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炎涼人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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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我一身狼狽,漫無目的地走著,頭髮散亂地披在小臉上,不住湧上來的咳嗽,讓我步伐艱難。我記得,我還有個舅舅,在京城做官,而在娘執意嫁給我爹後,便和他斷絕了往來,縱使我去了,也不會相認。再說,京城在哪裡,我該怎麼去?我全然不知。除此以外,我沒有任何可投靠的人。

午時,我來到一座陌生冷清的鎮子,大太陽當頭照著我,我飢餓地望著路邊攤上那香噴噴的包子、油條,聽著一聲又一聲,充滿誘惑的叫賣,當攤主帶著耍弄的笑意,拿著包子對著我一探手時,我並沒有伸手要。驕傲的內心不斷告訴自己:我不是小乞丐。我舔舔嘴唇,搖搖頭走開了。

在街上,我也看見穿輕紗裙褂的如花女童,牽在自己孃親的手裡,一臉茫然地看著我,我低頭忍住眼淚趕緊走開。當無助和疲憊讓我幾乎倒下時,在一個街角,我遇上了小谷。

他正被幾個人圍觀,卻躺在那一動不動。渾身是血,衣裳破舊,身體蜷縮成一隻蝦米般,手裡掐著個包子,早染上他的血,身邊還有一個壯實大人,在對他拳打腳踢,口中不停罵罵咧咧,向他身上吐著口水。而他一聲不吭,彷彿已死了。

我當時想也沒想,就分開人群撲上去,擋在那人面前猛地跪下了,不停地給他磕頭,頭重重在冰冷的地面上響著。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跪,但我明白,這是我當時唯一能為小谷活命做的。這一下還真的有了用,揮舞的拳腳停下了,周圍的人也開始勸他:“算了,一個孩子,再打,就打死了。你看這小孩磕頭磕得一臉灰,怪可憐的!放他們一馬吧!”

我卻始終一言不發,雖然筆直地跪著,卻並不哀求,當那人作罷後,我便起身,用力拖起地上的小谷,不住地咳著,揹著半昏迷的他三步一晃踉蹌著離開。小谷的命真的很大,他沒有死,黃昏時分他便清醒,看見我,他非常驚喜。當時我們在一座石橋下,潮溼,黑暗。他把那個差點讓他送掉性命的包子,掰成兩半,遞給我一半,讓我和著血吃下去,我搖頭。

他慘笑著說道:“小唐,活下去才最要緊……”我告訴他我不是嫌髒,我把那半邊包子再掰成兩半,一半塞進他嘴裡,一半我一口吞下去,那包子是什麼餡的我記不得了,但味道真的很香。

“我吃少一些就好,你有傷,多吃才好得快。”我發自內心對他說。

聽了我的話,小谷哭了,夜色裡他哭得身子一抖一抖的,看著無比可憐。

我解開他的衣服,藉著溪水,給他洗傷口。那些衣服被血和泥土粘在他身上,我扯一下,他就疼得吸氣,但始終沒喊疼。暗夜裡,水的反光將血映成藍紫色。我不得要領,胡亂地給他擦洗了一下。

我問他,“疼嗎?”

他說道,“不值一提。”說完自己拉上了衣服,神色堅毅,儘管虛弱得發抖。

後來,我們依偎在了一起,相互取暖。

“你怎麼逃出來的?”他微弱著聲音問我,手抓著我的。

“我藏在水裡,等他們走了。”我回答他,“你呢?我還擔心你已經……”

“我從水裡把他們引開,他們窮追不捨,後來,我跑到前院,那裡,我抓起一隻酒罈砸向追我最緊的那個人,他倒下了,他,他身後.....”他忽然激動起來,手抓得我手指生疼。他說不下去了,彷彿回到了可怖的場景。

“你就跑了?”我沒聽懂,但我聽得出當時非常危險,小谷也很英勇,那場逃亡生死千鈞一髮。

漸漸,我也累了,我們就靠在一起,慢慢入睡......小谷手裡還拿著半個染血的包子,那血,是他的。此時,我真正體會到何謂相依為命。

冷月無聲,夏蟲輕唱,水流淙淙,風吹過,是悠遠的荷花香,我想起了家中那一方荷塘,不知此時又是怎樣的蓮花亭亭,蓮葉田田,還有那梅樹上的鞦韆架,是否還在寂寞地等我歸來……

這一夜,我在夢中流淚,我夢見那日影搖曳的竹林盡頭,娘在含笑呼喚我,“小唐,快回來,別走遠了。”

我,卻真的走遠了。

天亮後,小谷叫醒我,說道,“走。”

他沒告訴我去哪,但我心裡已經不再孤單害怕,我知道,有他在,他不會讓我死的。我向他伸出了手,小谷拉著我開始流浪。也許有一個人就讓我覺得有依靠,心裡踏實許多。我們只想著,先躲開死亡,逃得遠遠的,然後活下去,然後,長大成人。

小谷和我,都不願做乞丐,而不當乞丐,那就只有想辦法賺錢。

第一次賺到的錢,是我們為米店扛米。

當時很多人圍在那裡叫嚷。小谷拉著我也去,對著那管事喊。

那管事白皙得像大饅頭。他見我們蓬頭垢面,兩個髒兮兮的孩子,就推搡著我們道,“哪來的小孩?搗什麼亂?——後邊的人有沒有還來的?從這扛去渡口裝船,扛兩袋一個大錢!”

後面的人向前推搡,我幾乎被擠倒了,想放棄,小谷卻幾步竄到那一堆米袋子堆成的小山上,步伐矯健。

“你幹什麼?”那管事的對著他大吼,“小兔崽子給我下來!”

小谷俯視著他道,“別看不起人,別看我個子小,有的是力氣,管事的,我扛大袋的,三趟一個大錢。”

人群中轟然笑了。

“這孩子有點意思。”管事的笑了,胖胖的臉上不見褶子,“好,你扛!我看你扛!你真要能扛到渡口,大爺做主了,一趟給你一個大錢!”

“好!君子一言!”小谷從米山上跳了下來。

“給他搭把手!”管事的叫米店的夥計,一群人在那看熱鬧。

“不用!”小谷一揮手,對著我說道,“小唐,給我搭把手!”說完他彎下了腰,脊背瘦弱得如一把竹竿。我做的,其實就是把一袋子米從米山拉出來,直接放在他背上,憑我的力氣,還能應付,但我擔心那米袋子砸下來的瞬間,他會支撐不住。

“怎麼著?小丫頭也要掙一份錢?你倆這樣可耽誤事兒啊!”管事的不滿了。

小谷回頭對他冷笑道,“我妹妹就給我幫忙,我倆就掙一份兒錢!”這時,我已經走過去,用力拉那米袋子,幾乎用盡全力才拉出來,半拖半拉地對著小谷。

“小唐,快!”小谷在催我。

我想用力提一下,誰知那袋子脫離米山,頓時如同掉下去一般,落在小谷背上。

我明顯覺得小谷晃了晃,幾乎要倒在地上。我驚慌地去拉米袋子。

“鬆手!”小谷憋紅了臉,快步走去。人群中分開了道路,他快步向渡口方向而去,我看他那脆弱的膝蓋,幾乎會隨時不堪重負斷掉。我趕緊跑上去,竟然追不上他,等到了渡口放下米袋子,他直起身子臉色就變了。

我扶著他回到米店那,管事的上下打量他道,“你這孩子是在玩命啊!”

小谷笑了,“為了活命嘛,你看我,還行吧?”

管事的點點頭,“行了,一袋一個大錢,錯不了。”回頭對著那邊的夥計喊道,“後面小袋的那些,給他兄妹倆扛吧!”

小谷聽了很高興,他悄悄對我道,“能吃一頓好的了!”隨即把腰上的帶子緊了緊——那時,我倆已經兩天沒有吃過東西了。

當天,我倆掙了二十個大錢,管事的把錢交給小谷,還要說話,小谷已經拉著我快步走開,身後聽管事的喊道,“沒活兒幹就來啊!不會虧了你們。”

那晚,我們買了幾個包子,小谷猶豫再三,終究還是買了一隻雞腿。我倆狼吞虎嚥地吃了,晚上睡在一條停泊渡口的廢棄漁船上。

夜裡,小谷就不安生,不停翻來覆去,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心裡鬧得慌,坐起來又躺下,最後一個噁心吐了,他探頭吐到了水裡,吐完了說好些,就睡了。

第二天我醒了,看船幫上竟然有血跡,才想到昨晚小谷吐的,竟然是血,嚇得要死,他還安慰我,“別怕,人說孩子的心肝肺,會不斷長出新的來,吐點血不算什麼的!”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他。

後來,我們為米店扛貨,小谷又被麻袋壓得胸口發悶,吐過幾次血,我說什麼也不讓他再去了。我們就找了打更的活兒,忍受著寒冷與黑暗,在別人熟睡時走在寂靜陰森的街道;還為有錢人家守過靈,跪在陌生人的靈位前,想著我的爹孃。為茶肆酒樓當過小夥計,被鬧事的客人打罵,有一次被潑了一臉滾燙的熱湯。

蓬頭垢面,一身灰土的我們,經受著流浪江湖的苦難。每天晚上,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蜷縮在屋簷下、破廟裡,望著天上的寒星無語,冷月孤寂。幸好,追殺沒有來,但我們也不敢去想明天。因為明天,又在哪裡?

飢一頓飽一頓,走過一座又一座小鎮,一個又一個村子,我們為別人作工,為了活命討生活。我的咳嗽,如花開花落、月圓月缺一般如期而至。每到了冬天,就分外厲害。小谷會去藥鋪買來草藥給我熬,總不能治本。有時夜裡,我咳嗽得太厲害,夜不能寐,小谷就用手臂給我當枕頭,讓我睡得舒服些,當我夜裡咳嗽,他就慢慢搖晃手臂,提醒我翻個身,很多時候,第二天他的手臂就會被壓得麻了。他也會開些玩笑逗我說道,“你一到冬天,咳嗽比說話多。一到春天不咳嗽了,我還不習慣呢。”

狼狽不堪的我們,還是會被人嘲諷欺負。

“小乞丐。小乞丐。”

路過的人,都如此叫我們,但小谷和我,都不曾認為,自己是乞丐。

小谷不過大我兩歲,卻比我懂事的多,彷彿曾受過很多苦,在別人的打罵嘲笑中總是保持沉默,任性的我卻會反抗,於是招來更兇狠的毒打,小谷這時會護在我前面,替我捱打,然後一聲不吭用手抹去臉上的血,繼續幹活。

他為何不反抗?我明明看見他眼中的怒火,緊握的拳頭。

“小唐,現在,包子對我們是最要緊的!等我們有了本事......”

當多年後,我才領會到這句話的含義:默默承受也是生存之戰,只是那時的對手,是自己痛苦的內心。

“小唐,我們不欠任何人的,我們是自由的!”流著鼻血的小谷抓住我的手,緊緊的。那時,我倆的手都是長滿繭子的,粗糙而有力。有時,我們沒有活幹,要整天捱餓,但我們不會去向人乞討,小谷說過,此時若接受別人的施捨,哪怕再小的施捨,在那人面前,也將淪為一輩子的乞丐,一輩子抬不起頭。

我雖然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但我不想違逆他的心,因為,他是我這世上最後一個親人......有時好心的大娘遞來吃的,我都搖頭不接;有時,街頭的頑童拿一些東西逗我,我都視而不見,我告訴自己,我不需要同情,我可以養活自己!

殘酷的時光磨練了我們的心智,從那時起,我們的心便超出常人地成長起來,難怪後來義父看見我,說我的眼神完全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少女,那裡面寫滿了滄桑,雖然清澈,卻徹骨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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