掌中,小心翼翼攏回袖裡,凝望長姐的側臉認認真真答,“公子只應見畫,此中我獨知津,寫到水窮天杪,定非塵土間人。”

“定非塵土間人……”小聲呢喃了一遍這六個字,江江長長的雙睫不可抑制的顫動了一下,她目不轉睛的盯著赤輪穿過梧桐樹枝投擲在地上的光影,腦海裡情不自禁浮現出初見歡喜那一日的畫面。

不,那時候,他還不叫歡喜,而叫汪汪。

人販子隨手填在花名冊上的代稱,在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成了他由人取笑嘲諷的把柄。

江江第一次見到他,他正被同期的夥伴圍在正中間,那些恃強凌弱慣了的豎子一面學狗叫喚他的名字,一面將鞋底子狠狠碾在他身上。

視線沿拳腳的縫隙看進去,目光觸及那個被眾人欺毀虐待的小兒郎可憐巴巴的身形,江江抄起木棍就衝了過去。

趕走壞人,可憐巴巴的小兒郎抬起頭來痴望著她怯怯喚“阿姐”,那綿柔溫軟的聲兒,還有那張微微仰起的面龐,俱是江江六年為人生涯裡少聞的天籟、少見的絕色。

綏寧二年,她抱著亡故阿孃的牌位隻身前往阿孃的故里曲池,綏寧四年,十八歲的歡喜殺死冷弧成了教人聞風喪膽的東緝事廠新一任執事者後,為看她一眼千里走單騎。

奉公府正門之外,萬丈霞光之下,身穿一襲用金絲線繡四爪巨蟒長袍的風發少年緩緩轉過頭來的景象,江江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那般璀璨奪目熠熠生輝的兒郎,便說他是百花群中最豔的那一朵,萬千星辰裡最亮的那一顆,也一點都不為過。

舉世無雙的人,合該匹配金光閃閃的人生軌跡,而不是被命運捉弄進泥濘,染一身的腌臢。

“小魚,”江江固執抬高不停顫抖的眼睫,用聽不出情緒的語氣低低說:“他被最親的姑母拐給人販子,又被人販子租給邪醫,邪醫把他當作試藥的工具,要命的不要命的藥一股腦的往他肚裡灌,後來入禁中,老宮人自視有些資歷總要教訓他,新宮人妒他形貌也總欺凌他,老天爺給了他兒郎的身子,命運卻又剝奪了他做兒郎的權利,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可這不公不平的世道偏將他推入了不仁不義的深淵,小魚……”

話及此處,江江收回投向支摘窗外的眸光,目不轉睛的望向坐在方桌另一頭的小弟,那一日遙遠異地他鄉朝歡喜兜頭而下的急風驟雨,這一刻彷彿都裝進了她晦暗的雙眸。

“我始終覺得,小喜這輩子不該是這樣的,他那麼漂亮的一個人,當有一個足以匹配他形貌的漂亮人生才對,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年周晏琬沒有唆使人販子拐走小喜,名揚天下的殿心將軍也沒有在外出尋子的路上被暗算致死,殿心夫人亦不曾因承受不住打擊一夕癲狂,那麼小魚,是不是我的阿弟小喜就能像翎琊將軍的兒子周九卿一樣,上巍巍學堂,聽夫子教誨,吃山珍享海味,修五德學六藝,在天子腳下,在爹孃叔伯兄弟姊妹身邊,在京都城數以萬計子民豔羨的目光裡,長成整個盛安最最燦爛炳煥的耀眼兒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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