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女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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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支起的燈籠光線透過薄薄的窗戶紙照入室內,左雲桉立即看向女子,想從對方眼中瞧見一絲情動,可目之所及的,依舊是一張平靜無波的臉。

他微微抿了抿唇,有些懊惱道:“大人為何吻我?”

沒有喜歡,不帶情感,為何吻上來,難道只是為了安撫他不安的情緒嗎?

她願意安撫他,他應當高興才是,可他曾得到過她的安撫,便想索取更多情感,他要她的喜歡,她要她的吻帶著情動,帶著對他深刻的愛。

“不知道!”沈如筠聳聳肩,直白道:“突然想親一口,便親了,怎的,你不願意?”

他那副明明黯然神傷又壓抑著害怕暴露出真面目的模樣,看著實在是可口,她也不知自己為何沒忍住,鬼使神差想安撫一下他心中躁動隱忍的情緒,便踮腳吻了上去。

聞言,左雲桉眸光閃了閃,面含希冀道:“那我可以……”

“不可以!”沈如筠不假思索拒絕。

“沈大人可真不公平,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左雲桉嘴上這麼說著,唇角卻是止不住地往上翹。

“行了,你別想著葛大人了,該吃飯了!”沈如筠主動牽住男子的手,帶著人朝屋外行去,一面走一面道:“我帶他來見你,便是想讓他熄了這份心思的,同時也是為了避免日後同一些武將切磋過後便被喜歡上的糟糕情況。”

“我這人擇選夫婿雖沒帶多少情感,只看條件,但也不完全是擇優而選,至少,哪怕葛大人綜合條件勝於你,我也不會選他!”

“這是為何?”左雲桉心生歡喜,面上卻是不顯,只好奇看向女子。

“他與我同為武將,現下官階又高於我,倘若日後我史書留名,怕是少不得被一些個見不得女人好的酸腐文人杜撰成靠裙帶關係以美色上位的客體!”沈如筠輕巧道。

聞言,左雲桉並未如自己所想那般高興,反不自覺地皺起眉頭。

百年千年後,她會因為擇選了一個官職比自己高的夫婿而被抹除現有的功績嗎?她鮮活的,昂揚的,不屈的模樣會被一塊紅蓋頭遮住,模糊了原本的色彩嗎?

他當高興的,葛斌斌人品比蕭亦然上乘百倍,雖出身不好,卻一人自在灑脫,哪怕入贅沈國公府,也不會招來家族族老的叱罵,給如筠帶來煩惱,加之對方是武將,與如筠之間會有習武之人的惺惺相惜,一個如此強悍的潛在情敵在出現當日便出局,他當高興才是,為何他胸口那麼悶,那麼痛,他分明是想要得到她,攥緊她的。

她不過是失去小範圍的擇婿權罷了,她已經走入她心心念的朝堂,已經手握兵權,況且,她於情愛之事上並未開竅,選擇什麼樣的夫婿,都不過是在權衡利弊罷,都是不喜歡的男子,選擇哪個有甚區別?

可為何,為何她連眉頭都沒皺上一皺,他卻心痛得無以復加。

左雲桉滿懷心事,連頭一回與心上人單獨用膳也勾不起他心中歡喜。

沈如筠抬頭覷了眼神思不屬的男子,沒有出言多問些什麼,快速用過晚膳便去忙正事去了。

左雲桉隨意填飽肚子,又重新窩回書房內。

他在一個個碩大的書架上翻找著,最終在最角落的書架最高處找到了一本《女史》刊印冊和各種筆記手札。

左雲桉捧著《女史》和厚厚幾本筆記手札回到桌前,一頁頁細細翻看。

《女史》中記載的都是他曾在史書中瞭解過的女子,只不過,在這本書中,那些女子與他曾經瞭解到的並不一樣。

根據史書記載,前前朝有名的禍國妖妃玉貴妃,喜驕奢淫逸,為得一匹江南的流光錦,跑死了兩匹汗血寶馬,為吃到陽澄湖最新鮮最肥美的大閘蟹,哄得前前朝的安帝在江南大興土木,建造行宮,又因玉貴妃喜水卻暈船,讓三千工匠在一月內趕工造出三十三丈長的畫舫,最終因服用過量助興藥物勾引安帝暴斃於床幃之上。

然,《女史》上卻書,玉貴妃閘蟹過敏,食之全身泛紅,胸部腫脹,皮膚脆弱如蝶翼,過敏期間,錦緞加身尤會磨破皮膚,唯有更細膩的雲錦與流光錦方能遮蔽身軀,而安帝性淫,好施虐,為獲得別樣的床笫之歡,常逼玉貴妃食閘蟹,玉貴妃反覆過敏,身子逐漸虧空,最後於床幃之上被安帝逼食用閘蟹過多,過敏加重窒息而亡。

根據史書記載,前前前朝宰輔文大人貌比潘安,有經世之才,引得盛京兩位才女為之反目,兩女共侍一夫,最終正房鬥殺小妾,為免真相暴露,又為獨佔宰輔大人,宰輔夫人最終毒殺宰輔大人再服毒自盡,令一代大文豪就此隕落,折了前前前朝百年國運。

然,《女史》上書,前前前朝宰輔文大人有一表妹名喚卓娘,因家中突逢變故,寄居文家,其性甚剛,有經世之才,所寫策論驚世駭俗,文大人見之生貪慾,巧奪卓娘策論,藉此平步青雲,又在卓娘發現欲揭發之時將人強佔,囚禁於文府。

卓娘有一至交好友名喚月娘,乃盛京有名的才女,二人惺惺相惜,日日書信往來,某日月娘發現再也聯絡不到卓娘,多番打聽無果,又驚聞文大人所寫策論,發現該策論乃剽竊卓娘所為,心下頓生疑竇,為保全好友性命,她不敢聲張,以身做餌嫁入文家,終得見上好友一面。卓娘性烈,被強佔後終日抑鬱,已然形銷骨立,命不久矣,見好友為自己以身犯險,她強打精神,欲幫之逃脫文大人魔抓,卻被覺出異常的文大人以綢緞勒死。為免惡行敗露,文大人將殺人之事嫁禍月娘,意將月娘一併剷除,反被月娘搶先一步毒殺。

……

一樁樁一件件與史書相悖的記載,看得左雲桉眉頭深皺,而在筆記和手札中,有條理十分清晰的事件梳理和與之相佐證的記載。

譬如玉貴妃閘蟹過敏一事,就有她的死對頭淑妃寫詩笑她小門小戶,沒有那個享受的命——終是小魚難吃蟹,不知珍饈幾兩金。

譬如卓娘被宰輔文大人剽竊一事,有前前朝女子雅聚的詩篇留下,其中卓娘行文華麗,縱然詞句中大有收斂,依舊難掩經世之才,而在卓孃家中遭逢變故入京之前,宰輔文大人聲名並不顯,靠著父親的蔭庇得了一個正七品的閒職,可卓娘入京不足兩月後,宰輔文大人忽然大放異彩,且其策論行文風格與卓娘如出一轍。

《女史》一書中關於玉貴妃、卓娘和月娘三個女子的記載不過薄薄兩張紙,可與之相關的佐證記載及事件梳理卻長達半本筆記和手札。

左雲桉不知沈如筠撰寫這本《女史》時究竟耗費了多少心血,但他此刻異常清楚,她梳理那些女子被史書冤屈的樁樁件件,不止是在為前人正名,亦是在為自己一遍遍梳理人生。

要怎樣走,才能擺脫既定的命運?

要怎樣走,才能掌握自己的人生?

要怎樣走,才能青史留名,成為一眾女子的榜樣?

要怎樣走,功績才不會被寥寥幾筆抹除,轉而賦上別的男子的光彩?

原來她的路,竟是這般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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