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復生(1 / 1)
一個原本應該死掉的人,以不可能的方式再度重生。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的眼前出現了一個男人。他看到我睜開了眼睛,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鬼王羽,好久不見。”
我站在鏡子前,看著這具充滿活力的軀體,這是一個文弱的成年男人,四肢並沒有很發達,顯現出比較纖細的骨骼,皮膚是異樣的白,隱隱透著青色,看起來十分的不健康,與我以前的樣子相差甚遠。
我不明白,我根本不認識他,他為什麼要將我復活?他到底是誰?連我自己都不能控制的復生,他竟然能做到!
我所在的地方十分偏僻,類似深山老林,這裡搭建著一個小水泥房子,沒有粉刷過的那種,屋子裡除了白熾燈之外就沒有什麼電器了,有一個挖出來的坑充作火爐,裡面混著一些沒有燒盡的柴和不知名的骨頭,這讓我想起了以前在火葬場工作的時候,那些看起來只是睡著了的人被推進焚屍爐最後剩下的骨植。他們到底有沒有真正地死去呢?誰知道。活人進去,也只能死著出來,最後是死還是活,哪還有人追究。
那個男人也是十分地蒼白,但四肢卻比我強壯許多,我與他眉眼間竟然有些相似。這時候他就坐在我的對面,似笑非笑地盯著我,時不時地撥弄火坑裡的木柴。火焰在房間裡竄得老高,我和他長久地沒有說話,我不知道到底該和他說些什麼。經歷過生死,我更加地謹慎和沉默。儘管很想出現在紅綢姐姐姐夫面前告訴他們我活了過來,可是再次出現我還能說什麼呢?用一個完全陌生的面孔面對他們、告訴他們我就是他們的王傑?不不不,王傑死時就隱藏了所有鬼王羽的秘密,他只是王傑。
就像那個男人所說的,此刻的我是鬼王羽。
“你有什麼想知道的嗎?”男人終於端坐好,直視著我的眼睛。
他的面上仍舊是戲謔偏多,我微微恢復了鎮靜,開口:“你是誰?”
“我是誰並不重要”,他說,“重要的是,你是誰?王傑?鬼王羽?還是這具身體的原主人?”
我怔怔,聽起來他對我的事瞭如指掌,“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這也不重要”,他避而不談,而是一再地堅持著問我:“你要明白,你是誰?”
我也不知道。
鬼王羽的人生永遠是在復活與死亡之間輪迴,他是許多人一生的操控者,甚至連自己都深陷其中。
那個男人似乎早就聊到我會這樣,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麼。
半夜,我從噩夢裡驚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夢裡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又漸漸乾枯,血肉一絲一絲地剝離身體。我所認識的人們一個一個地離開我,最後連個背影都沒有了。
我到底是活著,還是已經死去?
我打算開燈,卻發現自己好像已經離開了那個房子和那個男人所在的地方,原來的木板床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土。
我站起身來,周遭是一片黑暗,但卻並非寂靜無聲,我隱約聽到有小孩子和女人的嬉笑聲,尖細地,毛骨悚然地。往前走了幾步,卻發現這聲音無處不在,或者說,那些笑著的小孩子和女人聚在我周邊!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我是來到了哪裡?聚屍地嗎?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我的肩頭又微微感受到了一陣輕柔的撫摸的感覺。我轉過頭,看見一個血肉模糊的女人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她的頭顱上半部已經嚴重腐爛,右眼只剩下黑梭梭的窟窿,但是嘴還是竭力做出了微笑的神情。又有人搖了搖我的手,我再低下頭,卻發現是許多小孩子,他們大多四肢健全,臉龐俱在,只是嘴唇發烏。
我並沒有太害怕,只是這具身體本能地往後退了幾步。前方出現了幾個慢慢地在走著的人,其中還有一個似乎是抱著一個小孩子。他們如同行屍走肉,沒有交談,只是,漠然地走著,彷彿什麼都聽不到。
我覺得他們的身影十分熟悉,仔細看了看卻發現是他們——董芳,姐姐,姐夫!他們怎麼會在這裡!我幾乎要驚訝地叫出來了!圍在我身邊的那些女鬼和孩子們卻似乎發現了什麼好吃的東西一樣,紛紛撲向他們,將他們的身影完全淹沒。我拼命地跟著撲上去,試圖讓他們停下來,可是這時候的我卻像一個透明人一樣,什麼作用都起不了!
我汗如雨下,猛然睜開眼,看到的仍然是灰色的水泥房子,才發現這是一個夢中夢。
我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已經全部溼透了,正想起床,卻發現門邊站著那個男人。昨天晚上和他談了談,他說我可以叫他文康,家裡是道士世家,他也跟著學習了點法術,這次救我只是一個意外。
見鬼!他的話我一個字都不信,能夠將鬼王羽再度轉移到另外一個人身上覆活,這不是一般的道士能做到的。就算是道士世家,那也只是對於收服厲鬼有所研究,什麼時候道士改做救濟鬼王的事情?
但是我現在也只能以這個狀態繼續活下去,這次復生,保留了之前的意識,簡直是奇蹟,但是隨之我也發現了一件事情,這具身體的虛弱超乎想象,我幾乎變成了一個普通“人”,甚至在遇上危險的時候我可能連“人”都不如。我懷疑是文康做了點手腳,但他自然是不肯承認的。
他並不是什麼事都不做,相反,他像是在防備著什麼,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是在防著我。可能這座房子處的環境還有著令他十分忌憚的東西存在,而且那個東西也有可能對我產生影響。
“晚上睡的好嗎?”他很隨意地問道。
我並不想告訴他我的夢,含糊著說還行敷衍過去了。
“有什麼事的話要告訴我。”他似乎也是鬆了一口氣,這樣說。
一場夢而已,有什麼好說的。
接下來幾天,我不再這麼想了。
我接連幾天都在做這個夢,夢中夢,醒不過來,漸漸地,我分不清楚究竟哪個是夢境哪個是現實。最真實的時候,我甚至可以看到,我的親人朋友們被厲鬼吞噬後剩下的骨頭,連著血絲……
頻繁的夢境反映在臉上就是深厚濃重的黑眼圈,以及萎靡不振的神色。我覺得古怪,這樣頻繁的相似的夢境,只有在鬼纏身時才會出現。可是我是鬼王羽,儘管換了軀體,可是這種精神力量不應該會消失啊。
文康端來飯菜的時候看到我的臉色,神色凝重起來:“你這幾天晚上到底有沒有經歷什麼事?”
他的神色可怕,我隱約覺得和我的夢有關,於是就說了。
他聽後,良久無言,拿來一張紙一支筆讓我寫個字。我以前聽說過測字,這種梅花卦需要外應才能測準,我並不在意,隨手寫下一個“囚”字,這樣困在深山裡,不是像囚犯一樣嗎?我這樣百無聊賴地想。
他的神色越發晦暗起來,良久終於說出兩個字:“大凶。”
他拿著紙仔細地看,表情幾近絕望:“幾乎上是死路。”
我覺得不可能,哪裡能憑藉一個字就這樣斷定!他又拿著紙走出去,把紙對著陽光細細地看,臉上終於有點人色,迴轉了過來。
“還有一線生機”,他似乎是在安慰著自己,“你的這個‘囚’字差點封死,如果你寫的這個字真的是完完全全封死,那我們,都要死在這裡了。”
“都要死?”我疑惑地問出聲。
他冷笑,“我總不會騙你,我救了你並將你復生,這樣我們的性命實際上是連在了一起。你生,我生;你死,我也要跟著送命。”
文康看著我,“你知道為什麼你能在這一句身體裡面重生嗎?”
我搖了搖頭。
“這是扶桑山”,文康冷言,“傳說中的極陰之地,時而出現,時而消失,你可以將扶桑山理解為另一個羅布泊。只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措辭:“它比羅布泊,更詭異。”
他又給我講了一會兒,我終於明白了這所謂的扶桑山是什麼。
說得直白一點,就是墳山。自古以來陰氣旺盛的地方更容易出亂子,這座山原本也只是個小地方,因為死人太多,原居民都漸漸搬離出去,我們現在住的這個房子,也是之前住的人留下來的。
陰氣重,更有利於我的復生。
他說他見證了一個奇蹟與恐怖的瞬間,親眼看到我是如何在這具原本早已乾枯腐朽的白骨身上覆生的,一絲肉一滴血都不動地高度還原,拼湊出這個死者生前的模樣。他又告訴我,其實並不是他將我復活,他只是碰巧發現了這個地方,正好撞上我復活的瞬間。
我疑惑萬分,一具屍體怎麼可能丟在路邊等著被別人發現呢?!他也解釋不清楚,反而加劇了我對他的懷疑。
文康見我不相信,只能擺擺手,“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沒有辦法。我把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
他遠沒有我看到的那麼簡單,我知道的,可是我只能沉默,我現在還無法靈活地運用自己的力量,與這具身體總是不能完全地相融合,總是覺得還欠缺了什麼。到底是什麼呢?鬼眼?應該不是的,這具身體原本也沒有鬼眼,就不用談什麼到底缺不缺,只是這種行為處處受著禁錮的感覺十分差勁。有時候血氣上湧,積在胸口,我連拿起筷子的力氣都沒有。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弱到極致。
在看另一邊,黑暗的房間裡,關著一個小女孩兒。她大約十來歲的樣子,穿著富人家孩子的衣服,很是氣派。
她的父親是一個久經商海浸淫的人,運籌帷幄,無往不利,卻為了自己的女兒一步一叩首跪在佛前。當小女孩兒置身黑暗中時,他的父親正在同家人商量著綁架的事情。
“先生好,今天打電話來……是有一樁好事通知……但是對您,可不見得是好事。聽說,您有一個掌上明珠般的孫女兒,叫什麼來著?文佳是吧?我的兄弟不小心請回來做客了……您看,多少得付點辛苦費不是?!您是有錢人,出手闊綽,隨隨便便拿個幾千萬就行了……”
家人們面面相覷。母親出奇地沒有尖聲利叫,掐著佛珠的手頓了頓,“他們到底只是求財,我們就給他們吧,再怎麼樣,也比不上孩子的安全重要啊。傾家蕩產也要保住孩子。”他們是老來得女,看的分外重,平時都是嬌生慣養著,沒想到孩子會被劫走。
孩子的大姨接過話:“錢我們倒是不缺。我們家何曾缺過錢,最重要的是孩子的安全……”
父親嘆著氣不知如何是好,大伯到底更沉著,他說著一些寬慰的話,微微穩住了父親的心。
親戚中有人提議報警,父親的神經繃得緊如弓,若不是害怕綁匪撕票,他早就報警了,一個一個都只知道在這裡乾等,說得倒是一個比一個好聽。聽到親戚的提議,他急急出聲:“不能報警!”
母親捻了捻手中佛珠,嘆氣:“看來綁匪只要錢,為了孩子的安全,我們莫要打草驚蛇。”
再說孩子那邊,她一個人在黑暗那邊,倒不是很怕,大概是個密閉地方,氣流並不流通貧民區的筒子樓?貨車車廂?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腿腳早已麻木冰冷。她年紀尚輕,還不知曉自己被抓起來會有怎樣的下場,以為這就是在家裡玩遊戲一樣,會有父親或者母親將她從黑暗裡抱出去一樣的。
黑暗裡,有人拉起了她的一隻小手,聲音輕柔地誘惑:“和我一起玩好不好?我這裡很好玩的。”
她看過去,卻什麼都看不到。她這才有一點怕了,她在黑暗裡默默背起從前學過的課文,一遍一遍,背到一個地方,突然卡住,眼淚就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誰來救她?沒有人,保姆不在,父親不在,就連捻著佛珠的母親都不在。
手腳被粗糙的繩子綁的生疼,她把手往繩子上擰過去,摸索著結的形狀,還未來得及知道到底是什麼繩結的時候,又有人摸了摸她的手,似乎在安撫她。外面也傳來了腳步聲,應該是有人來了。
一下一下的腳步聲既沉且清晰,像是敲打在她的心上。她趕緊閉上眼裝睡,頭偏靠在牆上。
來的人一下子拉開門,新鮮空氣鋪天蓋地地湧了進來。
聽聲音,是個中年男人:“頭兒,還沒醒呢。”
不遠處應該就是綁匪頭目,他沉著聲音:“沒醒?你看仔細了,那女人說了,這個女孩子心眼兒多著呢。小心被蒙過去。”
中年男人陪著笑:“頭兒說的是,不過,在頭兒找的這個地方,她就是醒了也逃不出去。”
頭兒顯然很謹慎,又讓中年男人把門給關上了。
此後又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對於黑暗裡的孩子來說,已是十分漫長,事實上也才兩天而已。好在黑暗裡似乎總有一個人在陪著她,時不時地用手摸摸她,給她一點安慰。
孩子只知道自己被放了出來,鎖在外面的房子裡,仍是昏昏匱匱一方天地。手腳還是被綁住,只是挪了個地方。先前那地方只是一間小小浴室,容不下第二個人,連她這樣的小孩子都不可能。她打量房間,雙人鋪,房間井井有條得過頭,怕是旅館。可惜沒有窗戶,不然也能大致知道是在哪裡。
外面有人進來,開了燈,一片光明,刺得人眼睛發疼,她緊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眼。
倒是沒有想象中那般猙獰,最尋常的一種人,丟在人海里不會看第二眼。有小居民的市儈,中年人的精明與頹喪,神色也並沒有咄咄逼人,反倒是溫溫和和,不像是把她綁到這裡,反倒是請她過來有事相商。
他拿著一口上海本地口音的普通話,道:“小姑娘醒了,來吃飯,一會兒就給你鬆綁。”
孩子撅著小嘴中年人笑了笑,眼睛裡竟有幾分和藹:“我知道你是有錢人家裡的孩子,吃食上自然講究。今天我特意找了一家菜館子,你應該喜歡吃。”
孩子看了看,果然是紅紅綠綠,看著就有食慾,就接過筷子大快朵頤。
中年人看著她大口大口地吃著飯,笑了笑,沒說什麼。
他給她鬆了綁,看著她吃完後把飯盒筷子收了出去。中年人一邊走一邊說:“你別想著跑出去,這裡裡裡外外都是我們的人。”而後鎖上了門
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一溜煙兒地跑進了浴室,問:“你還在嗎?”
沒有人回答她。她有些失望,正準備出去,又想起了黑暗裡那個陌生人的觸碰,忍不住把門關上,靜坐在黑暗裡。
尖細的笑聲傳來,原來,這才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