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搖尾磨牙肆其毒(三)(1 / 1)

加入書籤

火勢沖天,映紅了半片夜空,卻映照不出那蟄伏在黑暗裡,宛若潛行毒蛇一般,隨時穿喉而出的暗氣魔尊者。

那趕車的馬伕已是失魂落魄般地偷偷溜了,燕然只得自己坐在車轅前,提起馬鞭,持起韁繩,重新做回一名鬱鬱寡歡的御者馬伕。

雷筆直地端坐在棗紅馬上,目視著身前這熊熊烈火,漠然說道:“走吧,多行不義必自斃,眼下小郡主的身體更是要緊!”

燕然長鞭一甩,“啪”地一聲清響,那馬車便咯吱咯吱地緩緩向前駛去,他一路乘騎的那匹大黑馬倒也乖巧地緊隨車後。

夜已深,風波惡,吹不散這離人愁,卻吹散了那漫天的雲朵。天際那彎半月,倏地灑下了一地清冷的月光,偶有幾隻昏鴉呱呱飛過,愈發顯得這個春夜更是淒涼。

燕然怔怔地問道:“那魔頭這一路跟著咱們,卻只弄些旁門左道的鬼蜮伎倆,他究竟是何用意?”雷沉思了半響,冷聲回道:“也許他在等!”

燕然奇道:“等?”雷點頭道:“等!他一路沿途騷擾,卻又不正面攔截,等的就是我們身心疲憊之時,他輕易便可讓我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燕然默然無語,忽聽得段新眉在車廂裡輕聲說道:“雷少爺言之有理,倘若那魔頭便是下我蠱毒的大惡人,那麼他所思所想的仍是想方設法將我擄回南梁去!”她頓了頓,接著說道:“那個大惡人是個身高不足三尺的瘦小侏儒,正面強攻他顯然並非你二人之敵,他也只能這麼慢慢地耗下去!”

燕然苦笑道:“可笑!可笑!咱們平素裡也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沒想到卻被一個侏儒逼得這麼狼狽!”雷肅然望著前路,嘆道:“幸好這樣的侏儒,這世上並不多……”

馬車繼續前行十數里,官道漸漸寬敞,但仍是杳無人跡。忽然間聽得前方似有潺潺流水之聲,三人均感欣然,忙驅車轉過一道急彎後,便見到一條小溪水蜿蜒而至,悽清的月光倒映其上,宛如一條白色的玉帶橫亙在草地之中。

燕然情不自禁地停下馬車,欲言又止,雷瞅著他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忍不住開口哂道:“你是不是想說,流水不腐戶樞不蠹,這溪流裡的水咱們能飲一杯無?”燕然連連點頭,道:“哈!知我者雷少爺也,此乃源源活水,那侏儒應該沒有神通將這整條溪流的水都下了毒吧?”

便是連那段新眉亦從車廂裡探首出來,望著這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水,眼裡滿是欣喜之色。雷卻是輕輕擺了擺手,縱身躍下棗紅馬,大步走到溪流邊,半蹲著掬了一掌溪水,湊到眼前細細地端詳。

這一路同行,燕然二人素知雷江湖經驗老到之極,且心思更是縝密,故此信任他一舉一動均必有深意。此時見他如許慎重,二人倒也不急不躁,靜等雷的回應。

只見雷撒開掌中的水,緩緩立起身來,搖頭嘆道:“這水,還是飲不得!”燕然二人齊聲“啊”了一聲,均是一臉失望透頂的神情,燕然難以置信地抱怨道:“那侏儒果真便有如此神通?”

夜風漸涼,月華如水,幾朵杏花順水而流,愈發襯托得那小溪水清洌可鑑,誰又能想到,這其中竟是隱含劇毒!只聽雷繼續說道:“施毒之道,攻心為上,往往萬劫不復便是始於自己漫不經心。那魔頭工於心計且辣手無情,怎麼會有這麼一個大破綻留給我們?”

段新眉久居深宮,自然明瞭人心之毒,尤勝虎狼之心!只聽她幽幽接道:“他一路之上處心竭慮地步步緊逼,使得我們在風聲鶴唳下,人也是被拖得疲累不堪。此時突現這一汪清水,他必是料到我們大喜過望後定會掉以輕心,倘若我們如他所願,喝過這溪水,那後果就真的不堪設想了!”

雷點頭回道:“正是!方才我仔細端詳過這小溪水,察覺隱隱有血腥之氣藏於其中!我便暗自默運真氣,將那溪水在掌中蒸發乾淨,卻不想竟是留下這些鬼怪玩意!”

他將右掌攤開,置於燕然二人之前。二人忙湊過車頭風燈,凝神往他掌心瞧去。但見雷的手掌之中,竟然附著一層白似椰蓉、細如針尖的米粒小蟲,兀自仍在蠕動爬行著不停!

段新眉驚道:“這是蠱蟲啊!果真便是那大惡人一直在緊跟著我們!”雷掌力一吐,頓時將那些蠱蟲盡皆震為齏粉,忽然笑著對燕然說道:“你不是渴得緊麼?我倒有一個好去處!”

燕然猶在後怕不已,聽得此言,卻也是精神一振,道:“這遍地蠱毒,咱們又能往哪裡去?”雷抬步沿著溪流向前走去,邊走邊說道:“杏花順流而下,這溪水上游必有杏子林。其時杏子業已熟透,咱們去尋些杏子充充飢!再說了,那魔頭下毒之處也必在溪水上游,咱們便去探探他的虛實也好!”

燕然恨聲道:“倘若小爺查清了他藏身何處,縱然天涯海角,亦要將他斬落刀下!”他伸手牽過段新眉的小手,取了一盞車頭上的氣死風燈,便深一腳淺一腳地尾隨雷的腳步而去。

溪流蜿蜒曲折,三人沿著溪水,一路蹣跚前行了約摸裡許路,便聞得前方草叢深處,瀰漫著一股股濃郁刺鼻的血腥之氣!雷拔出天之厲短刃,撥開那片草叢,便見到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伏面朝下,歪倒在草叢之中,而一路涓涓流水卻是正從那屍體身下衝刷而過!

雷用手中的天之厲將那屍體挑翻過來,燕然忙舉過風燈往那屍首上一照,三人竟是不約而同地同時驚呼一聲,原來屍首竟是那先前因為害怕而偷偷溜走的趕車馬伕!段新眉頓時駭得面無血色,雙手緊緊握住燕然的手臂,暗自顫抖不已,顯是害怕之極。

燕然只得一邊溫言寬慰她,一邊舉著風燈,與雷一道細細檢視。但見這具屍體已是死去多時,體內鮮血似已流盡,全身泛著慘白之色,面孔扭曲變形,顯是飽受折磨而死。

屍身上有五道猙獰可怖的傷口,傷處血肉綻開,各有一隻詭狀殊形的毒蟲緊附其中,猶在不停撕咬吞噬著傷口血肉!燕然驚道:“這是何物?恁地噁心之極!”雷搖搖頭,以手指指那毒蟲邊吃邊產下的白色蟲卵,道:“這應該便是那蠱毒母蟲了!你瞧它產下的這白色蟲卵,遇水即溶,便成了那一條條惡毒蠱蟲了!原來這溪水之毒便是由此而來!”

燕然怒道:“那侏儒還真是喪心病狂!竟然連販夫走卒都不放過!”雷冷笑道:“他連婦孺幼童都一併殺之,更何況販夫走卒?”他手下運勁一挑,便將那屍首挑落一邊,天之厲慘白的光芒驟然閃過幾道,但見真氣過處,已將那五隻蠱毒母蟲盡皆震為齏粉!

燕然道:“這具屍體不能留,置之不理恐引起瘟疫之禍!”雷點點頭,示意燕然二人先行走遠,他再縱身躍起,在空中屈指彈出一個彈珠!那彈珠射在屍體上,便“轟”地炸裂開來,騰起團團烈焰,轉眼便將那屍體焚燒一空!

三人嗅得那空中焦糊惡臭之味,更是令人頭暈腦脹,噁心欲嘔,燕然忙拉著段新眉又向後疾退了數丈,站在了上風之處,這才覺得胸間煩悶之氣舒暢了許多。

須臾間,雷已是悄然躍到兩人身邊,燕然望著那團火焰,不知為何又想起了瘦西湖上的那一名白衣少女,幽幽說道:“百花離魂彈?”

雷冷哼一聲,並不作答,環顧四周,卻發現三人身後,便是那片怪樹嶙峋的杏子林!其時已是暮春,杏花大多早已凋謝,枝頭已然結出了累累果實,只是大多色澤淡黃,猶未成熟。

燕然舉起風燈,牽著段新眉往裡緊走幾步,便步入了這片杏子林。他東瞅西望,在身旁杏樹的枝頭上摘下了幾個果皮暗黃、隱顯紅暈的杏子,遞給段新眉,笑道:“這幾個杏子應該熟透了,鮮甜多汁,你且嚐嚐!”

雷也是含笑說道:“擦拭乾淨,除去果皮,但吃無妨,就算那魔頭再有心機,也不可能將毒下在這結在樹上的杏子之中!”

突然聽到杏林之中有人在吃吃笑笑,那笑聲忽遠忽近,忽左忽右,行蹤飄忽不定,倒似前後左右都有人同時吃笑,但細細辨別笑聲,卻又是同一人所笑!

三人均是凜然一驚,燕然與雷對望一眼,心領神會地各自守護在段新眉一旁。

那個聲音猶在吃吃笑個不停,燕然不厭其煩,怒聲喝道:“故弄玄虛!裝神弄鬼!有本事便現身出來,與小爺堂堂正正地戰過一場!何必畏畏縮縮,讓小爺瞧你不起!”

那個聲音咯咯笑道:“堂堂正正?畏畏縮縮?殺人乃是件賞心悅目的大好事情,談笑間強敵化作膿血一團,豈不快活?何必效仿那市井莽夫,你一刀我一劍的,俗不可耐,臭不可聞……”

雷冷聲道:“閣下既然想要我等性命,為何又不敢現身呢?”那聲音笑得更是放浪,道:“本尊者又何須現身?照樣可取你的性命!”

燕然截口喝道:“大言不慚!小爺長刀一把,性命一條,且看你如何取走!”

那聲音譏笑道:“小子,到今夜為止,死在我手上的人已有七百九十三個,非但從來沒有一個人見到過我,甚至連我的影子都看不到!”

雷冷笑道:“只可惜小郡主已經見識過閣下的真面目,其實我也早已聽人說過,閣下就是個粗鄙不堪的侏儒,醜得見不得人,醜得抬不起頭,今日一見,才知江湖傳言,有時也並非空穴來風!”

過了半晌,才聽到那個聲音狠狠地說道:“小子,我若讓你在天亮之前就死了,算我對不起你!”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