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滅門之夜(上)(1 / 1)
那是個孩子,一個比我大兩歲的男孩。我不知道爹為何把他領進後宅。他人瘦瘦的,衣服很破,眼光卻像長了刺,刺向每個他看不慣的角落。對於突然闖入我這私屬天地的孩子,我也有些不高興,於是我在鞦韆上瞪他,他也毫不避諱地瞪我,終於,我覺得輸了,無趣而尷尬,臉上發熱,便故意向他做鬼臉,他卻低下頭去了。
接著,爹一臉嚴肅地和娘談著什麼,娘卻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娘哭著跑回屋裡去了,我被這突然的變故,弄得愣住,不知所措。
我後來不肯吃飯,爹爹端了碗來餵我,我閉著嘴,握著拳頭看他。
爹無奈地哄我,“小唐,那是你哥哥。”
“他不是我哥哥,我都不認識他。”我拳頭握得更緊。
“以後就慢慢認識了。”爹說話永遠那麼不溫不火,我隱約聽見隔壁,孃的哭泣聲。
“孩子,將來他是這世上與你最親近的人,就像一棵樹上,捱得最近的兩片葉子。”爹哄著我,我終於張嘴吃他夾給我的飯。
“世上和我最親近的人,不是爹和娘嗎?”我不明白爹的話,抬頭看他,但陽光太強,我看不清爹的臉。
“爹說的,是將來。在爹與娘,都會不在的將來......”
爹和娘不在的將來?他們要去哪?
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不過,小孩子的恨意和排斥不會持續太久,就會逐漸淡忘了。
後來,爹叫我喊那男孩小谷哥哥,我喊不出,爹也不硬讓我叫。而娘從那沒了笑容,有時會抱著我,撫摸我的頭,說些奇怪的話,經常還會發脾氣,罵小谷,還罵他的娘,一開始他還低頭聽著,後來就不依,和娘對著吼,娘就打他,我雖然很怕現在的娘,但我心裡也隱約希望他捱打,因為爹爹似乎更喜歡他,自從小谷來,爹的眼睛就很少看見我了,我分外氣憤,為何爹突然要將對我的寵愛分給別人……但有時,我也覺得小谷,很可憐,尤其是他沉默地對著牆角,看著自己的影子,一站就是大半天的時候。
“如果我能有一把劍。”我曾聽見過,小谷這樣對著自己的影子,自言自語,神色凌厲而悽楚。。
我不知道小谷的生辰,因為他說只知道年歲,但生辰是哪月哪日,自己都不知道。
想來,我自從逃亡離家,也再沒有想起過自己的生辰,時日久了,也就忘了。恍惚記得,我只過了四次。日子究竟是六月,還是七月?已記不真切,只記得從前父母為我過生辰,很早就端上一碗長壽麵,叫醒還在沉睡的我。我起床時,看日頭隱隱照進小樓,另一邊,卻是西牆上,一片淡淡的殘月。
......
而說到那個黃昏,實在再平常不過,寧靜美麗、與從前的任何一個黃昏,都沒有區別,風絲全無,雲霞滿天。
天邊的清風習習吹拂而來,花園裡靜靜的。我還賴在鞦韆上出神,忽然聽見一陣悠揚的笛子聲,很輕,很低,卻一下吹進我的心裡,委婉的調子,動人無比,好好聽啊!於是我抬頭看去,小谷正倚在花園的影壁前吹笛子,那笛子很漂亮,但暮色中的他,目光沉重,神情是那樣悲傷......那冷淡的眼睛,緊鎖的眉頭,彷彿他從來都不會笑,也不曾有什麼事情,可以讓他笑。
我心裡猛然不好受了,第一次覺得慚愧,覺得我不該總希望他被娘打。他雖然分走了我的寵愛,但他從未打擾過我,一直遠遠地躲著我敵對的目光。
當他發現我就在不遠處,面上立刻現出古怪的神情,轉身就要走,我忙叫他,“小谷哥哥。”他一頓,停下了。這是我第一次好聲好氣地叫他“小谷哥哥。”他於是,並沒有立刻走開。
我忙跳下鞦韆,跑到他跟前,抬頭看他,他個子比我高很多,我只能抬頭看他。他的目光還是冷冷的,但我不怕,指著他的笛子問道,“哥哥,你的笛子我能看看嗎?”
他猶豫了,手不停地摩挲著笛子,我怕他不捨得,就趕緊說道:“我可以,讓你坐我的鞦韆。”
那鞦韆一直是我一個人玩,我也就理所當然認為,它是屬於我的東西。我可以用它來交換小谷的笛子。他抬頭望了望老梅樹下的鞦韆,笑著搖搖頭。他的拒絕,讓我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怔在那裡心裡有些發急。但他最後,還是把笛子遞給我,我握著笛子,驚喜於它的光滑,精緻,那漂亮的孔,還有柔軟的穗子。
小孩子的感情,其實很容易建立,而從那刻起,在我心裡,小谷不再是敵人了。我知道,他也一樣。
......
後來,夜色已經很重了,晚風習習。我坐在鞦韆上懨懨欲睡,聽小谷坐在老梅樹的枝丫上吹著笛子。恍惚中,聞到半空中藏著一絲花香的甜味。我抬頭看見孃的房間亮著燈,窗戶半開著,她該能看見我們,但她沒像往常一樣跑過來拉上我走開……也許,她也不恨小谷了?那今後,一切都好了。想到這,我真的很開心,鞦韆隨笛聲盪來盪去。
我開始和小谷聊天。
“小谷哥哥,這笛子誰送你的?”
“我孃親。”
“你孃親?她現在在哪啊?”
“死了。”
“死了?那為何我娘,那麼不喜歡你娘呢?”
“……”
“怎麼不說話啊?為什麼?”
“那是大人的事,我不知道。”
“那你爹爹呢?”我的這個問題,真的很傻。
“……”他於是,也並不回答我。
對於他的沉默我有些不高興,不由撅起嘴來。
“小唐,前面很熱鬧,你也上來看。”也許是想逗我開心,小谷忽然欣欣然說道。
這梅樹很高,又因為地勢在花園的高處,在上面可以看見木門那邊的世界。他坐在那裡,肯定看得見前面。
“沒什麼好看的,不就是院裡一堆酒罈,幾個夥計,還有一排客房。”其實,我是不敢爬上去,也從來沒爬上去過。
“也不是,好多人哪,出來好幾個穿一樣的衣服的,帶著大斗笠.....”小谷快活地說著,忽然話音頓住了,我正奇怪要問他還有什麼,前面卻傳來一陣讓人心驚肉跳的喊叫聲。我吃了一嚇,小谷已跌跌撞撞地從樹上滑下來了。
“怎麼回事?”我奇怪地問。
他不答,直接把我從鞦韆上拉下來,抱著撲到了花叢裡。我來不及喊疼,因為幾乎與此同時,迴廊盡頭的木門猛然被推開了,緊接著又驚心刺耳地關上了。
我聽見一個冰冷的女人聲音清晰地傳來:“今晚的事不能洩露,守住門,這後院裡的人,一個不留!”
一個不留?!我驚懼地睜大眼睛!
雜亂的腳步聲從迴廊傳來,我透過重重繁花枝葉的縫隙看見,聞聲趕來的老家院帶幾個家丁迎面走上去,緊接著是一陣可怕的慘叫,空氣中一股令人噁心的血腥味彌散開來,我的心縮緊了,驚恐地睜大眼睛,渾身抖個不停,好在有花影遮擋,我沒有看見那可怕的一幕。小谷緊緊抱著我,他的眼中又出現了,剛來時那刀樣的眼神,狠狠盯著外面。
災難來得毫無預兆,卻那樣清晰真實,讓人心墜冰河一般顫慄而清晰。我眼見著,那些白衣人已提著滴血的刀劍,闖進了拱門,直撲內宅。
“娘!”我的喊聲還未衝出喉嚨,就被小谷的手捂住,聲音被堵在嘴裡,只有淚水衝出眼眶。
小谷拖著我起身,而我腿已經軟了,“快走!”小谷小聲命令我,幾乎用盡全身力氣將癱軟的我拖起來,我們順著花叢,趴在泥土上,向荷塘爬去。
本來,我們想趁這些人不備快點穿過迴廊,再開啟木門跑出去,但來到塘邊,透過丁香樹叢的枝葉,看見荷塘另一邊的大木門旁,站著好幾個著白衣人。內宅的平靜早已被一陣嘈雜而驚悚的喊聲打破,風吹著頭頂的樹葉,沙沙作響,和從前的任何一個夜晚,都沒有分別。風,不管人間的福禍生死,依舊吹拂得閒適自在。我卻嗅到一種從未感受到的氣息,多年以後我領會到,它,叫做死亡。
突然的劇變,我已在恐懼中抖成一團。我恨自己為什麼還這樣清醒,為何不昏過去,也許醒來只是一場夢,一場我坐在鞦韆上作的噩夢!但小谷的聲音在耳邊清楚而分明地響起,那樣直通心底,“小唐,從此刻起,你得聽我的!否則,咱們都得沒命!”我聽從了他,因為,我不想死,那一瞬間,我是那樣怕死。雖然,我還不知道,死到底是什麼。
很多年以後,我想起那個夜晚,還是心有餘悸,若漪曾問我,是否那夜激起我後來揮劍無情的心性,我抬手攀著梅花枝對她說過,“當一個八歲的孩子,困在死亡的恐怖陰影裡,唯一的念頭就是:不想死。”
那時,我們趴在冰涼的地面上,不知過了多久,噼啪之聲響起,沖天火光從身後燃燒,我回過頭,那內宅的小樓已困在一片濃煙火光裡。我知道,那裡面有我的孃親。只是她再也不會站在圓拱門那裡,微笑著喊我:“小唐,別走遠了。”
我無法想象端莊賢淑的娘烈焰焚身的慘狀,但我明白,在這世上,小唐,再也沒有孃親了。我想起孃親為我做了一半的衣服,插在窗前花瓶裡的木槿,還有我床頭擺著的、爹爹給我買的彩陶娃娃,爹書房裡那些書,掛在牆上的那些畫,都將付之一炬,不復存在了。
我的家,全不復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